我二百兩買下了他,雖然我也很奇怪,這樣的絕世高手,太便宜了。
也可能是我出手闊綽,叫他感動?
反正這是我人生中第一個收歸旗下,可以稱之為人才的賠錢貨。那時的我還躊躇滿志,私以為這樣的人才滿大街都是,還做起了三千門客的美夢。
只可惜,我今生今世隻遇到了這一個。
他的名字很是文雅,叫做菩提雪。我拍手稱絕,我乾爹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給我起的名字只能在沙匪窩裡叫得響亮。
菩提雪一邊吃著我府上新研製的菜式,一邊說著他的來歷。
他是從天棄山下來的,由他師父一手帶大,師父仙逝之後就下了山,因為沒有什麽手藝傍身,就在江湖上掛了名頭,做賞金。
天棄山,之所以叫做天棄山,因為那裡可是絕地。寸草不生,沒想到上面還住的有人。
“所以你之前殺我,也是收了別人的錢?”我問道。
菩提雪點頭,“正是,只是不知道買主。”
我還能不知道買主嗎,那個門客。真是寒磣人,變著法的貶損我。我命就值二十兩啊?
轉眼就到了出城的日子,四皇子來為我踐行,太子士也在。不同的是,太子奉命而來,遙遙的站在城樓上,四皇子在我身前,說慕容將軍是他外公的學生,在北邊疆或可照顧我一二。
我便暗暗的記住了,慕容老賊吃裡爬外,隻知良王不知聖上。
後來到了柯州邊境,果然見到了慕容老賊。只是這人雖為賊子,卻有幾分血勇。每每身先士卒,戰場之上看得我是熱血沸騰,他善使雙鐧,虎虎生風。
我去時歸心似箭,歸時歸心更似菩提雪那劍,只因在出蕭關時,我機緣巧合,救了一個兵卒,本就是抬抬手的事,全然未放心上。
事後慕容老賊火速尋我,那兵卒和他站在一處,竟然有五分相似。
我已經猜到了,但是架不住老天爺跟我開玩笑。
慕容老賊說,這是他的獨女慕容嬋,還說什麽小女年幼,男裝隨軍,要多謝我救命之恩。
雖然在心裡罵了他無數遍賊子,但那天我幾乎是要脫口而出了。
慕容老賊你欺人太甚,你女兒貴庚啊?
那時節,我方才十三歲,慕容嬋看起來沒有二十也有十八,更何況她外表看起來實在是……
實在是如沒有雕刻的璞玉?
罷了,老子八歲就殺人,倒還怕什麽口業。
實在是如山野村夫,已非女子了。身形也著實彪悍,我好歹救過她一命,竟全然看不出是個女兒身。還多謝我救命之恩,我隻謝慕容老賊祖上十代,萬求他女兒不要是對我暗生情愫,妄談什麽報答之恩。
但小不忍則亂大謀,更何況如今我所圖乃大,於是我強笑著咧開了牙。
事到如今我都覺得,那時我笑起來一定比哭起來還醜。
“將軍雅量,是我衝撞了小姐。合該賠個不是。”
自那以後,我對慕容老賊可謂是敬而遠之,對慕容嬋更是老遠的聞著風就跑了。於是在乾壬大勝,班師回朝的時候,我輕裝快馬,一騎絕塵的回到了帝都。
好死不死的是,慕容老賊打了勝仗,聖上體恤他一把年紀,為我朝出生入死,於是就在帝都這麽賦閑下來,不用再回邊境了。
我這次回來,得了正經八百的官職,要與他同朝,更是避無可避。
後來在四皇子給我舉行的接風宴上,
我又看到了慕容嬋。 這次她倒沒有上前和我說話了,只是站在假山後面遠遠的看著我,還戴著一個鬥笠,但是我看她身邊隨侍的丫鬟就知道,是她站在那兒。
“聽說你們在邊境相熟?”不知何時,四皇子已經端著茶杯站在我身後。
他從不飲酒,在每年的宮宴上也是如此,我問過他為何,他說喝酒誤事。
“殿下,您就別開我玩笑了。”我收回目光隨口應道。
“英雄救美,未嘗不是一段佳話。”
旁人也便罷了,四皇子難道是真沒見過慕容嬋長什麽樣?
懷揣著這份疑惑,我來到照夜台見了那門客。
近日那門客好像是忙得不可開交,也不知是何事,他隻匆匆一句便走了。
“慕容府或可為殿下臂助。”
這是何意?慕容老賊還能棄暗投明?
為何啊?難道就因為我在邊境救了他女兒嗎。
我見過他行軍布陣,見策如見人,其人絕不優柔寡斷,是多年沙場上拚殺出來的鐵將,不會為這點小事倒戈。
我回府思忖了一晚上,想來想去,我沒有可以商量的人,便隻好第二天清晨去問菩提雪。
如今在帝都,我和他算是相依為命,身邊除了他,我無人可信。
雨後的天透亮,菩提雪的心也是,像明鏡。
他說,你有眼,怎麽會看不清呢。
於是我決定去拜訪慕容府,剛好前些日子,得了一張請帖。
正是這天,慕容府壽宴。
我讓人送去賀禮,卻遲遲不露面。因為,四皇子出事了。
血水一盆接一盆的從房間裡端出來,我帶著菩提雪趕到別院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面。
看見來回進出的侍從和醫師,我倒吸一口涼氣。
沒有禦醫,除了醫治的房間,院子裡其他屋子全未掌燈。連侍從都是相熟的那幾個,叫得上名字的有昭南昭露兩人。
也就是說,這件事對外封鎖了消息。連宮裡也不知道,若是今晚四皇子身死,聖上定會震怒徹查。在場的人,一個也脫不了乾系。
我回身看向站在門口的菩提雪,將他卷進這樣的是非裡,非我所願。
橫豎他隻拿了我二百兩銀子,若是因此賠上了性命,豈不冤枉。
“誰的手筆?”我問道,昭南不答,昭露道:“還在查。”
不作答?
我掀開棉簾進去,看見四皇子躺在榻上,赤著上身,一條可怕的傷口縱穿肩頭,面如死灰的閉著眼,沒有意識。
這帝都城內,誰敢行刺皇子。
昭南拉我出來,要我此刻拿著四皇子的令牌入宮,去見貴妃娘娘,據說娘娘有一味藥引,可解此危。
在場之人,只有我是官身,況且貴妃娘娘是我的表姨,我是最合適的人選。
在接過玉牌之前我想了很多,四皇子,是太子士登基之路最大的障礙,今朝我只需要照舊拿藥,然後憑著菩提雪教我的隱匿之術,藏在別院外的林子裡,等到裡邊一咽氣,我再搶步進去。
任誰,也治不了我的罪。
可當我手真正觸到那溫潤玉石,指尖撫過重梵二字的時候,天空突然放起了煙火。
今日是佳節,煙花一輪接一輪的在天空綻開,姹紫嫣紅,可謂人間盛景。
重梵,是四皇子的名諱。
我點足一躍,掠入煙火之中,霎時起落,又禦風而去,隻向空中留下一道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