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香玉待左鄰右舍熄了燈睡下了,時隔二十年後,她第二次下了那個暗洞。
她第一次是跟著爹下去的,當時她還小,只是覺得好奇。可下到洞底的時候,覺得像是在一個地窖裡,她害怕了,後來就再也沒有下去過。
剛才她撥開羊草,估摸著那洞口的大概位置,用鐵鍬鏟去上面的羊糞與草料混合的垃圾。再看看,下面還有一層厚厚的像是被夯實了的泥土。原來,不知是什麽時侯,爹在羊圈裡墊上一層厚土,同時把那洞口給封實了。一方面可能是怕被外人發現,另一方面可能是擔心,如果每年都把那洞蓋揭開怕破了財運。接著,她又鏟去了泥土,然後挪開洞蓋——裡面黑洞洞的,有一股說不清是霉味還是別的什麽氣味直往鼻孔裡鑽。她估摸不透裡面會不會藏著長蛇什麽的故而有些緊張。她劃著了一根火柴扔了下去。借著火柴微弱的光亮——雖然看不清楚,但覺得下面大體上沒有什麽大的活物,這才放下木梯子,一手抓著小馬燈,用腳小心翼翼地摸著木梯的一個一個“格子”,終於下到了洞底。她提著馬燈向四周照了照,洞壁上到處都是毛茸茸綠陰陰的青苔;她用手在井壁上摸了摸——濕漉漉的,像是要掉下水珠兒似的;有的地方長著不知名的小草。她用手指甲摳了摳磚縫,摳不動。她抬頭向洞口看了看,忽然想起了什麽,立刻放下馬燈,急忙抓著木梯爬了上去。
她找了三根粗鐵釘放進褲子口袋,又把斧頭的木柄插進褲腰帶裡。香玉站在井底,從口袋裡摸出一根釘子,用斧背將釘子往磚縫裡打。她忽然又擔心起來:斧背與釘子撞擊出來的聲音雖不是很大,可洞裡的回聲很響。那洞口上的羊草能遮得住光線,怕阻擋不了聲音。她扔下了斧頭,急急忙忙地又爬出洞口,找來一塊厚實的布料和線,給斧背“套”上了“背心”,這樣,用斧背擊打時的聲音就小了許多。
她本來沒打算用羊草遮掩洞口,而想站在那木梯上,將那銅包木的蓋子挪到洞口上蓋嚴實。可又一想,那樣一來,洞裡傳出去的聲音肯定減弱了許多,可萬一有人翻過牆頭……那在洞裡聽到的狗叫聲不也就減弱了嗎?還有一點又是不得不考慮的:萬一翻牆的人聽到狗叫,一時情急鑽進羊圈裡……
這洞壁在當初砌造的時候,第一排是將兩塊古磚並列著橫放的,這就增加了洞壁的厚度與堅固。下面的一層磚砌好了,上面依然是兩塊磚並列橫放的,但上面“四塊磚”的交接處恰好在下面那兩塊磚的垂直中線上。磚與磚之間,都是不知用什麽古老原料做成的“砂漿”粘連在一起的——很結實。
從一下一下的鑿擊磚縫處的砂漿,到慢慢地抽出一塊磚,究竟需要多長時間,香玉自己也說不清楚。西邊大洋馬家的公雞已經叫了兩遍了,終於“掏”出能塞得進一個狗頭的“狗洞”。那握著釘子的手和胳膊早就被震麻了,她實在是太疲憊了,不得不放下斧頭,一下子癱倒在井底的地磚上,不一會,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在夢裡,地道已經被她打通了,她爬了過去,爬到那邊的洞口剛露出個頭,大鎖看見了她,開口就恨恨地罵她,一邊罵一邊用腳狠命地踹她的頭……
