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兒不錯，豔陽天，微風拂面。可宋進的心情怎麽也好不起來。

　　一進102房間，一股奇怪的味道就衝了出來。像是木製的東西發霉的味道混合著過去蜂窩煤爐子的氣味。

　　他先把102薑大爺的便盆倒了，從潔具間拿了幾條毛巾，端了一盆溫水進去，看著一動不動，癱瘓在床的薑大爺怎麽也下不去手。

　　“東哥，您能帶帶我嗎，我在培訓機構那就伺候過假人，有點發怵。”宋進沒辦法，只能請求場外支援。

　　這會兒他也顧不上面子了。主要是這種事情不能硬著頭皮乾，硬著頭皮容易把自己乾進去。

　　“這還用帶?就用給假人護理的手法就行。”儲連東有些不高興，他煙癮犯了。

　　“要不您在一邊看著點也行，我怕頭一回做，再有啥意外。”宋進退了一步，他要再不同意，自己就立馬走人。

　　“行吧，我看著，你做吧。”儲連東有些不耐煩，怎麽新人都讓他帶，他又不是保姆。什麽都不會招他幹嘛，添堵啊。

　　宋進努力回想著從網上看到的給失能老人清洗的資料，他先是輕輕推了推薑大爺，想慢慢把薑大爺挪到床邊。

　　“他又不是豆腐做的，使勁啊。”儲連東看他娘娘們們的動作就來氣，他走上前去，兩手放到薑大爺身下，輕輕一拖，薑大爺就到了床邊。

　　還沒怎麽乾活，宋進就出了一腦門子汗了。這也不能怪他，空調開的太高了，一動就出汗。

　　他拿起空調遙控器，正要調節溫度。卻被儲連東一把奪了過去。

　　“你想幹什麽?”儲連東喝道，“你想找事啊?他要感冒了，你負責啊。”

　　宋進摸了摸頭上的汗，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忘了。”，他的汗已是冷汗了。

　　“忘了，你怎麽沒忘了吃啊。”儲連東氣不打一出來，“乾這樣的活就得細心。”

　　“行了，把薑大爺扶起來，給他檢查檢查身體，稍微擦一下就行了。夜裡那遍在細擦就行了。”

　　聞言，宋進小心把大爺扶了起來，抬起折疊床的前半部分，墊了一個枕頭在薑大爺背後。

　　這時他才發現薑大爺正看著自己。

　　“薑大爺睜眼了，他癱瘓好了?”宋進被嚇了一跳，話沒過腦子就自己出來了。

　　“他是癱瘓，又不是植物人，能吃能喝的。就是說話有點費勁，平時也不願意多說。你別大驚小怪的，小心到時候投訴你。”

　　“哦。”宋進自覺臉上無光，趕緊調高了空調溫度，給薑大爺脫了衣服。

　　他剛把毛巾泡到水裡想擺一擺，就聽儲連東在一邊嫌棄道，“弄那麽濕幹嘛，就是稍微一擦，你聽不懂啊。換一塊毛巾，沾沾水就行。”

　　“擦的時候看著點，身上有沒有異常，有沒有傷口、淤青什麽的，別蒙著頭閉著眼擦。”儲連東囑咐一句，就要往門外走。

　　“你幹什麽去，東哥?”宋進有些著急，他一走出點事自己怎麽辦啊。

　　“出去抽根煙，看的鬧心。你給他擦吧，擦完稍微一等我，別忘了給大爺穿上衣服。”說完，儲連東就走了出去，不給宋進說話的機會。

　　薑大爺皺皺巴巴的皮膚上有不少老人斑，宋進輕輕擦著，仔細看著，像在擦一棵千年古樹。

　　沾了一點水的毛巾擦完上身，幾乎是立刻就幹了。宋進給老人穿上上衣，準備給大爺擦下身的時候，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

