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澤霖震驚的看著面前長跪的人,目光瞥向其他地方,已看到四周紛然而至的眼神,“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
他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那股盛怒,“你這樣做,會毀了華氏一族!”
華夭站起身來,因為跪了太久,她身形幾乎不穩,卻還是拔劍插進身前的雪裡,劍身立在父女二人之間,猶似一道天塹,將某些東西攔腰斬斷,“真正毀了華氏一族的人是你!”
“若不是你投靠堇國,假傳軍令,私自撤兵。承未關不至失陷,更不至滿城白骨縞素!通敵叛國,將我乾壬主將出賣於關中,是與不是!”
華澤霖雙眼盯著面前的華夭,忽然發出一聲笑。
眼前的人已經不是他的女兒了。
縱使是一襲如火的紅衣,也掩不住那眸子裡的薄涼。
冷眼掃過周遭兵士,華澤霖道:“為父真是把你慣壞了,多年教導,就教得你割雪斷親,教得你隻知這些俗理,不知道為父的一片苦心。”
“待到塵埃落定,孩兒,自會向父親賠罪。”
華夭默默的拾起劍,重新看向華澤霖。
華澤霖不以為然,然後從懷中掏出一枚煙花直衝雲霄,轟的一聲,一朵鮮紅的花在空中綻開,姿態妖異。
那些兵士也被眼前的驚變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看這樣子——華將軍,叛變了!
但是他們沒有太多的時間緩和,因為四周馬上就響起了喊殺聲,是華澤霖帶來的那些衛兵!
那些衛兵們手上拿的都是細長的苗刀,不是乾壬軍中慣用的兵器,幾個眨眼的功夫,就有不少還處在不知情中的兵士被殺。
鮮血噴灑在白茫茫的雪地裡,仿佛朱砂染白玉。
華夭也被這變數震了一瞬,又立時反應過來,然後毫不猶豫的拔劍對上了華澤霖。
華澤霖卻也沒想到,華夭當真會對他動手,隻感覺肅殺之氣逼面而來,當即一個翻身,抽出兵刃往前一斬。
可同時,他感覺到一陣寒風從身後襲來,兵刃瞬間脫手而出,右手竟然直直的迎上了華夭的劍!
觀華夭面上,無有半分波瀾。
眼看著劍刃即將穿過華澤霖手腕,菩提雪長劍一掃,斷開兩人,二指登時扣上華澤霖命脈。
華澤霖一聲悶哼,疼的一下跪在地上。
華夭也是一怔,完全不知菩提雪怎麽會突然出現在此,“先生……”
“他叫我來的。”菩提雪道,用手作刀,砍在華澤霖脖頸處,人直接昏了過去。
“他……還好嗎?”看著菩提雪扛著華澤霖離去的背影,華夭脫口道。
“多虧了你,他已經回主帳了。”
太平王城,六月宮。
六月宮,是太子陸銘千的宮宇。
不過一夜的時間,六月宮裡的雙生花便全部盛放,赤著腳踏在青石地面的白袍男子閉著眼,左腕上系著一個小鈴鐺。
披散的青絲隨風陣陣而揚,滿地的花瓣起又落,端茶而來的侍女低頭,輕輕道,“倉也大人,太子殿下派人來見,要您即刻啟程。”
倉也側過頭睜眼看她,沒有話。侍女卻仿佛得到了回音,施施然退下了。
目光掃過開得雪白的花,倉也臉上浮起一絲近乎癡迷的笑,伸手觸摸那潔白的花瓣,卻見花瓣委頓的衰敗下來。
雙生花,總有一朵是要敗的。
恰在此時,天空傳來一聲響動,倉也抬起頭,隔得很遠的看見了一個紅點。
是那朵花。
那笑容不減,反而愈來愈盛大。
與此同時,駐扎在河對岸的堇軍也看到了天空上的那紅蓮,早已搭建好的橋梁上,堇國的騎兵發起了衝鋒。
就在他們衝下橋梁,馬腳沾到乾壬土地的瞬間,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弓箭如雨一樣撲了過去,可謂梨花暴雨,四飛的箭鋪天蓋地的壓了過來。
“有埋伏!”
“沒有下令,不可退!”
“跟他們拚了!”
有血勇仍在者,不要命的往這方營地壓了過來,卻不想,等待他們的是一場殺戮。
我遙遙的站在不遠處的山丘,如今也可稱之為雪丘,往下俯瞰。
進入包圍圈的堇軍無一生還,他們的後方,源源不斷的像螞蟻一樣從橋梁過河,也還是無濟於事。這裡看不到河對岸,我也無法知道對面那位堇太子,是怎麽想的。
兩軍對陣,萬兵對壘,輸的如此無智,這不是把我逼得假死的陸銘千。
那這又是為何?
但看在下方的血肉橫飛,腦袋身子不在一處,這樣的場面總不能是假的。
正當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一個兵卒來報,說營外有人求見。
“什麽路數?”
“沒見到人,坐著個馬車,很是闊氣的樣子。”
我更疑惑了,心裡還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你們青州的豪紳富戶?如此大膽,砍了他腦袋。”
那兵卒望了望四周的守將,面露難色,然後附身到我耳邊說,“他說他是齊王殿下派來助您的。”
“放他進來。 ”我略一沉思,然後直接道,“算了,我親自去。”
四皇子派來的人,總歸要有幾分表示不是。
那個兵卒的引領下,不消時就來到了營門口,只看到一輛貴氣的馬車,卻又有不同。那馬車前方掛著的,是宮燈。駕車的青年,看上去很是白淨,白面無須。也不難猜,顯然是個太監。
宮裡的人?
只聽熟悉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少將軍多日不見,英姿勃發。”
往日我聽見這聲,隻暗暗的倒豎汗毛,今時今日聽來竟然有幾分親切,還真是叫人想念。
那青年擺好台階,車內的人走下來,果然是久別的奉金縷。穿著厚厚的鶴氅,手裡也烤著湯婆子,很是畏寒的樣子。風雪都格外憐惜他,這樣的人物出現在這裡,還真是說不出的賞心悅目。
“先生肯來,才是楚某之幸。”我興高采烈,仿佛見了什麽寶物。
奉金縷和我一道入營,四周的兵士都暗暗投來目光,然後在我的眼神下默默看向一旁。奉金縷卻對這樣的場面習慣了似的,我二人來到主帳,他剛一坐下,我就讓人去煮壺茶來。
“先生匆匆趕來,是有什麽提點?”
他望著正中央的布防,緩緩道:“當不上提點,只是聽說少將軍這次對上的,是堇太子陸銘千?”
“確是此人。”
“某家不才,確有一計,可生擒賊首。”
奉金縷漠然的看著圖上堇軍所在的地方,嘴角悄然掛上一抹恬靜的笑,我知道,沒有人能從他這樣的眼神裡活著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