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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過地道去愛你》第4章 堅守初心
  婚後,香玉看著上了門“當牛做馬”的“丈夫”,心裡經常會湧出一份自責:唉,不該為了自己的“名聲”,去故意欺騙原本就不懂得人間事理的傻子。不知怎麽的,她忽又覺得更對不起的是那個一直牽掛著自己的身在遠方的男人……

  李大鎖在接到表姐托一個親戚寫給他的信時,一看信封上的筆跡,他那興奮激動的心,一下子就涼了半截——他本以為是香玉寫來的。當他看到信上“香玉已經結了婚,招了個上門女婿”這句話時,他的腦袋“嗡”地一下,頓覺天旋地轉了:不可能……不可能……是嘴裡在喊,還是心裡在喊,他自己也糊塗了。他一邊喊,一邊狂奔起來,他不清楚自己是在哪兒狂奔,又往哪裡狂奔。哦,這不是營房後面的操場嗎?他跑啊跑啊,瘋了似的跑啊,氣喘籲籲了,大汗淋漓了,兩眼模糊了,他一下子栽倒在了操場邊的草地上。可他的心還在狂奔——“咚咚咚……”一刻也沒有停下來……

  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什麽時候忽然想起了那還沒有看完的信。他懷著複雜的心情,掏出那封信往下看,當他緊接著“香玉已經結了婚,招了個上門女婿”的後面,看到“那男人是個傻子,傻得像不懂事的小孩子”時,他自己一下子由“瘋”變“傻”了:他被那句話深深地給震驚了,驚得呆傻了。

  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是在什麽時候“清醒”過來的。他把“沒有打掉孩子——招了上門女婿——是個傻子”串聯起來,精明的他一下子明白了:遠在千裡之外的那顆年輕的心,是那樣的純真,又是那樣的質樸,質樸得讓他五味雜陳。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仿佛正依偎在她的懷裡,頭貼在她的胸口,聽到了她“咚咚”的心臟的跳動,是那樣的清晰,是那樣的有力。忽然間,他又想起了自己曾經對她承諾的那八個字:

  一身表達

  一生證明

  想到那八個字,他的眼前又浮現出自己在那一天的那一次衝動……

  ——他的心疼痛起來了……

  李大鎖馬上給表姐——香玉寫了回信。

  香玉:

  我表姐已經托人給我寫了信,你的情況我都知道了。你已經做出的“大事”,太讓我震驚了,又太讓我震撼了。我震驚的是你已經做出的“大事”本身,是我怎麽都沒有想到的;我震撼的是你這個人:你……你太不一般了,你太不平凡了,除了你,怕任何一個女人都想不出來更做不出來的。可是,有一點,我又百思不得其解:你在決定要做這件人生“大事”之前和“大事”已成之後,為什麽不告訴我呢?在之前,也許你認為告訴了我,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反而給我增添苦惱,這還情有可原。可在之後,你為什麽也不寫信說一下呢?你也許是怕我難過吧?這“難過”,你或許會有兩種理解:第一,我曾經的一時衝動,給你帶來了無盡的煩惱和身心的折磨甚至摧殘,為此我確實深深的難受過,你要真是這樣想,就對了;如果你以為,我知道你已經“木已成舟”,而傷心,而失望,甚至絕望,是這樣的難過,那你就把我當成白癡了——我現在還為你的良苦用心在留著淚了啊,我實在是被你感動了才……

  香玉,不管你心裡是怎麽樣的苦,是怎麽樣的累,你都要給我寫信啊。我每次把信寄出後,我就在數著天數,到第八天,我就開始盼著等著你的回信了。因為我寄出去的信,一般是四天左右表姐就能收到,

一寄一回,最短需要七八天。可是到“第八天”後,我一天一天盼來的都是失望,你知道我心裡是什麽滋味嗎?  香玉,這封信寄出後的“第八天”,我又要天天盼著了。我不但在盼著你的信,更在盼著你的人,等著你的人。我可能等你三年,也可能等你十年,也可能等你一輩子。還是用那八個字做結尾吧:

  一身表達

  一生證明

  ——永遠屬於你的人

  這一次,香玉收到大鎖的信後,馬上寫了回信——

  大鎖:

  來信收到了。你在信中說我沒有把“結婚”的“大事”告訴你,你知道我心裡是什麽滋味嗎?只要一想起“結婚”,或別人一提起“結婚”,心裡就似燃起一團火呀……你在信中不是也隻說“大事”而繞開“結婚”嗎。再說,我該怎麽告訴你?就說我已經和另一個男人“結婚”了,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而不得不自導自演一幕長戲什麽什麽的,我現在想怎麽怎麽樣,將來打算怎麽怎麽樣……這是表白呢,還是表達呢?要是表白,無非是要向你表白我的“真心”。可這表白有用嗎?你要是心裡已經嫌棄我了,離心了,我就是天天給你寫信,天天表白,把我的心全都“掏”出來,就能把你的心抓住而不讓你飛了嗎?要是表達,那還用寫信——非要說出來嗎?不是你親口跟我說的嗎,表達最好不要用“嘴”:我的身心連同肚子裡的孩子——我覺得我是用我的“一身”,作了實實在在的“表達”了啊。你寫在我的本子上的那“八個字”,就像一根繩子,把我給牢牢地拴住了,我現在腦子裡,就是有那“一根筋”轉不過彎兒了……

