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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過地道去愛你》第13章 誰解“賊娘”心
  香玉擔心的事,想不到提前趕了過來——正在十幾裡外的縣城讀初中的女兒忽然回家了。

  昨天夜裡,香玉爬過地道給大鎖打了針回到家,翻了翻掛在牆上的日歷,一看已經是星期四了,她就在心裡盤算起來:再過兩天就是星期六了,住校的女兒要回來了,她至少要在家過一個夜呢,得格外地小心謹慎了——防著家裡人可比防著外人要難多了呀。

  瘋丫頭每次回家,還沒見人影,就能聽到她叫“娘”的聲音了。可是這一次,她耷拉著頭,一聲不響地就進了堂屋自己的房間。

  香玉見女兒還沒到星期六忽然回家,先是詫異,再看看女兒那神態,就感到一定是出了什麽事兒了。在娘的再三追問下,女兒才委屈地說出了原委——

  原來,學校停課了。瘋丫頭在學校是個十分活躍的積極分子,被校團委培養為團委副書記。校團委有三位副書記,初一年級是個男生,初二和初三年級都是女生。初三年級的那個女生長得很漂亮,是公認的校花。而瘋丫頭人長得一般,但做起事來雷厲風行,很有魄力,就連那些高高大大的調皮男生都怵她幾分,因此瘋丫頭很得團高官章老師的信任,不論學校搞什麽活動,章老師都把任務交給她,再由她下達給另兩位副書記以及其他團委幹部。那位漂亮的女生對瘋丫頭心生嫉妒,兩個人漸漸地就產生了矛盾。有了矛盾,瘋丫頭在工作中就有意地壓著她幾分。可就在停課的前幾天,章老師忽然被宣布停職反省,原因是他的社會關系有問題。學校團高官的職務由政治處肖主任兼任了。肖主任不再重用瘋丫頭,而明擺著要“重點培養”那個漂亮女生了。其原因是,跟章老師關系密切的老師、學生,有職務的要靠邊站,沒有職務的也要準備接受組織的調查。瘋丫頭哪受得了這口氣:自己原先是學生會裡的領導,而且是直接領導那個“小妖精”的,現在她搖身一變,竟然指手畫腳的點著自己的名字了。瘋丫頭一氣之下,就請了假說要回家看病——婦科病……

  娘苦口婆心地勸說了:“閨女,這夏莊有好幾個都是在外地住校讀書的,沒有一個人早早地就回家不上學的。你想想莊鄰會怎麽說,人家要問我,我又怎麽說?”

  “你就說我生病了。”

  “有幾個人會信?閨女,你過兩天還是回學校去,你要是不回去,人家不更懷疑你跟那個章老師有什麽牽扯嗎?”

  “不回去!學校已經停課了,回去也是胡鬧。”

  “人家在鬧,你不去鬧,那你不就落後了嗎?”

  “咦,你以前不是經常嘮叨,要我把心思用在學習上,讓我少去搞什麽活動嗎,現在,你怎麽……?”

  娘被說得啞口無言。

  當天夜裡,瘋丫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怎麽也睡不著了,她心裡被自己的心思折騰著,又被娘……她似乎覺得娘有些不對勁:她已經知道學校停了課了,怎麽還勸我去學校‘胡鬧’呢?這可是明顯的反常了呀。晚飯後,她催著我早點上床休息,說是從學校跑回來一定累了,這倒是正常。可是夜已經深了,娘好像鬼鬼祟祟地隱在房間的外面,在偷偷地窺視自己,她到底要幹什麽呢?

  瘋丫頭想著想著,不知怎麽的,忽然就想起以前聽到過的關於“小寡婦”的順口溜——

  小寡婦

  真難熬

  死了丈夫像野貓

  東莊的二流子翻牆頭

  西村的老光棍把門撬

  三十如狼四十像虎豹

  不管老和少

  來了就貼上去嘻嘻笑

  屋後還有猴急急的大狼狗

  翹起一條腿

  往那牆根兒撒泡尿

  ……

  那時候,

瘋丫頭才八九歲,而且當時娘還不是“小寡婦”,那順口溜說的是什麽意思,她根本就沒往心裡去,只是覺得那些小男孩一邊搖頭晃腦地喊一邊拍著巴掌,很好玩。現在她似乎明白了:莫非娘在自己的傻子爹死後,她就……?莫非娘勸說我回學校,是巴望我早一點離開這個家,以便她……?她現在偷偷地窺視自己,是想偷偷地溜出去,還是有人要進來……?  瘋丫頭想到這一層,那曾經聽到過的罵別的女人的一連串汙言穢語:“破鞋”、“野貓”、“偷賊養漢”……便在耳邊回響起來。她隱約覺得已經有人在背後罵自己的娘了:“姓夏的小寡婦也不是什麽好人——沒公公沒婆婆,就一個閨女,又不在家……”

  瘋丫頭想著想著忽然又懷疑起自己了,是不是自己想歪了:娘好像不是那樣的“寡婦”啊,娘是一個正經的女人那。自打自己懂事後,娘不就經常教育自己,女孩子應該怎麽樣怎麽樣,女人應該怎麽樣怎麽樣,娘不是那種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女人那。娘自己也說過,有什麽樣的娘,就有什麽樣的閨女,娘的一言一行,都是給女兒做個樣子呢。娘在偷偷地窺視自己,可能是娘聽著自己在床上翻來覆去的,她在擔心女兒吧?

