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后的中午,瘋丫頭從大隊部回到家,竟然又沒有見到娘的影子。
以往的這個時侯,娘已經在東屋的鍋灶邊鍋上一把鍋下一把忙著午飯了。莫非娘又……可又一想,如果沒有特殊的情況,娘不會在大天白日又……她即便不考慮外人,也得避一避她的女兒啊。
是不是今天生產隊收工遲了一會?按常規,每天中午收工的時間大多都在小學校放學前後(當時,農村的小學沒有停課),因為如果收工太遲,婦女們回家做飯的時間也隨之相應地延遲,那孩子們吃午飯便要匆匆忙忙的了——怕下午上學遲到。而大隊的宣傳隊每天中午“收工”的時間,大體是以小學校放學的鈴聲作為參照的。
自發現那地道之後,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如果一時見不著娘,瘋丫頭總會想到牆角的那個“羊圈”……
現在,瘋丫頭根本就沒往那兒去想:此時此刻,可是正午呢——即便娘有過“破例”,但如果沒有特殊原因,她也不會輕易地往自己的槍口上撞……
瘋丫頭忽又想到:也許不是生產隊收工遲了,而是自己比平日早到家一會兒——今天是坐著生產隊一個姓夏的長輩的自行車回來的;還有一種可能,娘已經回來了,但因一時有什麽急事,臨時出去了……
瘋丫頭走進自己的房間,疲憊地往床上一躺,不知怎的,那臭癟三就又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不一會,娘慌裡慌張地站在了女兒的房間門口,顫抖地隱了半個身子,剛欲退出去,卻來不及了,女兒的目光已經“捉”住了她:她的上衣和褲子上,明顯地粘了好些泥土和草屑,那神態就像賊剛偷了東西,一轉身被主人發現似的……
原來,香玉收工回來剛走進院子,忽然從牛房傳來老八爺的大嗓門。香玉聽了一驚:莫非大鎖做錯了什麽?她趕忙隱在院門後側著耳朵聽:“……你咳出的痰裡都帶血那,你還瞞著我,死撐著,我這心裡能好受嗎?去,回去歇著去,下午去大隊衛生室看看。晚飯後,你就在家躺著,這牛房的事你就不要再操心了,有什麽事,我一個人替你扛著……”在老八爺的再三催促下,大鎖才拖著沉重的雙腿出了牛房……
香玉一聽心裡便慌了,從沒見過他咳出過血啊,莫非這兩天病情忽然加重了?由於多方面原因,她最近兩三天沒有爬過去。
她一定是心裡太急,也許是估計瘋丫頭不會這麽快就回來,也許是她不顧一切了,她居然在大天白日的中午——又趕在女兒隨時都有可能回到家的當口,“冒險”下了那地道……
瘋丫頭一見到娘,“騰”地從床上彈了下來,站在床邊惱怒地盯著她……
片刻,她忽然瘋了似地衝了過來,一把揪住了娘胸口的衣服,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你瘋了啊,你找死啊,你自己不要命,連我的命你也不顧了,你的心太毒了啊……”她忽然又放開了手,急轉身去抓自己剛脫下的外衣,隨即向外衝去了……
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女兒的一隻胳膊。瘋丫頭用力一甩——沒有掙脫,娘卻被拖拽得趴下了,跪在了女兒的腳下,又死死地抱住了女兒的腿……
母女倆在哭聲中掙扎著——
“孩子,你千萬不能走啊……你要走了,娘就活不下去啦……娘錯了錯了,娘給你跪下那,娘求你了啊……”
“你能活不下去?你心裡哪還有我啊……”
“孩子,你是娘的心尖兒呀……”
“我要是你的心尖兒,
你能大天白日往那邊鑽嗎?我知道,那個惡魔才是你的心頭肉哩……” 娘沒話說了——勒住了哭聲,忽然,她用腦門往地上猛烈地撞擊……
瘋丫頭終於軟下心來,彎下腰,抱著娘哭得更傷心了。
娘哭了一會,還是去做了飯:青菜面條裡窩著兩個荷包蛋,這是女兒最愛吃的。
女兒沒有上飯桌……
牛屋東山牆外的那棵老槐樹上懸掛著的一截圓柱形的鋼鐵“長鈴”,已經被生產隊長用鐵錘敲響了第三遍,娘再不去就晚了,上工遲到是要扣工分的。
瘋丫頭冷冷地催促著娘:“你上工去吧。”
“我不去了……”
“是陪著我,還是……”女兒話中有話。
娘還是沒有動身。
“你要是真的因為我,你就去吧。你放心,我不會真的丟下你離家出走的,我也不會去死,我沒有你那麽狠心。不過,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從今往後,你的衣服、褲子沒經過我審查,不準你拿去洗!”她想了想又說:“哦,還有頭髮……如果你還死不悔改,死心塌地地一條道走到黑,我告訴你,要是把我逼急了,我就把你挖地道的事抖出去!”
幼稚的瘋丫頭,試圖通過這種方法約束甚至威脅娘,使她盡可能地少往那邊爬,尤其是在白天。除此,她也實在想不出什麽行之有效的辦法。
娘聽了心不在焉地點著頭。在家裡一向強勢的她與十四歲的女兒,不知什麽時候變換了身份,她像不懂事而執拗的大孩子被“小大人”訓斥之後,一邊往外走,一邊往肚子裡流著淚……
娘走後,瘋丫頭心神不寧地躺在床上,心裡又翻騰起來——
自從瘋丫頭那天用菜刀猛狠地剁了桌子之後,她每天中午和晚飯前從大隊部回來,總要用眼睛盯著娘——從頭到腳審視幾眼。盡管她明明知道,娘白天多半不會爬過去,但她還是要看幾眼心裡才得到些許安慰。她特別在意的,是夜深人靜時自己從大隊部回到家的時候:不管娘是睡著了還是沒有睡著(她用不著叫門,自己帶了鑰匙),她都要用自己帶著的手電筒,在娘的房間裡仔細地搜索一番:除了娘脫下的衣服,她還要看看娘的頭髮……那時侯,她雖沒有明確地給娘下達不準隨便洗衣服的“禁令”,但已經明裡暗裡地著手“監視”了。
看來,瘋丫頭對娘己是步步緊逼了,她真的能讓娘收住那顆心麽?