第二天的夜裡,那四五十公分齧牙裂嘴的“狗洞”,已經被擴展到六七十公分的“人洞”了。香玉想過了,人蜷縮在那四五十公分的“狗洞”裡,只能一邊往前爬一邊往前挖,幾乎被“困”死了,沒有一點“活動”的空間。
第三天,正趕上逢大集,香玉去集市上買了一把小的尖頭挖鍬,回家後就安上短木柄,然後放在磨刀石上,蘸著水,磨了一會。當天晚上,她飯後第一件事就是喂狗。自打在院牆外發現了樹叢裡的鬼影之後,這些天裡她對拴在院裡的大黑狗就格外地關心了。一個年輕的寡婦獨守空院,一條大狗對於她來說,是多麽的重要啊。喂了狗,又裡外拾掇一番後,看看左鄰右舍都熄了燈,她關上了院門,推上了栓,接著把用線系著的一顆細鐵釘插進門栓上的一個小孔裡——上了“保險”,然後,才又走進羊圈……她每次下洞前,都是這樣的小心翼翼。因為她記住了大鎖打她的那一巴掌,尤其是他說的那一句話:“到處都有眼睛呀”。
起初的一米多,挖得還算順利。因為她是站在洞底挖的,出得了勁,使得上力氣。她一邊挖,一邊把挖下來的泥土和樹根,一鍬一鍬地鏟出來,送到洞的西半邊的牆根下。
在向前挖了近兩米的時候,手裡的鍬已經夠不著裡面的土層,她必須爬進去,要麽跪著,要麽側臥或仰臥。這時候,想不到馬燈卻給她帶來了麻煩:放在前面,幾乎無法挖了,兩隻手握著鍬柄,用力向前鏟土時,馬燈成了無法避讓的障礙;掛在後面的洞頂上,又讓自己活動的身體擋住了光線。
第二天,她去大隊代銷店買了一把手電筒。起初,她把電筒放在身體前面的洞底——燈頭向上“仰視”著。可挖不了幾下,那挖下來的泥土就把電筒給掩埋了。她不得不把電筒綁在洞頂的斷樹根上——燈頭向下“俯視”。這樣一來,既不影響挖土,又不會擋住光線。
最難對付的是粗細不一的樹根。隨著不斷地向前掘進,樹根越來越多,老根、新根、粗根、細根……亂七八糟地交纏在一起。斧頭已經不起什麽作用了,即便有的樹根在地道的底部,她可以舉起斧頭去砍,可她是側著身子,舉起斧頭要費好大的力氣,以致砍不了幾下,胳膊就酸得不得不停下來——實在舉不起來了。於是,她乾脆扔了斧頭,把磨得鋒利的菜刀帶進了地道,刀和鍬配合著使用。當使鍬不順手的時侯,就用刀去砍。有時候要鏟斷或砍斷鴨蛋粗的樹根,要花好一會功夫並賠上一大把汗水,因為揮舞不開手腳。
有時候,一個夜晚能向前挖兩三米;有時候,一個晚上只能挖一米多,這完全取決於樹根的多少。
那地道向前挖到六七米的時候,那原先的那個空空的“藏寶洞”,幾乎被挖出來的泥土和樹根填塞了一大半,只剩下能爬上井口的“凹”形滑坡(已經用不著那吱吱呀呀的木梯子)。換句話說,“藏寶洞”已經“藏飽”了。
