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拉蒙可以坐在伯爵父親的位子上,他自信能輕松的駁斥曼雷薩男爵所言中的謬誤。
他在反思刻意去模仿後世“無關人等不可陳述”的規則,是不是在給自己設置了太多沒用的限制。
拉蒙猛地反應過來:“對呀!反正伯國的法治也才剛剛起步,完全可以按照我的心意來!”
“按照後世的經驗,兩個被告還不能站在一起咬耳朵呢!法庭本來也要經過幾百年時間才能發展成熟。”
“法庭只是一個工具,最終目的是要利用它,得到我想要的結果。”
想通了這一點,拉蒙開口提問道:“可是曼雷薩男爵,你是在父親的領地裡搶劫他的領民,破壞伯爵領民的財產,這並不在你的權利范圍裡。”
安格·戈拉斯意外地看了一眼坐在伯爵身邊的小拉蒙,他本覺得以伯爵的性格不會太在意這一點,沒想到“蒙恩者”跳了出來。
但八字胡先生才思敏捷,當即辯護道:“按照古老的復仇法,我們不需要考慮仇人在哪,哪怕是罪人躲在主的居所,貴族也可以前去復仇!”
“皮革行會用欺騙的方式偷走了曼雷薩男爵的財富,我們沒有那樣狡猾肮髒的內心,但作為持劍的貴族,我們可以依靠手中的劍搶奪回來,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觀察團和旁聽席的貴族們當即響應了他的話,吹著口哨拍手叫好。
“私刑與同態復仇。”拉蒙穿越前的知識幫他理解了安格·戈拉斯的話。
公共權力的薄弱,導致了人們會使用私權力來維護自己的利益,當私刑開始泛濫,人類的共情心和對公平的向往驅使他們開始認同“同態復仇”。
一個石匠在修房子時偷工減料,砸死了屋主的兒子,屋主不要石匠賠罪,卻也要讓他品嘗失去兒子的滋味。
在私權力成為支撐秩序的骨架時,人人都需要武裝自己來防止他人的侵害,在權利的碰撞爭奪中,勝利者拿到獎勵後壯大自己,便開始心安理得地侵害起其他弱勢的人來。
尤其是那些積累了財富而又逐漸對勝利果實失去保護能力者。
在叢林社會般的畸形秩序裡,殘酷的現實迫使勝利者也要以血緣為聯系聚攏在一起,拿起刀劍,修築堡壘,建立軍隊。
當一個家族不再能被輕而易舉得奪走一切時,他們才真正的成為貴族。
拉蒙知道現在的自己是沒有能力瓦解這個秩序的,他手裡沒有凌駕於貴族之上的力量。
但他今天就要邁出這第一步。
拉蒙便對安格·戈拉斯開口道,“親愛的朋友們,不要報復,而要為上帝的憤怒留出余地,因為經上記著:‘報仇在我;我會報答的,’耶和華說。”–羅馬書 12:19
“我記得經書上是明確反對復仇的,‘主’親口說出的不要報復。”
實際上在地中海東岸,一千年前的文明也遠遠領先如今的法蘭克人,早已推翻了古巴比倫《漢謨拉比法典》“以眼還眼”的同態復仇原則,更反對野蠻的私刑。
聖經事實上也反映了當時人對各種社會風俗和現象的記敘和思考。
拉蒙又說道:“你為自己爭取利益的方式不符合主的規訓,故而是不正當的。”
八字胡先生明顯愣住了,連忙看向審判席上的兩位主教,發現他們正微笑著看向蒙恩者,心中第一次慌亂起來。
曼雷薩男爵見在場的神職者明顯更認同拉蒙的話,
知道局勢正走向對自己不利的方向。 見安格·戈拉斯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終於忍不住開口大叫道。
“我的利益不該得到保護嗎?貴族的尊嚴要受到卑賤者的冒犯嗎?主難道站在罪人的一側立下了道路嗎?”
八字胡先生驚駭地看著身邊的狩獵者,他根本來不及製止這個衝動的同伴,他知道曼雷薩的男爵要為他大嘴巴的臭毛病付出代價了。
剛剛還回響著嗡嗡細語聲的房間突然安靜了那麽一瞬間,旋即暴風驟雨般的喝罵聲如洪水決堤般噴湧而出。
“褻瀆!褻瀆!”
“魔鬼!我看見魔鬼了!它玷汙了真道!!”
修道士們開始向曼雷薩男爵拋擲物品,情急之下連聖徽和經書都扔了出來。
這點攻擊對一個年輕健壯的騎士而言根本不痛不癢,蘭戈·佩納揮手打落修士們的暗器,猶有余力地還嘴道:
“難道不是嗎?主怎麽不先降下威能,用雷霆劈死對面這個雜碎老頭,再來與我說寬恕的事情?可見祂的仁慈有不公之處。”
這下子連審判席上的勒尼·安古洛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踢翻了面前的長桌,大聲號召道:“將這罪人抓起來!”
說完自己還身先士卒地朝被告席上撲去。
蘭戈·佩納當然不會束手就擒,當即呼喚起平日裡熟絡的貴族:“愣著幹嘛?幫我呀!”
貴族們這時還真就展示出驚人的團結來,他們居然和神父們開打了!
臨時搭建的狹窄審判室裡上演起全武行,但打得並不熱鬧,一直有像喬蘇亞·托勒、老伯納這樣的人試圖隔開兩邊人馬,夾在中間反而挨了最多的攻擊。
伯爵大人拍了拍額頭雙眼緊閉,露出痛苦的神色。
“衛兵!衛兵!!”塔蘭蒂諾神父焦急地呼喚起維持秩序的城堡戍衛,但守衛們都畏縮地聚集在角落裡,看向鬧哄哄地擠成一堆的貴族和修士們,一臉茫然。
“父親,分開他們呀!”拉蒙趕緊拉了拉伯爵,“我們要鬧出笑話了!”
拉蒙又看了眼原告席上的山羊胡老頭,曼雷薩的狩獵者一直頂著神父們的攻擊,將這個可憐的原告騎在身下,一拳又一拳地毆打著。
在伯爵大人暗自氣惱的時間裡,他已經被狩獵者打得鼻青臉腫,有進氣沒出氣兒了。
塔蘭蒂諾一把從伯爵手裡搶過小拉蒙,推了推伯爵的胸口大聲喊道:“去分開他們!”
伯爵大人這才如夢方醒地站起身來,小跑到守衛們身邊,帶領他們去分開酣戰中的人群。
巴塞羅那伯國第一次公開法庭審判,就在這樣的一片荒唐中,草草地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