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爺您想出去走走嗎?”宋進喂完薑大爺小聲問了問。

　　“你想創造醫學奇跡啊?”薑大爺小聲懟了一句，不過他還是想走走，“去屋頂吧，那裡應該沒有人。”

　　宋進推著薑大爺出了餐廳，進了電梯，像孫子推著爺爺。

　　這樓只有兩層高，電梯是為了方便老人建的。

　　不過這樓雖然不高，佔地面積卻不小，樓頂很寬闊。

　　頂上種了兩叢花，不知是過了花期還是還沒有到，花枝上只有綠綠的葉子，孤零零的。

　　花池是用磚砌的，看起來很是自然。

　　不過薑大爺打錯了算盤，屋頂上有很多老人。順便一提，很多是指四五個，三個就在不遠處聊天，有一個在花叢後說話，不知是在打電話，還是在自言自語。

　　“哎呦，我們這裡來新人了?”遠處一個圓臉的奶奶對著宋進招了招手。

　　“就當沒聽見。”薑大爺小聲嘟囔著，可屋頂有風，宋進沒聽見，就推著薑大爺走了過去。

　　“這位大哥瞧著面生，我們沒在餐廳見過您，您是新來的吧?”宋進還以為是在叫自己，剛走近阿姨想來個自我介紹，沒想到是在叫薑大爺。

　　“薑…”

　　大爺的大字還沒出口，宋進就被薑大爺用胳膊頂了一下。

　　“我行動不方便，不經常出房門。”薑大爺又笑了，這笑比剛才的還燦爛，跟揉成一團的紙松了一點一樣。

　　“我叫薑海。”大爺伸出手，像一隻樹精伸出了枝丫。

　　大爺還挺大膽，看沒有認識自己的，居然敢自己動了，真是老樹抽新芽。

　　“我叫遊園。”圓臉奶奶笑意盈盈地伸出了手，輕輕握了握薑海的手。奶奶氣質很好，是個美人。

　　“遊園你個老樹還開花了，哈哈。”一旁的瘦小奶奶哈哈一笑。

　　一旁的富態奶奶也捂著一邊的臉，陰陽怪氣地說了句，“酸掉牙嘍，哎呦，遊園你得給我醫藥費啊。”

　　三個人頓時嘻嘻哈哈亂做一團，像是三個高中的小姑娘在嬉鬧。

　　江海看著三個人嬉鬧，無聲地笑著，臉上似有紅暈。他臉色有些黑，宋進實在看不出來薑海的臉紅沒紅。

　　“這個小夥子也是新來的吧，咱們這以前可沒有這麽俊的小夥子。”

　　這回輪到宋進臉上一紅了。

　　“我叫宋進，奶…”

　　奶奶的奶字還沒出口，宋進的嘴就讓遊園堵上了，“別叫奶奶，叫奶奶就叫老了，叫阿姨。小夥子長的挺機靈，說話不會拐彎。”

　　宋進也笑了出來，“行，遊阿姨。”

　　“這是劉阿姨，這是你王阿姨。”遊園伸手指了指瘦奶奶和胖奶奶。

　　“劉阿姨好，王阿姨好。”

　　“好，好。”兩個人笑著應了句，隨後打趣道，“知道為什麽不讓你喊奶奶嗎，她怕人家喊她遊奶，羞死個人呦。”

　　兩個奶奶又笑著和遊園推搡嬉鬧了起來。

　　“薑大爺，以前你沒來過屋頂啊?”宋進看著三人年輕的心有些羨慕，自己有多久沒和朋友嬉鬧過了。

　　“沒有，看見小儲那張臉就煩，哪有閑心到屋頂來。”薑大爺皺了皺眉，可惜宋進沒有看到，不然他就不會問下去了。

　　“那您的秘密一直都沒被發現?”他還是問了下去。

　　“沒有，儲連東就是乾一些必要的活，要不是我腦子清楚，恐怕他都不會來的那麽守時。”薑大爺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

“兒子和閨女一月頂多來一次，就是看看我的病情有沒有惡化，耽不耽誤他們領我的退休金。”　　“這裡雖然到處都是監控，可沒有人一個看到我，沒有人在乎的。”那團紙又擰成一塊了。

　　“大爺，要不您走一走吧。”宋進看大爺難過，忽然提議道，不過他怕薑大爺誤會，又補了一句，“用自己的腿，就走到遊奶…阿姨那裡。”

　　薑大爺的臉紅了，眼睛也亮了一些，他像一個羞澀的男孩，他沒有反駁或是挖苦宋進，而是把雙手放在輪椅扶手上，站了起來。

　　他的腿在風中顫抖著，長時間的臥床和偽裝讓的肌肉萎縮了一些，不過好在有人按摩，這雙腿還可以行走。

　　宋進看著薑大爺，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了風燭殘年四個字，有些詞語，你不身臨其境是不會有體會的。

　　不過看著薑大爺眼中的光，他更願意稱之為蹣跚學步。

　　宋進果然是個新手，是個傻子，直到耳中傳來幾個奶奶的“扶著點啊，小夥子。”，他才想起來自己的工作。

　　宋進趕忙走到了薑海旁邊，剛伸出手，就聽見薑大爺有些吃力而倔強的話語“不用，你就看著，要倒了你再扶。”

　　好在三個奶奶離的並不遠，就在花叢旁的長椅上坐著。

　　宋進不扶，遊阿姨卻一把摻著薑海的胳膊，扶著薑海做到了長椅上。

　　“沒想到你天天躺著，還挺倔的。”遊園瞪了薑海一眼，又噗嗤笑了出來。

　　薑海聽了一點也不惱，反而笑了笑，“還是得走走，用自己的腿走走好。”

　　“就是，你說你沒事，天天躺著幹什麽。看電視啊，有什麽意思，以後沒事到這來和姐們幾個聊聊天，多開心。下次我們帶來麻將，正好湊一桌。”遊園拍了拍薑海的腿，兩個姐妹又打趣道，“都上手了，旁邊還有人呢。”

　　“恁倆老不正經的，一天到頭就知道說這些熊話。”遊阿姨轉過頭，又和兩個奶奶扭打起來。

　　薑海坐在一旁，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

　　宋進看著幾人笑著鬧著，才發現自己在見證奇跡。

　　一個癱瘓的病人在陌生人的幾句問候寒暄中伸出了手，站了起來，走了起來。

　　在這之前，這個人與人對話都是問題。他病了，病入膏肓，不過病不在身上，而是在心裡。

　　他的心本在等死，行將就木，困在自己的世界裡。

　　宋進發現需要臨終關懷的可能不只是那些在物理上已經無法救治的病人，那些患了看不見的病又需要被看見的，同樣是需要被服務的病人。

　　困在心裡等待死亡降臨的人何嘗不是臨終。

　　幾位老人就這樣從白天坐到了傍晚，薑大爺的午飯都是在屋頂上吃的，夕陽下他們看著滿天紅霞從大紅變成粉紅，又漫漫淡了去。

　　宋進這才知道為何最美不過夕陽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