  你說你天天在巴著盼著我的信,這讓我很感動,可你得想想我的處境。我遲一天是要露餡的——孩子一出生就要露餡的,“結婚”的時間擺在那兒,而且這“上門”的是個什麽樣的男人,你表姐肯定是知道的。還有最要命的,到時候,那些閑不住的人,還要“追尋”孩子的“真爹”了呀!我給你寫信,你肯定要回信,你表姐經常往夏莊跑,盡管以照看舅舅為借口,可一來就溜進我們家,時間長了,怎麽能不引起懷疑呢。你以後要盡量少寫信,用你的話說,心裡話要放在心裡。我也說一句,日久見人心。孩子出生了,我一定告訴你。

  大鎖,我仰慕的是天天進步天天向上,有擔當有作為的大男人。一個男人天天盼著女人的信,天天把心盯在女人身上,是個沒出息的小男人!

  ——但願你是我永遠愛慕的頂天立地的大男人!

  不多說了,說多了也沒用。

  一身表達

  一生證明

  ——名不副實的人

  香玉每次給大鎖寫信,最後的署名從來不用“香玉”或“玉”。她曾經對大鎖說過:她的名字還是她舅舅給起的呢,誰都說她的名字好,可她自嘲道:哪是什麽“香玉”呀,簡直就是一塊爛石頭。李大鎖在看完香玉的這封信時,他覺得香玉還是曾經的那個既機靈又敢想敢做的香玉,可又是個陌生的香玉了:他被香玉的沉穩、成熟深深的折服了,他似乎在更深的層次上,重新認識了一個平凡卻脫俗的“好女人”。

  信尾的那一段話,大鎖反覆地看了幾遍,已經深深地烙在了心裡。他要把它作為“座右銘”,下決心使自己成為“你是我永遠愛慕的頂天立地的大男人!”

  平常的日子,總是按照日子的“平常”,在一天一天地往前走著。香玉的肚子也跟隨著“一天一天”而變大,終於到了那一天,孩子在應該出生的時候,不失時機地降臨到這個她自己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世上了。

  他倆的感情,似乎也伴隨著平常的日子“平常”著,沒有出現什麽大起大落。香玉在女兒出生後不久,便悄悄地給大鎖寄去了信,並在信裡叮囑:“不要回信,把喜悅放在心裡,把‘想’放在心裡——‘看到樹木放心底’——永遠!”

  在信的末尾,又叮囑了一句:“以後,沒有特別特別的事,一定不要寫信。家裡如果有特別的事,我會寫信告訴你的,切記!”

  此後,大鎖的來信就少了,變為一兩個月一封,再後來,三四個月時間才來一封信。但每次來信一定有“特別”的事要告訴香玉:大鎖在“天天進步天天向上”的刻苦努力中,先當上了班長,兩年後由副排長又提升為排長。

  當上了排長後大鎖的來信,使香玉流露出半遮半掩的喜興神情。表姐看著香玉的表情,很想知道大鎖在信裡說了什麽,可又不便問。

  香玉看出表姐的心思,便故作平靜地敷衍:“大鎖真有意思,說他在部隊又苦又累,又說越苦越累越快樂,因為上級首長喜歡他。大鎖還問了他爹的身體和生活情況,還問了你家的孩子的學習情況,說以後長大了,不管在哪兒,不管做什麽,都需要文化,文化越高,越有出息。大鎖說他現在還擠時間學文化呢……”

  “哎呀呀,上級首長喜歡他,說不定能提拔他做幹部哩!”表姐高興地說。

  香玉淡淡一笑,沒再說什麽。

  這一回,精明的表姐對香玉的話有幾分不落底,隱約覺得香玉對自己隱瞞了本不該隱瞞的什麽話。

  一轉眼,大鎖入伍快三年了。他又一次來了信。這一回,表姐沒有把信直接送給香玉,而是跑了七八裡路,讓她的姨侄兒把信拆開,然後一句一句地念給她聽。她聽著聽著,心窩子裡翻騰起了心思:哎呀呀,大鎖現在是連長啦!再聽聽:“入伍滿三年,本可以回家探親了,但自己剛被提拔,實在脫不了身。爭取半年後……可以在老家,也可以在部隊,把我們的大事辦了……”再往下聽,哦,要香玉抓緊時間,盡早地把她跟傻子的事處理了……越早越好……

  待姨侄念完了最後的幾個字,姨娘問:“你最後念的什麽‘一聲一聲’的,我沒聽明白,是什麽意思?”

  “大概是說他和那個女人,一生一世都不變心吧。”

  姨娘聽了,“哦”了一聲,接著問:“你剛才念到大鎖當了連長——連長不就是軍官了嗎?”

  接著又問,“連長下面是什麽官?”

  “是排長吧。”

  “排長下面呢?”

  “班長。”

  “班長下面呢?”

