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就這樣開始了。
清晨,群山吐著青煙,太陽的斜光已經從山頭緩緩奔出,村子裡傳著陣陣雞鳴狗吠,空氣中沒有了塵埃的味道,無比的舒暢,冷冷的晨風吹來,吹斜了屋頂的炊煙,吹斜了庭院門前高掛的大紅燈籠,吹起了榕樹下枯老的枝葉,枯葉隨風散盡趙紅陽家的庭院裡。庭院旁的榕樹如同身材魁梧的軍人,莊嚴挺直的站立著,一動不動。村子裡一切靜好,春季初來,一片閑暇的景象,除去雞鳴狗吠聲,村裡就再也沒有其他聲音,顯得那麽的安詳和諧。
趙老三還在熟睡,他的妻子已經早早起來,在廚房裡忙裡忙外。趙紅新也早早的起來,拿著掃帚,笨拙的掃著庭院裡的落葉,有時候玩皮的追打著飛過的蝴蝶,剛掃完的落葉,又被他擊打得落滿一地。趙紅陽也算比較勤勞聽話,湊在廚房裡,不停的燒著柴火,一手鍋黑,被他擦拭到臉上,褲子上,衣袖上。
“飯快熟了的咧,快去叫你爹起來吃飯呢。”聽他母親一說,趙紅陽提著褲子,吸著流落出來的鼻涕,時不時還用手去揩拭著,往客房跑去。
還沒進入客房,就大聲吼道:“爹,飯熟了咧,起來吃飯了,起來吃飯了咧。”這樣重複了幾次。
父親揉揉眼睛,看了趙紅陽一眼,說道:“太陽都還沒有爬山的咧。”然後一腳蹬去身上的被子,提起外衣,還不停的打著哈欠。
趙紅陽走進廚房,“你啊爹咧?”他母親一邊忙著端菜,一邊問他。
“廁所去了咧。”趙紅陽拖著凳子,提早湊到飯桌前。
“先去洗個手,叫上你哥哥,聽話咧。”
趙紅陽隻好提起暖水瓶,往院子裡去:“我起來就洗過的咧。”回頭說了一句。
“看你汙七八黑呢,得好好洗洗咧。”母親叮囑道。
飯後,太陽已經照遍整個村莊,春季來臨,農民們辛苦一年總算已經過去,房前屋後,一串串黃色飽滿的玉米串整齊的掛著。趙老三依舊坐在庭院中抽著水煙袋,愜意的烤著太陽。妻子洗了碗後,用毛巾擦幹了手,提著凳子坐到他面前,說道:“兒子就要考初中咧,我怕他考起了學費不夠,不能總像讀小學那樣拖欠著咧,孩子長大了,會害羞的咧。”
趙老三掏著水煙袋裡吸剩的殘煙,歎了口氣,說道:“你不用擔心,我來想辦法的咧,咱們家小兒子,一定要把書讀完,不用跟我樣,天天跟在牛屁股後面擋鋤頭的咧。”
“是咧,就是可憐了咱家的老大,都是讀書的年紀的咧。”趙老三的妻子說道,氣氛進入沉默中。他們知道這樣對趙紅新不公平,他們也清楚哥倆都必須有相同的待遇,奈何能力所不及,這或許就是作為父母的一輩子愧疚,往後總是不顧一切的給予,只希望讓孩子過上美好生活,而他們不圖什麽,只求一席心安。
“沒辦法咧,一個讀書的,都是要我命了咧,咱們家這條件,吃飽飯就不錯的咧。”趙老三歎了口氣,滋滋嘴,吸了口煙。“村裡很多孩子不都沒有上學,咱們村,大多這條件咧,讀一個,日後希望他倆能團結互助咧。”趙老三安慰妻子,他不想妻子像他一樣,日後活在自責中。
“孩子營養跟不上,頭髮都黃的咧,家裡還有幾隻雞,等哪天集市,你扛去賣了買點肉回來給孩子燉點吃吃咧,營養跟上了,才看得起初中咧。”趙老三的妻子說道,她似乎也明白,丈夫一直在逃避這樣的問答,
也畏懼別人這樣問及這樣想,他們心裡不想偏向誰,而又只能硬著頭皮去選擇。 “嗯,等集市天,我去整點肉,再說我都餓了,都忘記了肉呢味道咧。”趙老三說道,他試圖打破這氣氛,所以故作很輕松。趙老三無時無刻都在背負著壓力,他只要一睜開眼睛,莫名的就會被很多事情煩惱,似乎只有去村裡小賣鋪的麻將桌上,才有釋然的感覺,故閑暇之余,打麻將就變成了他最重要的事。
“等孩子上學,我送他去,你就別瞎操心了咧。”趙老三說起來好像很輕松,其實妻子明白,丈夫送孩子去,無非就是想去學校私下找孩子的班主任說學費的事,妻子也沒有說什麽,每學期的學費總是拚拚湊湊,學費似乎成為趙紅陽一家子最核心的事。
隨著天氣一天天的暖和,時間也正一天天的流逝,無影無形,難以察覺,又到了耕種時節,隨之趙紅陽也迎來開學之季,他背著媽媽給他縫剪的青布書包,緩緩地跟在父親的後面,父親追打著年過的老牛,老牛身上馱著柴火及鍋具,父親扛著行李。路過鄉間田園,田裡耕種的人會時不時的問:“陽,要上學去了咧?
