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拉蒙的推斷中,曼雷薩應該是這樣一副模樣——蜿蜒的河流流淌過綿延的群山,山上有茂密的森林,棲息著珍禽野獸,沿河流分布的山地牧場錯落其間。
否則的話,曼雷薩如何會是伯國裡擁有最多騎兵的封地,又為何會有一個被稱作“狩獵者”的領主?
但在小女仆伊莎貝拉和一眾城堡戍衛陪伴下,來到曼雷薩領,與蘭戈·佩納完成托管交接的拉蒙驚訝地發現,這裡的情況與他之前想象的大有不同。
它大概位於巴塞羅那城的正北方42羅馬裡、發源自比利牛斯南麓的洛布裡加特河與卡德納河交叉的拐角處,是一塊典型的河谷平原,城鎮位於河谷中心,周圍拱繞著一圈的莊園與村莊。
曼雷薩分明就是一塊土地肥沃的以農業為主的領地,拉蒙被之前的刻板印象欺騙了。
每個莊園都沿用這個時代的通用劃分,規劃成十個“阿蘭薩達”大小,每個阿蘭薩達,大概合後世50公頃,或750畝。
分為約20%的領主自有地,10%用於種植牧草飼養牲畜的公共地,10%林地,領民則規劃為一個百戶村,分享余下的60%土地,向相應的領主上繳稅賦,並向當地教堂交“十一稅”。
這裡的土地已經被高度開發,自由農的耕地,都是一塊四四方方的標準形狀,稱作“份地”。
也就是說,在這個時代的巴塞羅那最典型的莊園中,自由農的戶均土地高達45畝。
拉蒙內心一陣盤算,除了因為農業技術的差距而導致的產出差異,曼雷薩自由農的財產結構十分接近前世記憶裡隋唐的府兵。
難怪蘭戈·佩納敢那樣大嘴巴,對主大放厥詞最後還屁事沒有,只是得跑到東方旅遊一圈。
他名下有一座千人城鎮和十二個標準莊園,分布在曼雷薩和伯國各地,甚至還在順著洛布裡加特河一步步向外開發。
按照20戶一丁的常備軍事人口比例換算,曼雷薩的狩獵者經過一定準備能拉出小百號人,而且人人騎馬!
“我就知道蘭戈·佩納能成為貴族首領,跟他的人格魅力沒有半毛錢關系!”拉蒙暗戳戳地想道。
拉蒙又想起了他此行的目的。
中世紀的領主,托管自己的領地不是常見行為,但也明確存在於貴族法典中。
因為,即便領主不在自己的領地裡,名下頭銜所包含的封臣義務,也是要正常履行的,包括封臣稅和軍事服役等。
如果不能正常履行封臣義務,那麽領主褫奪封臣頭銜便是合法操作。
對蘭戈·佩納而言,最好的托管對象是他的小兒子,但教士們不會同意的。
最差的是陌生的有實力的其他封臣同僚,托管給封君是個不好不壞的選項。
進入曼雷薩鎮,拉蒙很快便見到了正主。
蘭戈·佩納今天也帶著自己的家人來迎接他,涉及到貴族權力的儀式,往往都是莊重的。
今天來做見證的依然是兩位老熟人,塔拉薩男爵和巴塞羅那主教,作為世俗和信仰的領袖一起出現,這才稱得上體面。
“蒙上帝恩典,尊敬的‘蒙恩者’閣下,在不能親自完成對伯國一應封臣義務的情況下,以上帝之名,我將我的領地,包括曼雷薩鎮、塞奎亞莊園、...、盧維阿莊園交由您暫代處置,請務必為我完成應盡之義務。”
拉蒙也提早練習好了:“蒙上帝恩典,巴塞羅那伯國第一繼承人,
‘蒙恩者’拉蒙·貝倫格爾·德·巴塞羅那,以他的榮譽、信仰和生命,在上帝和公證人的見證下,在此應允你。” 話音剛落,便有禮儀官出列,向雙方展示伯爵的權杖和信物:“我承認契約有效,願上帝保佑。”
安格·戈拉斯和塔蘭蒂諾自然也熟知禮儀,“神聖的契約達成了,塔拉薩男爵/巴塞羅那主教在場見證,願上帝保佑。”
繁瑣的禮儀告一段落,眾人便跟隨蘭戈·佩納,一同前往莊園宅邸休憩。
值得注意的是,拉蒙現在的身份,並非是短暫地成為“代理男爵”,在蘭戈·佩納的領地裡,他的命令仍然是無效的,因為他沒有曼雷薩領的頭銜。
他不能插手曼雷薩的內政外交,基本只能維持原狀。
但作為回報,他在曼雷薩男爵領托管期間,可以實際負責曼雷薩領經營,得到曼雷薩的稅賦,但也要承擔其支出,當然黑心一點可以做些對自己有利的調整。
曼雷薩領外的屬於蘭戈·佩納的其他莊園則不行。
狩獵者帶領家人們回到家堡,教士們隻給了他十天,他需要預先做好領地的安排和東方之行的規劃,時間非常緊張。
安格·戈拉斯也跟上了狩獵者,在狩獵者啟程前,他需要去跟曼雷薩的戰士們接觸一番。
塔蘭蒂諾倒是非常輕松,他昨天和勒尼·安古洛商討了許多事,過程很順利,他接下來沒有重要安排了,直到耶穌誕辰瞻禮以前都會相對輕松。
神父不緊不慢地坐上馬車, 嗅著仆役們點燃的熏香,打算在曼雷薩休息一晚再返回大教堂。
另一輛馬車上,拉蒙打開了一個包銅胡桃木匣子,裡面放著自己的財產,大部分是諸聖節聖事巡遊時收到的禮物。
此時已經十一月中旬,今年稅賦早就收上來了,明年交稅時,蘭戈·佩納恐怕已經返回,那就打不了曼雷薩的主意了。
這些財物不知道夠不夠支撐工匠們的實驗,做出一個真正的風車磨坊來。
伊莎貝拉也在掐著手指做計劃,他們要在曼雷薩住很久。
她幾乎把所有能帶的東西都打包出來了,要在這裡複刻出拉蒙的小房間來。
沒錯,拉蒙真的需要在曼雷薩做監管!
這個時代的法蘭克地區,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領地事務官,不像路易十四時代,貴族們長期待在巴黎,領地還正常監管。
沒有人對使用四五歲的拉蒙做童工心懷愧疚,每個家族成員在有必要時,都需要對家族做貢獻。
哪怕伯爵大人貪圖一塊富饒的領地,讓他去娶一個六十歲的寡婦,恐怕家族表決裡絕大多數成員都會舉手支持。
蘭戈·佩納也屬於巴塞羅那家族,而曼雷薩對家族而言非常重要,這個理由甚至能支持伯爵派自己的兒子去送死。
在他出發前來曼雷薩前,連溫柔的母親也在鼓勵他要勇敢,當拉蒙表態自己很樂意時,晚餐的時候甚至得到了一罐珍貴的蜂蜜。
“雛鷹最終總是要靠自己飛上天空的!”
卡斯蒂利亞的桑喬·桑托斯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