  又過去了一頓飯的時辰,瘋丫頭依舊在胡思亂想,依舊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弄出響動……

  這可把香玉急死了啊。大鎖半夜要去給牛添一次草,因為牛要起早耕田,要是添得遲了,那些常年使喚牛的老把式一眼就看出來了。香玉要是過去遲了——大鎖走了,說不定要等到什麽時候,他才能回來……而這一邊——又哪能知道閨女什麽時候睡著呢?唉,要是知道閨女今天回來,昨天夜裡就跟他說好了……

  香玉終於等著閨女睡沉了,慌慌忙忙地下了洞……

  “你女兒回來了,說學校停課了,她不走了……”

  大鎖楞住了,接過筆:“那……明天夜裡,你不要再來了。”

  “才打了幾針,要是不接著……那就白打了。”

  “白打就白打,是我的命重要,還是女兒重要。”

  “不行,我還是要來,反正遲早她也會知道的。”

  “你瘋那。”

  “我沒瘋,女兒當然重要,但我不能把你扔下不管。”

  “她要是知道了,說不定會做出什麽事來……”

  “我想過了,她要是知道了,我就告訴她,你是她爹,是她親爹!”

  大鎖被香玉的話,驚得瞪直了眼。片刻,他又拿起筆:“玉,你千萬不能感情用事,你想過沒有,她從小到大,一直是把傻子當做親爹,現在忽然又冒出個爹,她是不會接受的。相反,對她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她才十四歲,太單純了,你要真的告訴她,那就是把她往死路上逼了呀,結果可能有兩種,一是真的把她給逼瘋了,另一種結果,就是把她給逼反了——逆反,她很有可能認為,你為了掩蓋我們的‘醜事’而故意騙她,她就真能去告發,那可就……”

  香玉看著大鎖寫下的話,愣住了。

  “玉,千萬記住我的話,無論在什麽情況下,千萬不能告訴她我是她的爹,記住了嗎?”

  香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小聲地嗚咽了起來。大鎖趕忙用毛巾捂住她的嘴,兩個人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淌著……

  香玉給大鎖打了針,臨下地道時,她在本子上寫了一句話:“你的話我記住了,你也要聽我一句,明夜我還要來!”

  第二天中午吃午飯的時候,瘋丫頭忽然問:“娘,東邊的那個‘癟……”她忽然想起了娘的嚴厲警告,便把已經吐出半節音的“癟三”的“癟”字咽下去了。

  大鎖被遣送回來的第一個星期天,瘋丫頭就驚訝而好奇地問娘:“家東的空房子裡,什麽時候讓一個討飯的住進來了?他還扭著頭盯著我看呢,嚇死我了——‘臭癟三’,狗不吃的爛貨!”

  在學校,女生對自己心目中最討厭最嫌棄的男生,都用“臭癟三”去指代甚至責罵。

  瘋丫頭還是在兩歲多時,懷著孩童的好奇心,站在大鎖家的院門口,親眼看過她根本不知道是她爹的那個穿綠軍裝的人。後來,大鎖的爹去世那三天,瘋丫頭天天跑過去玩,但裡裡外外都是人,而且那時的大鎖已經換了便裝,因此,也就沒有引起瘋丫頭的注意。而即便在當時留下了模糊的印象,由於年齡小,時間長了也就想不起來了。而早先的那個“解放軍”的形象,在她的腦子裡早已經蕩然無存。

  一聽到“臭癟三”,剛才還微笑著的娘,忽然就變了臉,一拍筷子警告道:“不許胡說,更不許出口就罵人!我再聽你叫他‘癟三’,我……”接著又軟了話語:“孩子,要懂得尊重人,就是乞丐,那也是人。何況他不是乞丐,不是討飯的,他就是東邊李老頭的兒子,在外當了十幾年的兵——人家原來還是個當官的呢,因為犯了事……”

  現在,瘋丫頭又向娘說起那個“臭癟三”的事了。她把那快到嘴邊的“臭”字咽下去之後,忙改了口:“家東的‘那個人’,我總覺得他……今天我跟他擦身而過,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好像還想和我搭訕呢,弄得我渾身不自在。你不是說李老頭的兒子在外當官嗎,他到底犯了什麽事?是不是利用權力搞女人,搞大姑娘?哎呀,他不會對我心生邪念想下黑手吧……”

  想不到瘋丫頭的話音未落,娘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瘋啦,你往哪想了你!你要再胡說八道,我撕爛你的嘴!”

