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大概我倆都同意:此時應有一個代表道別的親呢舉動,例如撫摸一下額頭或者發尾,或者來一個淺淺的擁抱,從而與普通朋友的道別方式區分開。
然而克服自身的羞怯實在困難,他也好我也好,即便此時四目相對,卻誰都不敢認真看對方的臉。春茗的一隻手微微顫抖著,搭在我肩上,另一隻手依然固執地牽著我。
別指望我會主動抱你,我已經筋疲力盡,全身都在發抖啦!我心裡這麽想著,卻不敢明言。
“哎,我突然想到……”春茗像是要緩解尷尬似的,突然在我耳邊低聲說:“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為什麽這麽說呢?”
“你的名字不是‘晚秋’的意思嘛,我猜這也許是你出生的時節。”
“這個嘛,”我晃了晃腦袋說:“確實是這麽回事,是生在晚秋沒錯,只不過是南半球的晚秋喲,也就是五月末。”
“嗯?為什麽?”
“因為我的名字是爺爺起的,他老人家是新西蘭的毛利人,對他來說五月末才是晚秋。”
春茗聽了,一下子把我的手攥緊,驚訝地問:“什麽?”
我揚起臉,跟他直勾勾地四目相對,擺出一副要質問“莫非我的毛利人血統惹你嫌棄了?”的氣勢,卻沒等問出口,就忍不住笑了場。
“謊話總是煞有其事的。”我笑著說。
“好嘛。看來擅長說謊的人,也更容易上當。”他說完,用左邊臉貼了貼我的額頭,告別而去。
我一進了宿舍的門,姑娘們果然嘰嘰喳喳問個沒完,甚至把隔壁宿舍的同學也喊來,把我吵得腦子嗡嗡作響。
“林春茗不是已經有女友了?”
“你倆什麽時候成了這種關系?”
“你看上他哪一點?”
“他把你領到哪去約會?”
像這樣普通的問題,我一一如實回答。倒不如說是我借此機會好好將春茗的事說了個清楚,免得還有人對先前那個莫名其妙的傳言信以為真,演變成類似我插足他人戀情之類的庸俗故事。
至於那些有意無意讓我難堪的提問,例如接吻的感覺如何啦,被撫摸的滋味如何啦,就隻好當做沒聽見了。
有個女孩子相當興奮地說:“秋兒,下回你試著微微倚在他身上,讓他一隻手圈著你的腰,另一隻手把你的頭髮撩過肩,像哄小寵物似的從你的後頸輕柔地撫摸到背部,一再重複,仿佛要持續到天荒地老。跟你說,那種感覺可妙得很喲!”
這位姑娘一邊講一邊做著動作,描述得活靈活現,看來是經驗之談。
結果隔壁宿舍的宿舍長悠悠地說:“要是把秋兒翻個面再乾這事,豈不更妙。”
幾人聽了紛紛鼓掌,哄堂大笑。
也有說:“林春茗此人看著很有疏離感,想不到也是‘偎紅倚翠’之人。”
有人馬上答道:“殊不知,性冷淡乃是最致命的性感。”
又是一陣笑聲。
眾人討論熱烈,可我並不想分享自己的戀愛感受,也對各種促進感情的小訣竅沒有興趣,所以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她們的話。加上我倆並沒做足以令旁人臉紅心跳的事(再怎麽說也只是第一次約會),談資很快用盡,討論會也就結束了。
次日,我起個大早,乘早班公交車,兜兜轉轉來到白雲山腳入口處,同登山下來的祖父母會合。自從市政府推出老人乘公交車免費的政策,
祖父母他們就經常坐車去爬白雲山。今天是奶奶生日,與我早約定一起到茶樓飲早茶。 奶奶心情大好,挽著我的手臂問為什麽昨晚不先回家住一晚,我隻好搪塞說參加的學校社團有事要忙。然後我們一起往茶樓走去,斷斷續續地聊著天。
“是早晨從學校坐公交車來的嗎?”
“是呀。”
“到這裡挺遠的,有沒有座位?”
