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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葉輕舟去》第7章 美好的前途
  急匆匆坐電梯到樓下,在路邊一棵榕樹下找到公用電話亭,取出春茗昨晚給我的那張小紙條,上面寫了一串清秀的數字。對於男子而言,這樣的筆跡似乎過於斯文。

  撥通電話後,莫名其妙地忐忑了幾秒鍾,終於聽到春茗說了句“你好”,可我又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是“呃“一聲,便陷入沉默。

  為什麽急著打這個電話呢?

  我急於核實一件事。

  “精致利己主義”也好,門可羅雀的書店也好,《追憶似水年華》也好,吃飯喝湯的口味也好,我竟習慣於把自己的感受投射到他身上,把自己的觀點說成是他的觀點。可是,他是否真的跟我有相似的觀點、感受和喜好呢?

  我一直在想他,他有想我嗎?

  昨天的篤定和自信去哪了?我怎麽不安起來了?

  聽我支吾了半天沒說話,他先開口問道:“難道是今晚回不了學校了嗎?”

  “不是,怎麽會。”我又想了一會,才說:“你在做什麽呢?”

  “做苦工喲,不過現在是午休時間。在火車站附近幫人家卸貨來著,大袋大袋的鞋子和衣服。”

  “真的?我還以為昨晚你是開玩笑。”

  “是真的。”

  “怎麽回事呢?”

  “有個跟我熟悉的外系同學,”春茗斟酌著字句說,“人相當優秀,只是經濟上稍微有些緊張,常在這一帶掙夥食費。我叫他帶著我一起乾,不過今天我是第一天試工,一分工資都拿不到,隻給發兩個盒飯。”

  “你這人果然有點不好理解呢。”我歎口氣說。

  “因為做苦工是下等的工作?”

  “世上當然沒有下等的工作,”我說,“不過我認為你應該把時間花在更值得做的事上。”

  “這就是值得做的事,我想知道工人在想什麽,不是為了每小時七塊五毛。”

  “你說這話,似乎有種奇妙的說服力。”

  “不要為這事而討厭我,可以嗎?”

  “我沒有,一定不會。倒不如說乾體力活這件事會帶給人另一種魅力,羅絲小姐也是為此愛上了馬丁·伊登。”

  “這個說法可真不吉利。”春茗在電話那頭笑了笑。

  “只是一個比方而已。”

  “換一個比方吧。”

  “不用了,總之我明白,決不會討厭你。即便你要做馬丁,我也不會是羅絲。”

  “好吧,”春茗放低聲音說,“其實我也在想你。說什麽體力勞動能分散注意力,都是騙人的。”

  “謝謝你告訴我。可我還是覺得不安,怎麽回事?”

  “因為你看不見我。”

  “這麽肯定?”

  “非常肯定。”

  我還想問他些別的什麽,可聽了春茗的話,我的篤定和自信又回來了,所以隨他去吧。利己主義、冷寂的書店、普魯斯特,還有魚湯放香菜或是胡椒粉,都不重要了。

  電話真是世上最偉大的發明,在此之前的無數戀人們通信得仰仗紙筆和鴻雁,信一旦寄出就止不住猜測意中人讀信時的表情和感受,然後眼巴巴地等待回復,是何等的心焦呢。

  “工作不要太賣力,明白?”

  “知道了。磨洋工是免不了的,畢竟沒拿到每小時七塊五毛。”

  “我才不在乎什麽七塊五毛!”我不高興地說。

  下午五點出頭,大伯父開車來接我們到第十甫路的一家飯店,伯娘和堂哥已在包間裡等候。

六點鍾不到,姑姑一家三口也到了。  奶奶讓我挨著她坐,我另一側是姑姑家的表姐,堂哥則坐在爺爺身旁。一桌菜上齊後,伯父和姑父先後起身向奶奶說了兩句祝詞、奉上禮物,然後我也起身祝奶奶身體健康,遞上媽媽讓我轉交的幾百元心意。

  大家紛紛動起筷子後,奶奶小聲問我:“你媽媽過得好嗎?”

  “一切都好。”

  “她有沒有見老?”

  “才剛過四十怎麽會見老呢?”我說。

  “過得好自然不會見老,過得不好的女人三十歲就有皺紋了。女人都是這樣的可憐蟲,壽命雖然長,青春卻很短。”

  “媽媽皺紋是有,見老說不上。”

  “那就好。”奶奶輕歎一聲說,“既然我的孫女兒已經平平安安長大,成了漂亮姑娘,她自己也過得好,那總算萬事大吉。你可以跟媽媽講,說爺爺和我都不怪她。”

  我這回不想心口不一了,說:“媽媽沒什麽可怪罪吧,她總不能守著爸爸的遺像孤獨終老啊。”

  奶奶說:“我們的意思,不是要你媽媽像舊社會的寡婦一樣死守著公婆,是怕她另外成家之後讓你受委屈,這是其一。其二呢,我們雖然不怪罪,但你媽媽說不定有心結喔。你照阿嬤的話轉達,就說阿嬤知道她有心,就算不再是一家人了,也不會忘記她的好。”

  “好,我知道了。”

  奶奶又說:“現在你已經成年啦,以後不用經常到湛江你繼父家去,過年過節時可以回來阿爺阿嬤這裡,或者去大伯家。你媽媽要是掛念女兒,讓她自己坐火車來探望!”

  大伯和姑姑都聽見了奶奶的話,紛紛附和說以後就這麽辦,不論去哪都等於回自己家,況且距離也近。伯娘起身走過來,摟著我的脖子,在我耳邊說話,讓我周末沒事就到他們家去。

  我隻好握著伯娘的手,點點頭說好的好的。

  可我怎麽會不明白呢。

  湛江那個家的叔叔,還有舅父舅媽,都對我說過相似的話,也同樣情真意切,很可感激。誰都決不是在裝模作樣, 只是稍有些誇張而已。

  到處都是家,但哪裡都不是家。

  左手邊的表姐大概察覺到我的尷尬,故意岔開話題,問我對大學生活的感受如何。我想起表姐是俄語專業學生,問她知不知道一首叫“美好的前途”的蘇聯歌曲。

  “八十年代一部電視劇的插曲吧,有一位經常懷念紅色時代的俄羅斯教授曾在課堂上唱過。”然後表姐說了一串嘰裡咕嚕的俄語詞,大概就是歌曲的名字。“電視劇叫做《來自未來的客人們》,是第一批引進到國內的電視劇,有中文翻譯,在學校圖書館翻一翻蘇聯抒情歌曲集之類的書,大概能找到。”

  “好嘞,謝謝。”

  然後表姐也像奶奶一樣放低聲音說:“怎麽回事?你對這個感興趣?”

  “有一回在外頭彈吉他,有個同學提起這首歌。”

  “是男同學吧?”表姐一臉狡黠地說,“不然這種小事當天晚上就忘了。”

  我既不好承認也不想否認,隻好不說話。

  “他喜歡你嗎?”表姐又問。

  “當然喜歡。”

  “胸有成竹啊,恭喜你。”她佩服地說,“兩個人之間,如果厭惡必然是互相厭惡,而喜愛卻往往是單方面喜愛。像你這樣有把握的真少見,要知道求而不得是世上最苦的事喲。”

  “你這話令人回味無窮啊,像是一位水手歷經千辛萬苦,勉強熬過了風暴,渾身酸軟地躺在甲板上,呆呆望著天空時發出的感慨。”我說。

  “總之,”表姐歎口氣說,“趕快找到那個永遠偏心向你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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