  瘋丫頭被娘突然爆發的惱怒,驚得全身一哆嗦,她斜眼瞟了一眼:娘凶得簡直像要把自己吃了似的。

  更讓瘋丫頭迷亂的是,娘竟然在眨眼之間,忽然又變了一個樣:剛剛的一身凶怒,像是忽然被什麽人冷不丁打了一悶棍——被打塌了,娘陡然像是要哭卻又克制著似的,緊接著,放下手裡的筷子,急起身,轉過臉,慌亂地走出東屋……

  娘像是在掩飾著什麽……瘋丫頭一邊想,一邊悄悄地溜到門邊,她隱了身子——伸出頭,那目光早追著娘的背影:娘快走到堂屋門口,還真就抬起了手,像是在抹眼淚……

  當夜,瘋丫頭又是翻來覆去地遲遲睡不著。她又想起了中午吃飯時娘的“突出”的表現。上一次,當自己把東邊的“那個”叫“臭癟三”時,娘忽然變了臉嚴厲地警告自己;今天,娘竟然……她對那個爛貨怎麽就那麽上心?當別人對他不敬——哪怕是自己的親閨女……她的反應竟然是那樣的強烈!一個原本毫無瓜葛的男人,在一個女人的心目中該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她才會這樣子呢?一定是最親近的——最喜歡的人。難道娘跟那個“臭癟三”真的有什麽牽扯?不會的吧,他多少年一直在外頭,難道才回來不久,兩個人就勾搭上了?不會的不會的,娘可不是那樣的女人。再說,娘圖他什麽,圖他人?他過去當官,一定是體體面面的;現在,他哪裡還有人樣兒呢。那就是圖他錢,他過去當官,一定是有錢的,可娘從來就不是見錢眼開的人那。那……?那一定是那個“臭癟三”,對娘用了什麽特別的手段,那爛貨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那眼神……下次他要再像賊似地盯著我,我就狠狠地扇他一個耳光:“閉起你的狗眼,小姑奶奶不許你看,臭流氓!”我要讓她知道我的厲害——讓他不敢得寸進尺……

  香玉又像昨天夜裡一樣,左等右等好不容易等到瘋丫頭睡著了——聽到她在說夢話,才躡手躡腳地輕輕地拉開堂屋的一扇門……昨天夜裡,香玉就想過了:自己出了堂屋,就從外邊將門扣上……又一想覺得不妥:萬一自己走後不久,她忽然醒了,再來到自己的房間裡上桶子,一看自己不在,去拉門——拉不開,死丫頭脾氣急,一準要一邊踹門砸門一邊胡喊亂叫,那萬一驚動了外面的什麽人……算了,聽天由命吧……

  瘋丫頭真地入了夢鄉。也許是白日裡,那個“臭癟三”看著她時那不一般的神情刺激了她,在夢裡,瘋丫頭還真就狠狠地扇了那個“臭癟三”一個耳光,還就真罵出了她憋在肚子裡想罵的話。罵完,她轉身就跑,可兩條腿怎麽就跑不快了呢?她不知道怎麽就跑到牛房裡了,那“臭癟三”在後面喊:“你一轉眼長這麽大了,快要成大姑娘了,還從來沒叫過我呢,來,叫我一聲爹……”她拚命地喊叫,可怎麽就喊不出聲了呢。她跑著跑著,不知怎麽就摔倒了……

  ——瘋丫頭一下子從惡夢中驚醒了:滿頭滿臉的汗水,胸口在“咚咚”地跳動著:哎呀呀,可把我嚇死了呀。

  瘋丫頭坐了起來,點亮了燈。哦,外面下雨了。她聽著雨聲,心情越發地煩亂:剛才夢境中的“臭癟三”和現實中的“臭癟三”,在她的腦海裡一幕一幕交替地閃現。由“臭癟三”又想到自己兩次提到他時娘反常的表現。她想著想著坐不住了,悄悄地下了床,溜到東間房的房門邊,側著耳朵聽了聽,一點聲息也沒有。她急轉身返回,從自己的床上抓起從學校帶回來的手電筒往娘的房間裡一照,啊,娘果然不在!她撐起傘趕忙跑到院門口,院門的栓沒有被拉開。她又急步走進東屋,還是沒見著人影。