再往前挖,那泥土往哪裡送呢?香玉早已經想好了:她在院子裡翻過的土地上,順著院子西牆的南北走向,先挖一段幾步長——寬和深約二十幾公分的坑,再把從地道裡挖出的泥土填進那坑裡(不能填滿),然後將先前從坑裡挖出的土覆蓋在上面,形成地壟。先後共起了四條十二三步長的地壟。萬一有人問,就說準備搭上架子種上長豆角——好多人家都在院子裡起了地壟種上了長豆角。不過,她在夜裡往那坑裡運土的時候,是格外的小心了。而且,越往前挖,付出的艱辛越多。從一鍬一鍬地挖一刀一刀地砍,再倒著往回爬,把那裝著泥和樹根的口袋,吃力而緩慢地從地道的某一處挪到地道口,再從地道口順著那泥坡拉出羊圈地面的洞口,然後再挑過去(從洞口到那“坑”不能“拖”——會留下痕跡。只能用扁擔把兩個小半袋的泥土挑到那“坑”裡)。香玉有幾次被累得暈倒了。
那揀出來的樹根,被碼在羊圈裡,並用羊草覆蓋上。香玉已經想好了,萬一被什麽人發現,就說是親戚家刨樹……
地道終於挖到了大概十來米遠的地方。香玉忽然想起了另外一個問題——地道的走向。盡管自己在挖掘的時候,一直往正東偏北(過去東西向的莊落,一直遵循“東不上前,西不退後”的規則)一點的方位,可是自己畢竟是在洞裡呀,根本看不到前方的目標。萬一偏離得大了,那可就麻煩了。得想個辦法,讓這地道的走向能在地面上顯現出來。
第二天傍晚,她收工回到家,就借了輛自行車,去五裡外的“犁耙廠”,讓一個親戚找了一根約三米長筷子頭粗細的舊鋼筋。回到家,她把那鋼筋的一端磨出了尖,然後帶著那根舊鋼筋下了洞,在地道起始的位置,將那鋼筋拉彎了一個弧度,將有尖頭的那一端,斜著向地道的上方戳去。可戳了兩次,都被上面的樹根擋住了。又換了個地方,繼續一點一點地往上戳,終於……她隨即就裝著找蘑菇的樣子(頭兩天剛下過雨),在地面上找到那個冒出來的“點”,並悄悄地做下了標記。她又用同樣的方法,在剛挖到的地道的上方,找到第二個“點”。接著,她蹲在自家羊圈的東山牆邊,在那“兩點一線”上瞄了兩眼,心裡有了底:果真偏離了,要是一直挖下去,就挖到大鎖家堂屋的後牆根外邊去了。她隨即又往大鎖家的堂屋的西山牆盯了幾眼,基本確定了地道必須要調整的大致的方位,隨後,拎著籃子,回到自家的院子。
接下來,又挖了幾天。香玉反覆推算了幾次——應該已經挖到大鎖家的堂屋底下了。但到底在什麽位置,她心裡還是沒底。因為地道拐了個角度。她決定還是用上次戳鋼筋的辦法,可這一回,自己是過不了那個“天界”了呀,必須要讓大鎖知道然後再和自己配合……
兩天后,香玉抓住了一個機會,給大鎖丟了一張小紙卷,上面寫了兩行字——
向聲真好聽:單口向聲有三同。
電影更好看:
什麽人鋼筋鐵骨威震鬼神膽
什麽人智勇雙全出泥而不染。
大鎖看了上面的一行,琢磨了一會:莫非是“響聲有洞”?大鎖一時既十分地驚訝,又十分地疑惑:這“響聲”指的是什麽響聲呢?怎麽又跟“洞”聯系了起來?這“洞”是實實在在的洞,還是喻指……?
下面那一行中的“鋼筋”兩個字比別的字大一些。再下面的“出泥而不染”,顯然是故意寫漏了一個字——“汙”,從而暗指“出泥”兩個字的重要,那前後連起來就是“鋼筋”——“出泥”,莫不是“鋼筋”從“泥土”中“出來”?“鋼筋”怎麽又會從“泥土”中“出來”呢?
——“響聲有洞”又跟“鋼筋出泥”有什麽關聯呢?