“後來有老人家上車,就讓人家坐了。”
“這個鍾點,很多老人乘公交車吧?”
“確實很多,大部分。”
祖母笑了笑說:“謔,老年人天天沒什麽事做,坐公交車又免費,所以許多老人為了省一塊幾毛錢,早上大老遠坐車到芳村、如意坊那些地方買菜,一來又一回,把車上的座位佔了,結果那些搭車去上班的年輕人都得站著。是這樣吧?”
“大概有這樣的事。”我說。
“哎,阿嬤教你,”祖母笑嘻嘻地說,“以後你上了車,要到車尾部去坐,越往後越好。因為我們老人家不好登那兩級階梯,不會到車尾去。既然沒有老人走到你身邊,自然就不用讓座啦。”
“嗯,知道。”
其實我對奶奶這樣的小心思有些不以為然。
說到底,在公交車上給有需要的人讓座這件事,是我們出於自己的本心想去做呢,還是迫於社會公德的壓力不得不做?如果是前者,根本沒必要琢磨如何讓自己不讓座的同時,也不背負壓力。如果我們終究是因為不想承受心理壓力,或者不想遭旁人的白眼而起身讓座,這件事就不純粹了。
如果春茗聽見奶奶的話,會怎麽想呢?他會認為這是“精致利己主義”吧。
在茶樓裡,爺爺用簡短兩句話評價了這家茶樓的出品質量,又向我展示他從白雲山上背下來的幾十斤山泉水,說是味道比自來水強得多。
而我卻想起昨晚為了逗春茗一笑,曾把爺爺說成是毛利人,他要是知道了怕是會不高興,於是特別恭敬地給爺爺倒了茶。
祖孫三人胃口都很小,沒能吃下幾份點心,隻多喝了幾杯茶。爺爺比較寡言少語,隻默默看報紙。
奶奶則不知是哪裡來的話頭,說起自己是基督教徒(我第一次聽說這回事),剛出生不久就在東山的一個教堂受洗,年輕時也曾常去聽布道,但最近幾十年已經“什麽都不信”;又說起為了慶祝這個生日,大伯父已經預定了一家老牌大飯店的位子,而她上回在那裡吃飯已是十幾年前。
回家的公交車上,經過中山圖書館時,我想起以前曾在這一帶閑逛,知道附近幾條街道有不少書店, 是售賣各類文史哲書目和舊版書的地道書店,而不是主賣零食、文具和教輔書,卻頂著一個書店名頭的雜貨鋪。
我想,春茗想必會喜歡吧,盡管這些書店無一不是門前冷落。
一家門店如果來客稀少,連店內的白織燈都會變得黯淡。
離家還有幾站路,我讓祖父母先回家去,自己在此下了公交車。找一家距離最近的書店,在書架最邊緣處找到《追憶似水年華》第一卷。
書店收銀員是個比我大幾歲的姑娘,甜甜地對我說一次買齊七卷可以享受重大優惠,我笑著說不必了。
午飯吃的是奶奶做的幾樣家常菜和一鍋鯽魚湯。飯菜我實在沒有胃口多吃,湯倒是喝了兩大碗。奶奶看我幾乎只靠湯填飽了肚子,問我是不是有心事,才導致胃口不好。我把問題支吾過去,反而問起這鯽魚湯的做法。
“說來也很簡單。在菜市場買條鯽魚,當場請賣魚佬處理好,回家自己先在鯽魚兩面斜劃幾刀,鍋裡放花生油和薑片,把魚的兩面都煎到表面金黃,放清水燉四十分鍾。這樣魚湯就會有很好看的奶白色。最後放鹽、豆腐、香菜段再燉十分鍾,就可以上桌。”
我一面聽著奶奶講解,一面想:“春茗大概會喜歡這個味道,不知道他吃不吃香菜呢?要是不喜歡,就放胡椒粉吧……”
唉,真要命。
我放下碗筷,裝作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對奶奶說要下樓去買點東西,碗筷請放在廚房,等我回來再洗。奶奶問我買什麽這麽著急,我胡亂說是相機閃光燈用的電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