  剩下的也是唯一的——就只有那羊圈了……

  一想到羊圈,瘋丫頭突然就害怕起來,胸口“咚咚”地像敲著小鼓。她擔心在手電的光照裡,看到正彎曲著身子在雜物間遊竄,或正懸掛在羊圈的某根房梁上,或圈成一圈又一圈盤踞在羊圈的某個角落裡——那最害怕的東西——蛇!因為十天前自己從學校回來,娘就提醒她,叫她在晚上睡覺時,拿著手電筒往床上床底下照一照,說她在羊圈裡看到一條花鐵鏈蛇,比手脖子還粗哩!她一聽,頓時就被嚇得尖叫起來。當天晚上,瘋丫頭想到娘的床上跟娘一起睡,又一想,那東間房與羊圈隻一牆之隔,要是那大蛇從老鼠洞裡遊過來呢。她又想讓娘到西間房跟自己睡,又一想,小時侯睡在母親的懷裡,覺得是那樣的溫馨,可現在自己長大了,再跟娘睡在一個床上,總覺得有點不自在。算了,還是讓娘在那“邊界”上抵擋著吧,好歹娘不那麽怕蛇——至少不像自己這麽怕。她躺下後,想著讓娘在那邊“抵擋”……既覺得可笑,又覺得自己有點對不起娘了。

  自那一天起,瘋丫頭只要回到家,不論是進門還是出屋——即便是去東屋,她也不願往羊圈那兒多瞟一眼,更不要說走近那“地界”了。

  要方便怎麽辦?

  那馬桶在夏季尤其是白日裡,大多數女人都把它放在羊圈或堂屋外其它較隱蔽的角落裡。因為掀開桶蓋時,桶裡免不了有騷味臭味浮出來,盡管羊圈裡也有羊腥的氣味,但與人的糞便的氣味是不同的。乾淨的女人每上一兩回桶子就要去倒一次,再用水衝刷一次。而放在外面的什麽角落,一天只需晚上倒一次且刷一次。那時侯的女人尤其是偏辟農村的女人,大多都比較保守——不去上茅房,而去坐桶子。瘋丫頭自從聽說那羊圈裡有大蛇之後,每次回到家,白日裡要方便時就再也不去羊圈裡坐桶子,而是去了自家院外那棵棗樹邊上用柴笆圍成的茅房(既然女人不去茅房,為什麽又要圍建呢?因為有了茅房,隊房那裡就會常有男人進去方便,這樣,可積累糞便作為肥料)。為了防止男人忽然走進去,她把一件花衣服搭在柴笆上。

  娘當時見閨女被嚇成了那樣,禁不住在心裡罵起了自己。她心疼地對閨女說:“莫怕莫怕,看把你嚇的。蛇是怕人的,不管是大蛇小蛇,都怕人身上的氣味兒,特別怕那煙袋油的味兒,不是常聽人說嗎——‘像蛇吃煙袋油似的’。”

  瘋丫頭一聽,立刻興奮地叫起來:“那好辦了呀,趕快把我傻爹的煙袋……”一句話沒說完,下面想說的卻被堵在了嗓子眼。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傻爹被撞死的慘狀:那半尺長的煙袋杆被車軲轆碾斷了,一端扎進肚子裡……當時,瘋丫頭哭得死去活來,比她的娘更傷心似的。難怪的,她的“爹”雖然是個傻子,可他整天樂呵呵的,還時常誇她“好閨女”哩。好多女人都被這十一二歲的小閨女觸痛了心扉:有的在神態上,有的在哭聲裡,有的在話語中……總之,都在各自的心窩子裡,為這個“來路不明”的小Y頭,分別添增了幾分悲憫。

  現在,瘋丫頭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傻子爹,一下子由興奮跌入了悲涼,情不自禁地又流下了眼淚。娘明白閨女的心思,什麽也沒有說,也默默地澀了眼,轉身走開了。她不僅是因為傻子,更是因為閨女,還有那個“他”。這一刻,她的心裡比閨女更難過哩。

  羊圈總體呈南北走向。北首拴著一頭母羊,懷了孕的。差不多在堂屋的前牆方向靠裡一點,擺放著一張缺了一條腿沒有床板的舊床架子——床的長框與羊圈的東牆大致構成垂直。缺了的那條床腿,用一截乾樹根頂替了。床架上放著幾根粗細不一的雜樹棍,樹棍上放著一個比床稍短稍窄但比床還要高的長方體的柳條筐。那柳條筐的裡面,是用稀泥伴和著牛糞,從上到下整個兒抹了個嚴實的。曬乾後,用來儲存糧食,既防潮又不生蟲子。不過,現在裡面塞滿了各種各樣的廢舊雜物。因為那筐早已經破損,上上下下被老鼠啃出大大小小的洞了。

