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殺的加西亞·桑切斯,你死在血色婚禮上真是活該!”
十一世紀的馬車實在沒有多少舒適性,伊比利亞南麓的山道崎嶇顛簸,在經過十天風塵仆仆的旅途後,拉蒙覺得自己的屁股實在是遭了大罪。
暗自對便宜舅舅吐槽一番,拉蒙收拾好心情,他們終於要進入潘普洛納王都的地界了。
出發以前心中面見桑喬大帝的向往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拉蒙現在隻想美滋滋地洗個熱水澡,找張柔軟舒適的大床倒頭就睡。
實在不行,是張床都可以。
伯爵大人正在與潘普洛納一方交涉,他想帶所有人進城的想法遭到拒絕。
現在他試圖退而求其次,要求對方對所有有貴族身份者放行。
“我以伊比利亞領主的身份前來覲見潘普洛納的國王,若是聲勢能壯大些,貴國的臣民會更敬重他們的王。”
對方看上去有些猶豫,便用略顯生澀的拉丁語回復了一句稍等。
拉蒙早已有些不耐,便走上前對伯爵說道:“我們不是來見親戚的麽,或許我們可以先進城?”
伯爵扭過頭,一臉嚴肅地對拉蒙說道:“領主出門在外,一刻不可離開自己的騎士!”
拉蒙知道伯爵的做法才是對的,點頭表示受教,又好奇地問道:“父親為什麽不呆在馬車裡,讓禮儀官去分說,對方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騎士。”
其實拉蒙的話還是含蓄了,剛才伯爵與之爭辯的人,一身行頭看上去還不如巴塞羅那一個富裕點的農兵。
伯爵搖搖頭:“你以後就知道了,巴斯克人與我們是不同的。”
他說話時臉色很平靜,語氣也淡淡的聽不出褒貶,但還是讓拉蒙對這個陌生的民族產生了一絲好奇。
“巴斯克人的家庭很大,我的意思是,所有人都住在一起的那種家庭,所有大人撫育所有孩子,最終卻只有一個人可以繼承家業。”
“這個人也許貌不驚人,但也許他的哪個親戚就是潘普洛納的大貴族,甚至是你的桑喬姨父。”
拉蒙嘖嘖稱奇,這像是強行將所有人的勞動成果賦予一人,集眾人之力硬生生塑造出一個“強者”來。
難怪這個山中民族最終會誕生出桑喬三世這樣的王者。
拉蒙了然地向伯爵大人笑了笑,隨口閑談道:“潘普洛納北邊就是大海對麽?那它跟加泰隆還真像,都是山與海的國度。”
伯爵聞言也笑了:“你桑喬姨父聽到這話,恐怕還以為你在擠兌他,巴塞羅那外面的可是地中海!”