自從女兒下達了“審查令”之後,香玉再偷偷地潛入地道時,她幾乎把身上的衣服全脫下來了,隻系著胸罩下身穿一條褲衩……
大鎖見了,十分驚訝:“你……你……”接著,還是寫下了他說不出口卻又不得不說的話:“請你自尊自重,我畢竟是有老婆的男人,再說,我的身體……”
香玉看了,“唰”地紅了臉,她又羞又氣又委屈,猛地揮起一隻手——她要狠狠地抽他一個耳光——舉到半空的手還是軟軟地放了下來,隨即捂著嘴,盡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見大鎖抱著頭那無比難過的樣子,她還是拿起筆,寫下了又真又假的話:“你想歪了,侮辱了我的人格!我穿著衣服爬過來,那粘上的泥土,想洗沒時間……”她沒有說出真相,把那委屈的心酸憋在了肚子裡。
唉,有誰知道,身處兩難境地的娘,心裡燃燒著一團焦灼的火啊。
此後,她就穿著那剪了三個洞的“麻袋上衣”和短褲衩,膝蓋上綁上自己特製的護膝,從這邊爬過去,又從那邊爬過來……
由於香玉處處謹慎小心,好幾天過去了,瘋丫頭都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但她心底裡還是不相信娘會真的就“斷”了。因為她太了解娘的心性,怎麽可能說“斷”就“斷”了呢。
瘋丫頭曾經也想過:晚飯後和夏莊的那兩個學生一起去大隊部,在走到一小半路的時候,跟她們兩個人編個謊,然後立即返回……可一方面怕引起她們兩個人的懷疑;另一方面,自從下了後堆的堆坡,便有近一裡路沒有人家,盡管自己的膽子比一般女孩子大一些,可心裡還是有些害怕,自己畢竟是一個小姑娘。她又想過,在某一天編個謊,在當天的晚飯後不去排練,呆在家裡整夜地守著。可就那一個甚至兩個晚上,娘就不能“忍”過去麽?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想出的辦法太幼稚了。
後來,瘋丫頭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趁娘不在家的時侯,她挪開羊圈洞口木板上的羊草,在其中半扇木板上留下了暗記,又在羊圈的東牆上選一懸掛的物體作為參照物,娘只要下洞,就必須挪開那兩扇半圓形的洞蓋……這樣,娘下洞的秘密終究還是被“秘密”地暴露了。
這樣一來,瘋丫頭是徹底地失望了,她怎麽也想不通,娘怎麽就死不回頭呢?
瘋丫頭想著想著,耳邊又回響起老刀的話:“如果明知父母有問題而不去告發,一旦他們的問題被別人知道了,那你可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你們要敢於告發他們的問題,這樣,你和他們在思想上就分得清誰是黑誰是白,而且你已經用你的實際行動,洗涮了自己,證明了自己……”
瘋丫頭想著老刀的話,忽然覺得現在這個家,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光明正大的家,而似乎是一個陰森可怕的深不見底的黑洞。對於未來,她心裡實在沒有底:如果自己仍然裝瞎子裝啞巴,萬一有一天被別人撞上了,不知道娘會怎麽活,更不知道自己又會受到怎樣的牽連……
她忽然產生了一種衝動:接過老刀已經劃著的雖看不見摸不著卻又能量無比的“火柴”,“啪”地一下點燃心裡的“乾柴”,把這“黑洞”照得透亮,把自己和娘還有那個臭癟三,也照得透亮透亮的,照得一清二楚……
瘋丫頭想著想著忽然就興奮起來,她下了床,從梳妝台的抽屜裡,拿出了筆和一個封面上印著一朵小紅花的“記事本”, 在上面記下了她思想的“偉大”轉折——
我要衝出去
點燃那一把火
把這陰森的黑洞照亮
我要衝出去
點燃那一把火
燒毀這罪惡的羅網
我要衝出去
點燃那一把火
展開我思想的翅膀
我要衝出去
點燃那一把火
用我的青春和熱血
擁抱明天早上的太陽
……
瘋丫頭在學校讀書,數學最差,語文最好,尤其是作文寫得精彩,常得到老師的讚賞。平日裡,每當她心裡湧起激情的時候,筆下便會湧出一首小詩。
她寫好了自己引以為豪的短短的卻是激情洋溢的抒情詩後,她決定去找老主任,向他檢舉揭發……
可轉念一想,要是把那驚人的秘密——“地道”抖落出來,那不光要轟動麻石盤,整個公社都要轟動起來那,到時侯,要是娘一時想不開……
瘋丫頭想著想著忽然歎了口氣,剛燃燒起來的激情,又一下子讓“一盆水”給澆滅了……
她又陷入了胡思亂想:麻石盤有“罪”的人的命運都掌握在誰的手裡,無疑是老主任了,他是麻石盤的當家人哩。想到老主任,瘋丫頭忽然就想起了老主任的兒子雙喜。想著想著,心裡不禁一亮:她覺得找到了一條捷徑,這條捷徑既能使自己不受牽連,又能在一定程度上讓娘不受太大的傷害。
想到這裡,她又拿起筆,在紙上刷刷地寫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