  那床架以及床架上的長且高的破筐,既把“羊窩”與南面的雜物隔離開來,又使“羊窩”處於相對隱敝的空間——走到院裡的人幾乎看不到裡面的羊……

  那床架到東屋北山牆之間,碼著粗細不一的鮮樹根,樹根上蓋著厚厚的羊草。剩下的空間,填塞了幾乎全是不值錢又沒什麽大用的東西:一個沒有腿又沒有車軲轆的手推車架子,一捆笆鬥粗的柳槐條子,一個散了口的破笆鬥,一個漏了底的圓筐,還有要等到天寒地凍時才拿出來,掛在門外用來擋風禦寒的用茅草和蘆柴編織的厚厚的“門簾”子……

  在堂屋的東山牆與羊圈的北山牆的拐角,放著一樣幾乎沒人拿更沒人偷但卻是有用的東西——舊馬桶。那是香玉的娘出嫁時,娘家陪送的嫁妝之一。那個馬桶是老早就放進去的。瘋丫頭的娘在白日裡,每天都要在上面至少坐上兩三次的。因此,那空間就成了男人的“禁地”。而鄰居的女人,又有誰會到別人家上桶子呢。即便有女人來串門,一時內急,那也無妨,香玉會把她帶到羊圈,然後站在前面替他“站崗”。其實就是沒有人“站崗”也是相對安全的。因為馬桶擺放的位置靠近羊圈的北山牆,而堂屋的東山牆已經把走到院子裡的人給遮擋住了,也就是說,走到院子裡的人是看不到裡面的女人的。再說,即便有外面的男人不說話——因為找什麽東西往羊圈裡走,只要裡面的女人聽到陌生的腳步聲,隨即警告似地咳嗽一聲,他就得立馬止住步隨即轉身走開。否則,那就犯了大忌:要是女人不依不饒,他就吃不了得兜著。而這樣的事包括別的女人來坐桶子,到現在一次也沒有過。而在羊圈裡放一隻馬桶,對當地人來說,是一件正常的事。

  瘋丫頭出了東屋,她越想越覺得有些蹊蹺:這都己經是深夜了,娘到底能到哪去了呢?其實,她對娘“躲”在羊圈裡並沒有抱什麽幻想,可眼下,她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去她最不願意去的羊圈看看。幸好,自家的“大黑”翹著尾巴在她身邊跑來跑去(她解開了拴著大黑的繩子),這倒為她狀了幾分膽。

  她不敢徑直走進羊圈,就遠遠地將手電的光帶探過去,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地掃描了兩圈之後,見沒有什麽明顯的異常,她那繃緊的神經才稍稍放松了些:“蛇是怕光的”——這是娘告訴她的。但願那可怕的大蛇真地被嚇得躲了起來。

  瘋丫頭想:那大蛇躲在那廢舊長框裡的可能性比較大,而躲在那羊窩裡的可能性比較小,因為那裡幾乎是一覽無余。瘋丫頭決定先盡量不去觸碰那床架上的長框,先到羊窩裡看看。她是在防蛇,而目的是“搜人”,或搜索出與人相關的“線索”。於是,她喚著“大黑”,一邊貼著堂屋的東山牆向羊窩那邊挪動著腳步,一邊用電筒對著羊圈不停地“掃射”。

  瘋丫頭彎著腰,屏住氣,終於挪到羊窩邊,她用電筒往裡面掃了掃,除了一頭母羊,什麽也沒有。那手電的光束又向南搜了搜,也未見到或聽到什麽異常。這豈不是怪事,一個活生生的人,莫非生出一對翅膀——飛了出去?

  瘋丫頭悻悻地回到西間房,躺在床上胡思亂想起來:哎喲喲,那“花鐵鏈蛇”如果真的比手脖子還粗,那可不是一年二年了,可怎麽這麽多年娘都沒有發現,為什麽那個臭癟三回來以後……?會不會是娘瞎編出來的,她瞎編的目的……莫非是讓自己害怕而不敢走進羊圈?要真是這樣,那羊圈裡一定隱藏著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

  瘋丫頭又拿起電筒來到羊圈,又一次從南到北看了看,還是沒看出有什麽可疑的地方。可她還是不死心,走進羊窩後,當把那一堆羊草撥開時,竟意想不到地發現兩塊半圓形木板,上面沾上了羊糞混合著草料結成的垃圾。

  那“藏寶洞”洞口的銅蓋子怎麽……原來,那個銅包木的蓋子,早被香玉用兩個半圓的木蓋子(是量好了直徑請木工師傅製作的)取而代之。原因是,早年的那個銅包木的蓋子是一整塊的,人下去後沒法再在蓋子上面進行偽裝。而換成兩個半圓之後,人可以先下去,蓋上一個“半圓”,接著,將事先用繩子捆好的長一些的草料放到洞口上面,然後從裡面伸出一隻手解開繩結,將草料鋪開,再從裡面取出兩根樹根放置在洞口,以防草料從那半邊洞口滑落下來,這樣另一個“半圓”就可以暫時“省略”而把它隱藏在一邊。

