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匆匆坐電梯到樓下,在路邊一棵榕樹下找到公用電話亭,取出春茗昨晚給我的那張小紙條,上面寫了一串清秀的數字。對於男子而言,這樣的筆跡似乎過於斯文。
撥通電話後,莫名其妙地忐忑了幾秒鍾,終於聽到春茗說了句“你好”,可我又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是“呃“一聲,便陷入沉默。
為什麽急著打這個電話呢?
我急於核實一件事。
“精致利己主義”也好,門可羅雀的書店也好,《追憶似水年華》也好,吃飯喝湯的口味也好,我竟習慣於把自己的感受投射到他身上,把自己的觀點說成是他的觀點。可是,他是否真的跟我有相似的觀點、感受和喜好呢?
我一直在想他,他有想我嗎?
昨天的篤定和自信去哪了?我怎麽不安起來了?
聽我支吾了半天沒說話,他先開口問道:“難道是今晚回不了學校了嗎?”
“不是,怎麽會。”我又想了一會,才說:“你在做什麽呢?”
“做苦工喲,不過現在是午休時間。在火車站附近幫人家卸貨來著,大袋大袋的鞋子和衣服。”
“真的?我還以為昨晚你是開玩笑。”
“是真的。”
“怎麽回事呢?”
“有個跟我熟悉的外系同學,”春茗斟酌著字句說,“人相當優秀,只是經濟上稍微有些緊張,常在這一帶掙夥食費。我叫他帶著我一起乾,不過今天我是第一天試工,一分工資都拿不到,隻給發兩個盒飯。”
“你這人果然有點不好理解呢。”我歎口氣說。
“因為做苦工是下等的工作?”
“世上當然沒有下等的工作,”我說,“不過我認為你應該把時間花在更值得做的事上。”
“這就是值得做的事,我想知道工人在想什麽,不是為了每小時七塊五毛。”
“你說這話,似乎有種奇妙的說服力。”
“不要為這事而討厭我,可以嗎?”
“我沒有,一定不會。倒不如說乾體力活這件事會帶給人另一種魅力,羅絲小姐也是為此愛上了馬丁·伊登。”
“這個說法可真不吉利。”春茗在電話那頭笑了笑。
“只是一個比方而已。”
“換一個比方吧。”
“不用了,總之我明白,決不會討厭你。即便你要做馬丁,我也不會是羅絲。”
“好吧,”春茗放低聲音說,“其實我也在想你。說什麽體力勞動能分散注意力,都是騙人的。”
“謝謝你告訴我。可我還是覺得不安,怎麽回事?”
“因為你看不見我。”
“這麽肯定?”
“非常肯定。”
我還想問他些別的什麽,可聽了春茗的話,我的篤定和自信又回來了,所以隨他去吧。利己主義、冷寂的書店、普魯斯特,還有魚湯放香菜或是胡椒粉,都不重要了。
電話真是世上最偉大的發明,在此之前的無數戀人們通信得仰仗紙筆和鴻雁,信一旦寄出就止不住猜測意中人讀信時的表情和感受,然後眼巴巴地等待回復,是何等的心焦呢。
“工作不要太賣力,明白?”
“知道了。磨洋工是免不了的,畢竟沒拿到每小時七塊五毛。”
“我才不在乎什麽七塊五毛!”我不高興地說。
下午五點出頭,大伯父開車來接我們到第十甫路的一家飯店,伯娘和堂哥已在包間裡等候。
六點鍾不到,姑姑一家三口也到了。 奶奶讓我挨著她坐,我另一側是姑姑家的表姐,堂哥則坐在爺爺身旁。一桌菜上齊後,伯父和姑父先後起身向奶奶說了兩句祝詞、奉上禮物,然後我也起身祝奶奶身體健康,遞上媽媽讓我轉交的幾百元心意。
大家紛紛動起筷子後,奶奶小聲問我:“你媽媽過得好嗎?”
“一切都好。”
“她有沒有見老?”
“才剛過四十怎麽會見老呢?”我說。
“過得好自然不會見老,過得不好的女人三十歲就有皺紋了。女人都是這樣的可憐蟲,壽命雖然長,青春卻很短。”
“媽媽皺紋是有,見老說不上。”
“那就好。”奶奶輕歎一聲說,“既然我的孫女兒已經平平安安長大,成了漂亮姑娘,她自己也過得好,那總算萬事大吉。你可以跟媽媽講,說爺爺和我都不怪她。”
我這回不想心口不一了,說:“媽媽沒什麽可怪罪吧,她總不能守著爸爸的遺像孤獨終老啊。”
奶奶說:“我們的意思,不是要你媽媽像舊社會的寡婦一樣死守著公婆,是怕她另外成家之後讓你受委屈,這是其一。其二呢,我們雖然不怪罪,但你媽媽說不定有心結喔。你照阿嬤的話轉達,就說阿嬤知道她有心,就算不再是一家人了,也不會忘記她的好。”
“好,我知道了。”
奶奶又說:“現在你已經成年啦,以後不用經常到湛江你繼父家去,過年過節時可以回來阿爺阿嬤這裡,或者去大伯家。你媽媽要是掛念女兒,讓她自己坐火車來探望!”
大伯和姑姑都聽見了奶奶的話,紛紛附和說以後就這麽辦,不論去哪都等於回自己家,況且距離也近。伯娘起身走過來,摟著我的脖子,在我耳邊說話,讓我周末沒事就到他們家去。
我隻好握著伯娘的手,點點頭說好的好的。
可我怎麽會不明白呢。
湛江那個家的叔叔,還有舅父舅媽,都對我說過相似的話,也同樣情真意切,很可感激。誰都決不是在裝模作樣, 只是稍有些誇張而已。
到處都是家,但哪裡都不是家。
左手邊的表姐大概察覺到我的尷尬,故意岔開話題,問我對大學生活的感受如何。我想起表姐是俄語專業學生,問她知不知道一首叫“美好的前途”的蘇聯歌曲。
“八十年代一部電視劇的插曲吧,有一位經常懷念紅色時代的俄羅斯教授曾在課堂上唱過。”然後表姐說了一串嘰裡咕嚕的俄語詞,大概就是歌曲的名字。“電視劇叫做《來自未來的客人們》,是第一批引進到國內的電視劇,有中文翻譯,在學校圖書館翻一翻蘇聯抒情歌曲集之類的書,大概能找到。”
“好嘞,謝謝。”
然後表姐也像奶奶一樣放低聲音說:“怎麽回事?你對這個感興趣?”
“有一回在外頭彈吉他,有個同學提起這首歌。”
“是男同學吧?”表姐一臉狡黠地說,“不然這種小事當天晚上就忘了。”
我既不好承認也不想否認,隻好不說話。
“他喜歡你嗎?”表姐又問。
“當然喜歡。”
“胸有成竹啊,恭喜你。”她佩服地說,“兩個人之間,如果厭惡必然是互相厭惡,而喜愛卻往往是單方面喜愛。像你這樣有把握的真少見,要知道求而不得是世上最苦的事喲。”
“你這話令人回味無窮啊,像是一位水手歷經千辛萬苦,勉強熬過了風暴,渾身酸軟地躺在甲板上,呆呆望著天空時發出的感慨。”我說。
“總之,”表姐歎口氣說,“趕快找到那個永遠偏心向你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