“下邊就不用擦了，捏捏就行。”　　宋進抬頭一看，正是薑大爺發的聲。他說起話來一點都不費勁。

　　“大爺，我聽您說話也不費勁啊。”宋進說了句廢話。

　　“得看跟誰。”薑大爺抬了抬胳膊，舒展了一下身體，宋進一下就傻眼了。

　　“您是下半身癱瘓啊?”宋進脫口而出。

　　“你是腦子癱瘓啊?”薑大爺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宋進，“我裝的，還看不出來啊。”

　　“不是，您圖啥啊，大爺?”宋進消化了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

　　“一開始我就是想看看，自己的兒女能不能看出來。”薑大爺歎了口氣，聲音一下子就小了許多。

　　“然後就上癮了?”

　　“你真的該看看腦子了。”薑大爺又躺在床上不動了，“然後就被送到這來了。”

　　“您閑的沒事試這個幹什麽呀?您兒女都成家了，可不得把你送這兒來嗎。”宋進還是弄不明白大爺的想法，退休了多好呀，不用乾活，不用被領導折磨。

　　“你不懂。別跟儲連東那孫子說我沒癱瘓，我還得讓他給我端屎端尿，擦屁股呢。”一陣腳步聲傳來，大爺又恢復了癱瘓模式。

　　儲連東一進門就帶進來一身煙味，宋進覺得這肯定不合規，“擦完了?”

　　“擦完了。”

　　“看見門後邊的折疊輪椅了嗎?”儲連東指了指門後，“把輪椅展開，後背平鋪，推到床底下，把大爺一點一點挪上去，再把輪椅後背扶正。推著大爺先去廁所，再去餐廳。”

　　似乎是不想浪費時間了，儲連東說的特別詳細。為了節省時間，他甚至過來幫著宋進把大爺扶上了輪椅。

　　“你學的什麽專業啊?”儲連東忽然問道。

　　“護理。”宋進覺得不能那麽天真了。

　　“我怎麽聽說你不是護理專業的啊?”

　　這孫子肯定是從人事劉經理那打聽的。“聽說的話都不靠譜。”

　　宋進的話不鹹不淡，要是再加一句“你聽誰說的?”這事可就沒完沒了了。

　　餐廳不是很遠，二人唇槍舌戰間就到了。

　　“薑大爺的夥食是專門做的，你跟阿姨說一聲是102的薑大爺的飯，她就知道了。”

　　“阿姨，我來拿102薑大爺的飯。”宋進看著面前幾個盛放著各色菜品的鍋，肚子有點餓了。

　　“你就是新來的小宋吧?”阿姨一句話問的宋進有點懵，自己初來乍到，就聲名遠揚了。

　　“對，阿姨，我是宋進。剛進咱廠實習的。”宋進老實答道，不知道對方有什麽打算，就要當作對方沒有壞心。當然要誠心回答。

　　“小夥子長的真俊，你劉阿姨誇你一表人才誇的不錯。”說著，遞過來了薑大爺的早餐。

　　“謝謝阿姨。”宋進低頭一看，好家夥，一點油花都沒有，出家人吃的都比這葷。

　　“對，就是這個，記住這個飯的樣子，別拿錯了。”儲連東看見了飯，轉身就走出了餐廳，邊走邊囑咐，“喂的慢點別嗆著大爺，喂完用溫開水給大爺漱口，大爺想走走就推推他走走，不想走就扶大爺上床。一個小時翻一回身。”

　　“知道他剛才為什麽那麽勤快嗎?”儲連東一走，大爺就開了口。

　　“不知道。”宋進沒細想，他隻覺得儲連東就是那樣一個人，偶爾發發善心。

　　“他今天的工作就是教你怎麽乾活。教完你他今天就輕松了。”

　　“那他走這麽快是去偷懶摸魚去了?”

　　“你以為他去跟經理要活乾啊。”薑大爺頭一次笑了，宋進看著大爺，覺得有時候天真一點挺好的，有人因為自己開心的笑總是令人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