  當瘋丫頭把那兩個半圓形的又髒又臭的“洞蓋”移開後,我的天啦!瘋丫頭險些要栽進眼前的黑洞裡。先前,那猜疑、擔憂、害怕夾雜著可能給自己帶來的羞辱,在這一瞬間,像被突然驚散了似的:眼下這黑洞似乎正張著黑酷酷的闊嘴逼視著她,這實在把她給驚懵了,她木然地呆楞著……

  忽然,瘋丫頭恨恨地跺起腳,發狂地揮舞著拳頭,對著黑洞聲嘶力竭地吼叫起來:“你給我出來——出來——!”吼叫裡夾帶著又驚又恨、又氣又急的哭音。

  只聽到顫抖著的回聲在那黑洞裡胡亂地到處撞擊——被撞得變了聲調。

  瘋丫頭原本以為,“她和他”就在黑洞下面——就在下面更大的洞裡……

  ——也許是聽到了不敢回應,嚇得蜷縮一團……

  猶豫片刻,瘋丫頭用電筒順著那斜坡又向裡面探了探——下面居然還有一個洞……

  一股強烈的探究欲望在牽引著她,尤其是黑洞下面那未知的秘密,更誘惑著她。似乎在這一刻她才明白:什麽可怕的“花鐵鏈蛇”——我倒要看看,這兩條會說話的“花鐵鏈”到底藏在什麽鬼地方!這一刻,她那單純而倔強的個性,於無意中轉化為一種怨恨與探究攪和著的要不顧一切撕破什麽的膽氣,她一邊想著,一邊順著洞口下面的泥坡滑了下去……

  她用電筒的光束向前搜尋著、“掃射”著。她本以為是一眼望到頭的,沒想到前面還有一個彎道……

  當她拐過了彎用電筒一掃隱約看到地道的盡頭時,機靈的她將電筒的光柱倒過來向後。然後向前爬了一段,停下來歇息了片刻;又爬了一段,上下看看——應該是盡頭了。她屏住氣聽了一會——一點聲音也沒有。她這才將電筒的光束順著那斜坡往洞口照了一下——立刻聽到女人變了聲的驚叫,接著聽到男人控制不住的咳嗽……

  瘋丫頭的腦子裡“嗡”地一下——她全明白了,頓時,羞恥、氣惱、怨恨……一股腦兒地襲上心頭,整個身子瞬間癱軟了下來。她熄滅了電筒,一動不動地趴在那黑洞裡,心口劇烈地跳動著。

  上面的兩個人早被驚得呆傻了。但片刻之間便回過了神,四隻眼睛都不約而同地盯著那洞口,見光亮突然熄滅了,他們都更加緊張起來,顫抖著側起耳朵……聽了一會——底下什麽動靜也沒傳上來。

  大鎖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拿起筆:“是女兒?還是別人?”

  “就是死丫頭,要是家外的人,狗早叫了”

  香玉急著要下洞,大鎖一把拉住她——另一隻手連連擺動……

  說不清過了多久,瘋丫頭還是倒著往回爬了。倒著往回爬比向前爬艱難多了,她氣喘籲籲地爬上地面時,整個身心都癱軟了。

  瘋丫頭坐在自己房間的梳妝台前,心裡是又驚又怕又氣又恨,思緒如一團亂麻。

  她看著眼前原本無比熟悉的屋子——無比熟悉的家,一下子覺得陌生起來。繼而覺得這個夜太詭異,太危險,太驚悚了,簡直就是一場惡夢!這不都是娘一手造成的嗎?就是她,使這個家——這個家的天地一下子顛覆了。娘啊,你再不是以前那個正派守本份的女人啦,你真的就做下那“偷賊養漢”的事兒啦。你啊你啊,你“偷”的是什麽樣的“賊”呀,又“養”的是什麽樣的“漢子”啊?你不是說他在外面當官嗎,當了官,就有了權啦,有了權的男人,要是那心思亂了,見了好看的女人,那眼睛一定就斜了——他看我時的那眼神,就是跟別人不一樣……他在外面一定是搞了女人的,還不知道搞了多少個呢。他這不是愛——是害了女人啦。娘啊,你好糊塗啊,他要是還當著官,你不管是圖他的人還是圖他的錢,都還情有可原;可他現在丟了官,窮得像叫花子,你到底圖他什麽呀,你不是瞎了眼了麽?為了他,你居然還挖通了地道!除了你,誰還能乾得出這驚天的醜事?這醜事要是被傳出去,誰聽了不震驚?娘啊,我真是氣死你啦又恨死你啦!