大鎖越想越糊塗了,但接下來,他便格外地留心甚至警惕起各種“響聲”了。至於“鋼筋”,他實在想不出個頭緒。
就在丟下紙卷的第二天早上,香玉在院子裡看到大鎖走進了牛房之後,她就急急忙忙地拿著一個鐵盆和一根竹杆,走到羊圈外面的那拐角處,先“喔嘻喔嘻”地叫了幾聲,接著就一邊叫一邊敲起了鐵盆:“咚咚咚咚——喔嘻……”——在驅趕屋後堆坡下莊稼地裡的鳥雀呢。這是司空見慣的事,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和胡亂猜測的。
香玉敲了一陣後,急急忙忙地往回走。走到院牆的東南拐角處,將手裡的竹竿斜靠在那棵棗樹的枝丫上,那扎著一束塑料紙的一端,指向東北——大鎖家的院落。
大鎖在聽到鐵盆“咚咚咚咚”的響聲時,立刻想到了“響聲有洞”:莫非在她站著的地方——有洞?是什麽樣的洞呢?她特意把那“洞”告訴我是為了什麽呢?當他在牛屋裡隱了身子看到香玉把那竹竿放在棗樹的枝丫上——一端指向東北時,他頓時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一下子驚得軟了腿,身子就勢半躺在旁邊的牛草上了。剛才的那“一閃念”又在腦子裡迅速地攪動起來:她站著的地方“有洞”?杆頭指向我家——莫非她往我家挖了“地洞”?一陣短暫的震驚之後,他的心情又稍稍的平緩了些:這可能嗎,是不是自己神經過敏而異想天開啊?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錯誤地理解了那紙條上的“暗語”。想到紙條,他又想到了那“鋼筋”:就真的是“響聲有洞”——她向我家挖了地洞,可又跟“鋼筋”有什麽關聯呢?他忽然急切地想回家看看,可這時侯,生產隊長已經走過來“敲鈴”了。
待隊場上的人全部散去,大鎖急匆匆地回到了家,他先順著西邊的院牆從南往北看了一遍,什麽異常也沒有發現。接著進了堂屋的西間,彎著腰,先掃視一圈能看得到的地面——包括床底,還是什麽也沒發現。接下來,他蹲下身子,往旮旮旯旯的地方仔細地搜尋著。忽然,他驚訝地“啊”了一聲:在西頭靠外邊的那條床腿的旁邊,發現了一根從泥土裡“冒”出來的一小節生了鏽的舊“鋼筋”!頓時,“怦怦”的心仿佛要跳出來似的,他下意識地跪了下來——撲了過去,兩隻手緊緊地攥住了“她”:哭聲哽咽了,淚水奪眶而出……
接下來,他癱坐在床邊的地上,兩眼盯著那“出泥”的“鋼筋”,胸口博動得越發緊張,由剛才對“她”的感激瞬間轉化為了巨大的擔憂:這後果太可怕了——將會給她帶來想象不到的……
不行,得阻止她!可轉念一想,都已經挖到床底下了——晚了啊。算了,還是等她挖通了,見了面再說吧。
大鎖這時候才明白,原來香玉是要自己悄悄地去收索那“出泥”的“鋼筋”,然後再告訴她這邊出口的位置。他看了看:那“鋼筋”離西山牆太近,必須向前再挖一米多。
大鎖也用同樣的方法,向香玉傳遞了暗語。
香玉打開一看,是一首被改寫的歌詞——
向前進向前進
戰士的責任重
搶跨一步佔高地
香玉明白了:“向前進——搶跨一步佔高地”的意思是:再向前挖一大步……
香玉雖然明白了暗語的意思,但這一次,她沒有像以往那樣,看完後立即用火柴點燃了,然後扔進灶糖裡——她暫時不打算燒掉。她覺得這紙條上雖然只有短短的三句話,卻具有非同一般的意義:一方面,日後的某一天,再把這張紙條拿出來看看,一定會又一次想起挖地道的艱辛,和即將挖通時自己和大鎖當時的心情;另一方面,這紙條上的話,似乎不僅是大鎖對地道那邊出口的指引,總覺得還蘊含著別的意思。
當夜,大鎖在牛房拾掇一番後,回到家,就拿出自家的草簾子,鋪在了床邊的地上。他本想把床挪到一邊,自己估計一個點,然後用鍬試著往下挖,可他實在是力不從心了。再說,到底在什麽地方下鍬,他心裡沒一點底數。於是,他側臥在草簾子上,只能用兩隻眼睛急切而專注地盯著床底下的地面了。
地底下的香玉,正在“搶跨一步”——她多麽想早一點“秘密”地見到自己的心上人啊。
可誰能知道,那最後一大步,要花費多長時間,要付出多少力氣啊?
她上上下下的衣服全濕透了,還在挖呀挖……
哦,地上,一輪太陽普照人世間;地下,一腔火焰燃燒著一個女人的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