”是咧。”他父親擋在前面替他回答著。走在父親的後面,趙紅陽總覺得心情無比的舒暢,如同走進固若金湯的城堡裡,安全又舒適,任爾冷言熱語,譏諷還是嘲笑。他緊緊握住書包的背帶,覺得自己正一步步的向陽光大道邁去,懷著彩色的心,迫不及待的向未來追趕著,他正向理想一步步的逼近。
村裡教學條件落後,小學四年級就得背井離鄉,翻山越嶺,求學異鄉,趙紅陽小學四年級就離鄉,每逢寒暑假,才能回家一次,條件艱苦,小學總算讀完了,又得繼續上初中,初中得去鎮上,得坐車去,這不免讓趙紅陽多了一份渴望,盡管求學路上艱苦不堪,趙紅陽卻覺得心裡美滋滋。
他回過頭來,看著離家不遠的大榕樹,想象著自己和哥哥坐在樹上看著村子的前景,遠處母親帶著哥哥在田裡勞作的背影,趙紅陽又有些失落。
趙紅新一直對學習很渴望,趙老三心裡清楚,自己沒有本事,讓小小年紀的兒子沒能走完學業,趙老三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抬頭轉向自己的田野上,他只是加快了腳步,催促著趙紅陽走快點。
趙紅陽突然想起哥哥把手裡攥成一團的零花錢塞給自己的情形,五味雜陳的心情難於言表,他覺得哥哥就如同自己心頭的一塊肉,每當想起哥哥的背影,內心就一陣陣的疼痛,甚至想忍不住放聲的哭泣。
趙老三追打著老牛,一邊催促著趙紅陽。
趙紅陽一邊想著考初中的事,一邊想著和哥哥愜意的坐在大榕樹上, 看著遠方,當他回過神來,再度回首,家鄉已經不再他的視線內了,看到的,只有重重疊疊的山巒,一望無際的森林,田野也消失於天際,母親及哥哥的背影也無跡可尋。
天空中時不時傳來飛鳥的鳴叫,微風吹過,空氣中夾在著樹枝窸窸窣窣的聲音,陽光熱烈而火辣,豌豆大小的汗珠在趙紅陽額頭滾落,趙老三一手拿著行李,一手摞起身上的襯衣,露出汗淋淋的肚皮,時不時拽點樹葉擦著汗水,又時不時的回頭看看身後的兒子,再時不時的笑了笑。
離學校越近,離家卻越遠,十幾歲的趙紅陽,仿佛已經是一個渾身力量的青年,不停的往學校趕去,這一刻,他的理想很簡單,那就是考初中,給父母爭光。難免會想家,更難免去想念與哥哥同床共枕,談論著一些無聊的事,趙紅陽與哥哥的情分,或許導致他未來是一個重感情的人。
或許每個人都有過理想,更甚者不止一個,有時候,為了生活,我們被迫將它放下,等再次停下來回想的時候,你是否還有著當時的熱心及激情?你為它做過些什麽?在放棄理想之前,你是否為它竭盡全力,全力以赴?或許看不上卑微的理想,總覺得理想就該富麗堂皇,光彩奪目,而又曾想過: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或許都有著改變自己命運的力量,他所蘊藏的道理便是:量變導致質變。即便再渺小的事物,都可能是一股毀天滅地的力量,不容小覷。
夢想可以很簡單,可以很卑微,可它從來不可笑,因為它是支撐一個人的理念,一個人的尊嚴,指引著一個人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