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籠被一陣勁風掀起,宋坤拔劍往後一斬,招式相接處,地上的積雪倒飛上天,形成了一道白色的牆,瞬間擋住了來人一襲。
“什麽人如此大膽!”幾位將軍同時抽刀,然而,隔著那翻飛的雪,將軍們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少將軍……
宋坤大腦一片空白,卻又立時反應過來,急急跳窗馭風而行,不敢做絲毫停留,慌忙朝著營外遁走,心中卻暗自驚訝,楚見沒死!難道情報有誤?
我望著宋坤逃跑的方向,然後拂袖坐在了正座上。
營帳中,攏共四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擅自說話。
先且不說別的,光是我方才所說的血流成河,他們就已經可以按瀆職問罪,更別說,“幾位將軍很是面生,但想必不會愚鈍到急急撤兵,也毫無異議吧?”
一位看起來較沉穩的將軍站了出來,抱了個禮道:“軍營之中,一向隻遵令,主將下令,我等無有不從。”
余下幾人也紛紛附和。
“宋坤所為,我們一概不知。”
“正是如此,只聽調令,更何況宋坤是您的副將,還是從京城一道來的。”
“主將您可要賞罰分明啊。”
我眸光森寒,“既然聽令,那便再好不過了。”
周遭空氣格外的陰寒,仿佛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壓迫。那為首的將軍慌忙抬頭,已經看到一個人從簾籠滾了進來,周身盔甲好像在刀刃上滾了幾圈,連帶著血肉,讓人幾乎認不出,這是方才還機敏的宋坤。
與此同時,負劍走進來的是一個黑衣劍客,身姿挺拔如松,氣息巍然,然後站在了我身後。
那樣子很是高深莫測,甚至有種難以言說的安靜,可他周身殺氣凌然流轉。
“我等知罪!”那將軍單膝而跪,此時低下的頭,才有了幾分樣子。
其余幾人亦是如此,看向我時,終於多了一抹正色。
“各領二十軍棍,小懲大戒吧。”我道,然後瞧著他們又抬頭看我,亦或者說是想要看清我身後的菩提雪,“還不快滾!”
幾人如釋重負,逃也似地出去了。
我看向正中央的布防,手指向一處,“華澤霖在這裡。”
菩提雪點點頭,當即提劍從帳中掠出,身形化風。
我不僅想起承未關那夜,他這樣的人物要逃,這天底下不知道什麽東西能追上。
待他去後,我這才踹了一腳倒在面前要死不活的宋坤,道:“別裝死了。”
菩提雪下手,還是有個輕重的,怎麽會讓他這麽輕易的死了。
宋坤也不說話,只是臉埋得更狠了,我可不覺得他這是沒臉見人,當即起身快速扣住他下顎,這廝果然是想嚼舌自盡!
我怒極反笑,一連說了一串好好好,通敵賣國這樣的醃臢事,也讓你做出一派君子死節,真是叫人歎惋啊宋副將。
他張開嘴,只看到那舌尖全不成型,鮮血淋漓,還有幾分硬氣的罵我:“賤民!你卻以為你是什麽!我通敵賣國?我本就是堇國子民,早在我潛藏乾京之時就拋開了生死。倒是你,蠢笨如豬,那一城的命,都是你欠下的血債!”
“原來是堇國人,怪不得。”我手往下滑落,停在他脖子處陡然用力,生生拔地而起,“拋開了生死?死才是解脫,我怎麽會這麽好心,讓你這樣痛快的去死。”
“我當然會讓你活著,讓你每天都活在國破家亡的痛苦之中,我會留著你的眼睛看你堇國分崩離析,
留著你的耳朵聽戰火中徹夜不絕的慘叫。” 宋坤白眼直翻,一副快要氣絕的模樣,“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驟然松開手,他整個人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你做不了鬼,我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來人!”
營帳外的兵士走進來,面上很是崇敬,內心已然澎湃如潮。
“帶下去,穿了他的琵琶骨。”
兩名兵士一左一右的架起宋坤,把他拖了出去,刷出一道血跡。
菩提雪趕到南面布防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雪絮飄零,守候在營帳外的兵士冷得連手都伸不出來,白茫茫的天地裡,一抹紅色分外顯眼。
遙遙就望見華夭跪在雪地裡,跪了顯然是有些時候了,膝頭的積雪都化進了衣褲裡。連那睫毛上都綴了一片,只是那股神色還沒有變。
越來越厚重的雪,她幾乎能呼氣成冰。帳子的簾籠終於動了,出來的正是華澤霖,他走到華夭身前, “回去吧。”
隻這三個字,不由分說的樣子。
華夭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人,熟悉的面容隔著漫天卷落的雪羽,也顯得晦暗不明。
她先是沉默,然後弓身拜道:“孩兒生而頑劣,幸得慈父嚴母,多年悉心教導。”
華澤霖呼吸一頓,愕然的看著面前又直身而立的女兒。
只聽她聲音清晰,字字如珠落玉盤:“孩兒也曾多次因為自己身為華氏一族而感到驕傲,柯州邊境,北牧屢屢來犯,父親帶兵出城,戰場之上英勇殺敵,令我神往。而今父親所作所為,無復國恩,百姓流離失所,舉家遭難,為堇軍破家坐族十有九空。枉我一向以為,父親神勇蓋世,卻不想,如今竟是做了豺狼,眼睜睜看著邊境遭難!”
話及此處,華夭再拜,手過頭頂。
“孩兒鬥膽,請父親受降!”
她說話太大膽了,已經不是尋常的含沙射影,根本就是在罵華澤霖還不如一條白眼狼。
華澤霖面上升起一絲怒火,容顏越發冰冷,竟覺得被這個女兒氣得有些眼花。
“失心瘋了不成!還不滾起來!”
周遭巡視的兵士也朝這邊看了過來,不是有熱鬧可以看的樣子,倒是甚為擔心。
只因為華夭方的一席話,這任誰聽了,也不可鬥量。
瞧那意思,似乎是在說什麽,叛國?
守衛在營帳的兵士也悄然握緊了手中長矛。
華夭伏在雪地裡,看不清她是什麽神色,只聽到她拔高了聲音:
“孩兒鬥膽,請父親受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