  瘋Y頭越想越氣,越氣越急。她忽然衝了出去,把水缸邊的磨刀石搬到羊圈裡,將那洞口的蓋子給壓死了,嘴裡恨恨地罵道:“你就死在那邊吧,不要再回來!”

  她還不解氣,顧不得外面正下著大雨,衝進娘的房間,胡亂地砸了幾下東西,順手將床上的被子連同衣服抱了起來——扔到了院子裡。隨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嚓”地一下推上了門栓,然後,一頭栽在了自己的床上,嗚嗚地哭了起來。她哭著哭著,那再一次翻湧起來的羞恥、惱怒、憤恨……又一次激發起她的衝動: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一切,都是東邊的那個“臭癟三”引起的,他要是不回來,就不會……我要去殺了他!我要像娘那樣,抓起菜刀去砍殺那個臭男人……

  兩年前傻子爹去世還沒三天,也是在夜晚,娘憤怒地抓起菜刀,向一個蒙著面的男人追殺過去……那男人是翻了牆頭過來又翻過牆頭逃了的。剛躺下的瘋丫頭是被娘的喊叫聲驚起來的,她跑出門一看,娘正揮舞著菜刀對著牆頭痛罵……那驚險刺激的一幕,給瘋丫頭留下了刻骨銘心的印記。

  瘋丫頭轉念一想,現在的娘和兩年前的那一次的娘,是完全不一樣了啊,即便是東邊的“臭癟三”先勾引了她,但她一定是心甘情願的,要不怎麽會……我要是爬過地道去殺他,我娘一定會跟我拚死拚活的啊……

  不一會,娘從那邊爬回來時一下子傻了眼……她不得不又爬回去。大鎖在得知瘋丫頭把羊圈的洞口封死之後,為防止母女發生激烈的衝突,勸香玉過一會兒待女兒冷靜冷靜後再回去。

  可香玉疼女心切——不知死Y頭會乾出什麽事來呢。過了一會,她還是穿上大鎖的雨衣,趁著夜黑雨大從大鎖家溜了回來。當站在自家的院門口時,她是又怕又急,如果遲遲進不了院子,萬一被什麽人給盯上了……她從外邊的草垛邊找來一根木棍,從一扇門板的底部插進去,然後向上用力,由於下面的門窩子淺,一邊的門軸終於被挪出了門窩,娘從門縫裡好不容易鑽進了院子……

  她先把雨地裡的衣服被子抱進東屋,接著到堂屋輕輕地推了推門,然後走過去,貼著西邊的窗根聽了聽——女兒還在嚶嚶地哭泣……

  瘋丫頭哭著哭著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不知什麽時候,她忽然被惡夢驚醒,睜眼一看,燈還亮著。

  哎呀呀,娘現在在哪,還和那個臭男人在一起嗎?現在是什麽時候?瘋丫頭扭過頭看了看桌子上的小鬧鍾,哦,已經是凌晨四點了,再過一個時辰,天就要麻麻亮了。娘究竟回沒回來呢?她忽然覺得把那洞口壓死了又把衣服被子扔到雨地裡,似乎有些……她邊想邊下了床開了門,院子裡一片漆黑。她急忙轉回身拿了手電筒往外一照——衣服被子不見了。她匆匆地走進東屋:被子放在了鍋灶旁邊的亂草上——不見人。她有點慌亂了,忙轉過身將手電的光圈對準了院門——院門的栓還是沒有被拉開。緊接著,又用電筒往院子裡掃描了一圈,啊,娘竟然蜷曲在西房間窗戶下面的牆根下!雨雖然停了,可娘上上下下的衣服早已經被雨水和淚水浸透了啊……

  瘋丫頭的心“突”地一沉:啊,娘一定是站在我的窗戶下面,在聽著我呢,在守著我呢。娘一定是等到我不哭了睡著了——她一定還在擔心我而一直沒有離開啊!娘一定是站得太久太久了啊……

  瘋丫頭跑了過去,一下子撲到娘的身上,抓著娘的胳膊抱著娘的身子哭著喊著……

  迷迷糊糊的娘猛地驚醒了,她走進了自己的房間。瘋丫頭幫著娘換下了澀透的衣服。

  娘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小聲地說:“孩子,娘對不起你,讓閨女受驚嚇了……”

  瘋丫頭站在娘的身邊,說:“娘,我到底該怎麽說你呢?我是既心疼你,又氣你恨你。你說,這世界上還能找出第二個像你這樣的人嗎,居然為了東邊的‘那個’……挖出來一條地道,這萬一被外人發現了,不但毀了你,就連我也給毀了啊!你說東邊的那個……那個‘臭癟三’,他身上到底有哪一點好,讓你這麽癡心,這世界上的好男人都死光了嗎,你偏要跟一個爛貨……”瘋丫頭實在是氣極了,再不去顧忌娘的什麽警告了。不過,她這一次咬著牙說到“臭癟三”,娘實在是沒有臉面再呵斥她了。