說完伯爵大人兀自哈哈大笑起來。
在大航海的時代開始前,地中海沿岸一直是歐洲的貿易中心,由此興起了一批又一批的貿易城邦,在經過威尼斯人的示范後,它們陸續開始成立共和國。
十一世紀以後,以威尼斯、熱那亞為代表的商業共和國,在歐洲一直是繁榮富庶的代表。
拉蒙與伯爵又閑聊了一陣,便有一騎從潘普洛納王城裡出來,大聲宣讀著“蒙上帝恩典,潘普洛納的國王”的旨意。
桑喬三世最終同意了伯爵大人的折中之法,所有擁有貴族血統者都能進入王都。
這個過濾條件並未篩選掉多少人,騎士和侍從們基本出身貴族,就連伯國旅團的隨從——像伊莎貝拉這樣的女仆,其實大部分也是出身貴族的。
由此可見,桑喬三世實際上在向伯爵大人釋放著善意,看來他對自己的連襟還是很看重的。
桑喬三世安排給旅團的臨時宅邸大致離城門不遠,兩排建築孤零零的獨立於城內的居民區,四周空曠,最大限度地與王城內的一切隔離開來。
至於拉蒙和伯爵,則與他們各自的貼身仆役一起,被桑喬三世接到王國的宮廷裡休息。桑喬三世的城堡位於半山,顯然更加側重於它的防禦屬性。
安頓下來以後,拉蒙迫不及待地向宮廷仆從討要一桶熱水,出門十天,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在散發著臭氣。
伊莎貝拉提出要幫他清洗,拉蒙果斷地拒絕了,想了一下,伊莎貝拉也許是為了能一同使用那些熱水,便吩咐仆役稍後再打來一桶。
伊莎貝拉的身體已經慢慢長開,是個大姑娘了,拉蒙可不會趁機做什麽下流之事。
一番簡單的梳洗過後,拉蒙神清氣爽地躺倒在柔軟的大床上,潘普洛納的冬天比巴塞羅那要冷,巴斯克人會鋪上毛皮作為床墊。
十天以來舟車勞頓積累的疲倦,在這一瞬間都爆發出來了,拉蒙在床上不過稍稍舒展一下身軀,找到一個舒適的姿勢,卻不自覺地陷入了沉睡。
過了不久伊莎貝拉也洗完了,渾身輕松地走回拉蒙的房間去看他。
她看見摟著枕頭,用一個怪異別扭的姿勢躺倒在床上打鼾的拉蒙,嘴角露出微笑,走上前去把拉蒙的睡姿擺正,湊到他的臉上,打量著他長長的睫毛。
不料拉蒙卻突然睜開眼睛來,兩人頓時大眼瞪小眼,伊莎貝拉“哎呀”地驚叫一聲後退,撞倒了桌案上的銅盤,房間裡頓時丁零當啷地響聲四起。
拉蒙一臉茫然地看向這個小女仆,只見她頭髮上還沾著水珠,後頸和發梢微微冒著熱氣,臉頰通紅,不知是因為水溫還是因為尷尬。
“你在幹嘛/你怎麽醒了?”兩人同時問道。
拉蒙對伊莎貝拉示意“你先說”,小女仆期期艾艾道:“我見你好像沒洗乾淨,臉上還是有些髒的地方。”
拉蒙不以為意,浴室裡沒有鏡子,就一桶熱水他也就隨便洗洗,便隨意回道:“起床的時候用毛巾擦擦就好。”
說完便伸了個懶腰,卻發現倦意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少爺你還沒回答我呢?”伊莎貝拉見拉蒙沒有繼續睡的意思,便開口問道。
“我剛才夢見一個婚禮,婚禮上有個年輕男人被謀殺了,凶手還想要繼續攻擊我!”
“哎呀,原來是做噩夢了!”伊莎貝拉拍拍胸口,“我回去營地裡拿一個香料包,對睡眠很有好處。”
“那也太遠了”,拉蒙伸手製止她,“可能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讓我覺得不安心,今晚見過姨媽以後就會好了。”
“我也會這樣!”伊莎貝拉深有同感,“我來到巴塞羅那一開始也睡不好,不過現在好了。”
“嗯?大概是習慣了吧。”
伊莎貝拉眨了眨好看的藍眼睛,“才不是,是拉蒙少爺被聖靈感動以後,才好起來的!”
“這是神聖的力量,是主恩賜的一部分!”
拉蒙眼角抽搐,你失眠的時候怎麽不說是神在害你,失眠好了就成了神恩了。
他不願意繼續談及神聖的話題,便開口問道:“你喜歡這裡嗎?我是說潘普洛納這塊地方。”
伊莎貝拉展顏一笑:“大家來到潘普洛納以後都高興起來了,我覺得它肯定是個好地方。”
“至於我的話,我覺得這裡的雪山很美!”
“他們當然高興啦,畢竟出發前就心心念念很久了。”拉蒙也像是受小女仆情緒感染般笑了起來。
畢爾巴鄂大鐵礦,誰又不傾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