  “戰士——最小的。”

  “哎呀呀,從最小的官‘戰士’到‘連長’,隔著好幾層哩。這兩個‘小殺頭’的,想不到一直瞞著我哩!我要是早知道大鎖當了官,有了出息,我早就……”姨娘氣得漲紅了臉。

  接下來,姨娘就讓她的姨侄兒給大鎖寫信。她說:“李大鎖,你給我聽好了:我五六歲時,舅舅就把我領到你們家,一直養我將近十年,我才回到老家。舅舅對我恩重如山,正因為舅舅,我才對你格外關心,舅舅就你這麽一個兒子啊,我一直巴著盼著你長大能有出息,我是把你當親弟弟待的,可你把我當什麽了?你一級一級地都升到連長了,你怎麽不告訴我?你每次給夏香玉寫信,是都關心著我,可你當了軍官的事,是夏香玉故意瞞著我,還是你讓她瞞著我的?是不是怕我壞了你們的事——我現在就要壞你們的事……”

  姨侄一邊聽一邊寫,他聽著聽著忽然聽住了筆。

  “咦,怎麽不寫了?”

  “姨,你這麽說……不太好吧。”姨侄說。

  “有什麽不好,我壞了他們的事,是為大鎖好,是為我舅舅好。”

  “姨,我越聽越糊塗了,信裡說到的那個女人跟什麽‘傻子’,又是怎麽回事?”

  姨娘便把“大鎖——香玉——傻子”之間的前因後果,連說帶罵地理出個大概的頭緒。

  姨侄聽了,禁不住脫口而問:“這是真的假的?!”

  “你看看,姨娘還能跟你說假話?”

  “哎呀呀,那個叫香玉的女人……”姨侄被感動得不知該怎麽說。

  姨娘卻誤解了姨侄的意思,說:“她原本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姨侄想跟姨娘辯駁幾句,可拘於晚輩的身份,再看看姨娘一臉的火氣,想了想,便婉轉地說:“姨,你就是把你表弟狠狠地罵一頓,他也未必就聽你的啊。”

  “我已經想好了——有法子治他,實在不行,我帶舅舅去部隊找他去,就算不去找他的領導,怕他也招架不住……”

  在姨娘的催促下,姨侄還是按照她的意思寫好了信。在信裡,表姐讓大鎖不要死擰著一根筋,說香玉跟傻子已經生米煮成熟飯,而且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不要再去拆散人家。還說如果香玉跟傻子真的離了婚,再跟你結婚,外人不知情,會說你李大鎖是依官壓民。總之,說來說去,要大鎖和香玉斷了關系,自己再找個般配的人。最後又說舅舅的年紀大了,身體又大不如以前,他眼巴巴地盼著能早一天抱孫子。要大鎖看在他老父親的身上,做個孝子,趕緊懸崖勒馬,回心轉意。

  大鎖收到表姐的信,先是感到意外。再想想,又覺得表姐“變了心”既是人之常情,但又非同一般意義上的“常情”:說到底,是表姐沒有把自己當作普通的“表弟”,而真是當作她的親弟弟,甚至對自己傾注的關愛比對她娘家的弟弟還要多。要是換了別人——換了別的表姐,還能像她這樣又怨又氣卻又苦口婆心地管著自己嗎。

  大鎖把自己的這些心理話,都寫進了信裡。大鎖還對表姐推心置腹地說了自己的心思:“表姐,說一千道一萬, 都是我年輕一時糊塗,做下了大錯。唉,要不是她懷了孕,要不是她想方設法地要保住肚子裡的孩子,她就不會招那個傻子上門。她雖然執拗,但我一點都不怪她,相反,我更深深地愛著她。表姐,俗話說,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人的一張臉,就是人的一顆心啊。如果那顆心不是‘人’的心,那張臉還能體體面面地活在人世上嗎?表姐,我在三年前就跟她約定:三年後,不管我是升了官繼續留在部隊,還是當小兵退了伍,我都要娶她。我現在要是變了心,一腳把她踢開,我這良心過不去呀。再說,她要真的跟那個傻子過一輩子,那我一輩子都活不踏實,我欠著她很大一筆良心債啊。表姐,你是心地善良的人,又是通情達理的人,我想,你一定會體諒我的苦衷的。”信的最後,又寫上一句:“表姐,你要是還想不開,你就寫信來罵我,狠狠地罵。你罵得再難聽,我都不會生你的氣,說到底,你還不是心疼我嗎。”

  表姐收到大鎖的回信,真想再痛罵他一頓,可姨侄說:“姨,我看你還是緩一緩為好,萬一你把他罵急了,他以後很可能就不讓你轉信了,那樣,你什麽情況都不知道了。而且這男女之間的事,關鍵取決於女方那一頭。”

  “不可能,他是不敢給那個女人直接寫信的。”

  姨侄說,他可以不用部隊的信封,寄信的地址可以隨便寫一個地方。

  姨娘聽了姨侄的話,沒有再給大鎖寫回信。

  其實,不管表姐怎樣阻攔,香玉和大鎖的心都沒有變,一直在默默地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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