  先前在那一邊,香玉要下地洞離開的時候,大鎖又寫了幾句話叮囑她:“不管她怎麽對你,你都要冷靜,千萬不能說出真相。你要穩住她,順著她,不能再刺激她。”

  “孩子,你還小,你將來……遲早一天會明白的,娘……沒做錯事……”娘小聲地說。

  “你……你死到臨頭不知死,竟然還說沒做錯事,簡直不可理喻!”瘋丫頭壓低了嗓音,卻壓不住心裡的怨氣,她不想再跟娘說什麽了,氣呼呼地轉身走了。

  “閨女,娘錯了……錯了,你不要再生氣了,是娘不好……不好……”娘的聲音先追了過來,隨後,娘就站在房門口扶著門框,看著自己的女兒:“孩子,你想罵娘你就罵吧,你要是罵還不解恨,你就用手打娘的臉,拿棍子打娘的頭,娘不怪你,是娘做錯了事了啊……”

  沉默。

  娘木呆呆地站著。待閨女上了床,又說:“閨女,你在家裡再怎麽發火,娘都不怨你,可在外頭,你千萬千萬不能把‘地下’的事說出去啊——那可真是要了娘的命兒啦……”

  “你還把我當幾歲的小孩子嗎?我不傻……”

  娘被說得再沒有話說,可她心裡的那滋味兒,誰能知曉:唉,先是偷偷地挖通了那“地道”,接著偷偷地爬過去,又偷偷地爬過來……女兒回來了,她的心喲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現在終於瞞不住了,她又要低聲下氣地求著女兒——瘋丫頭真能守得住口麽……

  第二天早上,娘做好了早飯,沒有吃下一口,就上工去了。中午收工回來,娘做好了午飯,還是沒有吃,躺在了床上。

  盡管現在這個家,不再是曾經的那個溫暖的“港灣”,而已經發生了不可告人的“鬼事”——使之變成了“鬼窩”,但瘋丫頭還是強打起精神去大隊部排演節目。她想要是自己忽然不去了,豈不引起好多人的胡亂猜疑:先前是那樣的積極,還毛遂自薦呢,怎麽現在……?可盡管她努力地掩藏著自己心裡的那個“黑洞”,還是有女孩子悄悄地說她像變了個人似的,還有人直接問她是不是有什麽心思。她“唰”地紅了臉,說沒有沒有是自己的“那個”來了。

  瘋丫頭中午回到家,見娘躺在了床上,她故意咳嗽了一聲,什麽話也沒有說。接著去了東屋,揭開鍋蓋一看,頓時,心裡那說不出的滋味,隨著鍋裡的蒸汽“騰”地湧上來:夜裡,娘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不知淋了多久的雨,也不知呆了多長時間——一夜幾乎沒睡;早上,娘給自己做好了飯,她卻沒有吃一口,還去生產隊幹了半晌農活呢;現在又做好了自己最愛吃的……再不能讓娘自己作踐自己了。 瘋丫頭來到娘的床前,說:“娘,你在跟誰過不去呢,你打算絕食?你要是再不吃,我也不吃了,都餓死算了。”

  “娘累了,想躺一會兒……”娘說著已經起身了。

  “我知道,你是心累。我還知道,你還是心疼我。這不,我一說不吃,你立馬就起來了。”

  飯桌上,娘像是在努力地陪著自己的閨女——她雖然餓透了,可實在吃得不那麽順暢。

  瘋丫頭顯然看出娘的心思,說:“娘,我想了一夜,我也想通了。我真是又佩服你又……你既然下了那麽大的決心,又花了那麽大的力氣,挖……挖通了……我想就是用八頭牛,也不可能把你拉回來了。算了,以後,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我以前還聽人講過,叫什麽……哦,叫‘兒不斷母情’。算了算了,再說,我就是想斷也斷不了呀……”

  娘只是低著頭,無語。

  瘋丫頭吃了幾口飯,又說:“不過,你得有思想準備,你不要指望把我留在家裡,像你似的,招個上門女婿什麽的。我一定要嫁出去,我必須要嫁出去,嫁得遠遠的,遠遠地離開這個鬼窩。”

  娘聽著聽著,再也吃不下去了。

  瘋丫頭瞟了一眼娘,又說:“娘,你不要難過,我不會扔下你不管的,我可以把你接到我那兒去呀。你要是還念著……不願去,我就把好吃的,好穿的,大包大包地寄給您。娘,我不是在說氣話,我說的全是真心話。”

  娘被說得實在控制不住自己,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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