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雨季正盛。滴滴答答的雨聲,響遍了整個角落,雨水打在趙紅陽的肩膀上,頭髮上,聲波正如他的心事,正在慢慢的散開來,慢慢的,裝滿了他所有空余的空間。他吆喝著老牛,叮叮咚咚的鈴聲,滴滴答答的走在幽谷的老路上,激起的泥巴,沾滿了趙紅陽的小腿及全身。
他右手握住裹滿泥巴的鞭子,左手提著褲管,光著腳丫,用盡各種姿勢保護著自己將不被滑倒,很滑稽的走在泥水之中,被風飛揚的蓑衣,已經擋不住滴落的雨點,一牛,一人,頂著雨滴,匆忙的走著,冷風肆意,吹動著他濕透的衣角及蓑衣。
傍晚的天空總是要比中午暗很多,彎曲而幽深的古道上,一層黑壓壓的迷霧籠罩,遠遠的看去,模糊山林深黑的影子,迷霧如同鋪天畫布,把山林的身影呈現得活靈活現,冷風中,只有叮咚的鈴鐺聲及濺起的泥水聲,夾雜著趙紅陽急促的喘氣聲。
不一會兒,他終於走到了家,深深的泥水潭圍繞著低矮的屋瓦,雨滴在泥潭中激蕩,無數的雨滴,無數的波圈。屋頂的煙囪吐著白色的濃煙,如同年邁抽著土煙的老者,佇立在雨中一動也不動,任憑風吹雨打,而最為顯眼的,還是那顆魁梧的榕樹,灰暗的天色,也無法將其身軀隱去,遠遠看去,如同一幅煙雨圖畫,趙紅陽家的房屋正緊湊鑲嵌在其中,榕樹如同張開雙臂的巨人,將趙紅陽家的房屋守護在懷間。
趙紅陽將牛歸圈,把蓑衣及鬥笠掛在牆上,衝刷完身上的泥巴,準備進去屋子裡烤烤火,當他推開房門,整個廚房已經被煙霧籠蓋,鋪面而來的煙霧,頓時讓他睜不起眼睛,透不過氣來,他眯著雙眼,嘗試看清屋裡的一切,只是裡面空空如也,除了火炕在拚命的吐著煙,就再也無其他。
趙紅陽腦袋一片混亂,一時間手忙腳亂,推開廚房的木門並朝個客廳跑去,咯吱的一聲,客廳的門被他推開,朝著破舊的床鋪看去,只見哥哥躺在床上,唇舌乾燥,兩眼目光微弱及無力。
趙紅陽用手去觸碰著哥哥的額頭,如同燙手的木炭,似乎要把他的手給融化。趙紅陽內心一陣緊張,急的眼淚都在眼眶中打轉,最後豌豆大的淚珠慢慢的留下臉頰,一直流到下額,整個屋子,似乎裝滿了他心跳的聲音及淚水掉下的聲響,他慌亂著,不知如何是好,一時間亂了方寸,滿腦子緊張及不安。
他想起隔壁的姑媽,於是,他瘋了似的跑出屋外,沒有穿鞋子,沒有戴鬥笠,急忙向鄰居啊姨家跑去。弱小的腳丫,在泥巴地裡滑出了腳印,這腳印橫七豎八,參差不齊,歪歪斜斜,緊緊的跟在他身後,他的心跳聲夾雜著呼吸聲,籠罩著他周圍,把周圍的空氣熏染得如此淒涼。
離家不遠的榕樹,高大的身影在雲霧中沉寂,透過寒風凌冽,依然聞得到果實的清香,沒有鳥,沒有蜂,更沒有蝶,獨自安靜的佇立於煙雨之中。
趙紅陽大聲喊著姑媽,聲音顫抖且緊張,他沒來得及把淋濕的外衣去掉,頭髮滴著水珠,透露著他緊張的情緒,而本精致可愛的小腳丫,已經被黑黑的泥巴汙染,給人一種透心的心疼。
趙紅陽的姑媽剛從地裡拾豬草回家,她大步向趙紅陽家走來,在煙霧中形成一道黑影,等近一些,隱約可見姑媽微白的發絲上還有少許水滴,她一邊安慰著趙紅陽,一邊用手試探著趙紅陽哥哥的額頭。
“你哥哥發燒了咧,沒事咧。”
只見姑媽快速的去院子籬牆上拿了些藥草,
用清水衝洗乾淨,除去黃葉,遞給趙紅陽,交代到:“用開水泡兩分鍾,給他喝,然後把藥渣放他額頭鋪開,不一會就能退燒了咧。” 姑媽轉身離去,走出趙紅陽家庭院,吼了一聲:“有事你再來喊我了咧。”聲音隨姑媽身影散去,消失在煙霧中。
趙紅陽匆忙按照姑媽交代的方法去熬藥,看著哥哥昏睡的樣子,他內心有些不安。
天色越來越暗,雨聲也隨著天色而小了許多,慢慢的,空中就只剩濃濃的霧靄及冷冷的風。在遙遠的地方,那是一大片竹林,青青的竹筍正在從土堆中鑽出,水珠正在林中隨風而落。
在竹林深處,一群饑餓的蚊群正在嗅著鮮血的味道,在蔥蔥鬱鬱的竹林中,趙紅陽的父母正在不停的忙碌,他們未敢稍歇,汗水夾雜著雨水,濕透了臉頰及全身,一群饑餓的蚊子,無論怎麽拍也拍不散。父親隻管把手中鋒刃的鋤頭往剛冒頭的竹筍挖去,粗壯的手臂,滴落著流淌的汗水,有蚊子叮咬的傷痕,更有樹枝刮傷的痕跡。
他們沉默著,沒有過多的語言,直到黑夜籠罩了他們忙碌的背影。因為他們知道,孩子開學的時間越來越近,近得讓他們有種窒息的感覺。
七月的夜,總是有太多的濃霧,又給原本黑暗的夜色加了一層暗暗的面紗。暗黃的燈光下,趙紅陽正在靜靜守候著熟睡的哥哥,他拉著哥哥的手,目光堅定而鋒利的直射著哥哥的臉龐。斜風吹過,黑色的夜空只有莎莎的樹枝顫抖的聲音,他的腦海亂如翻騰的潮流,該想的不該想的,一湧而來,有種將無法承受而隨時走向奔潰的感覺。
趙紅陽盡量不去想,他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嘗試著敲碎那些千緒百思。然後放開哥哥的手,站立起來,往無盡的黑夜望去,他內心極為渴望父母會立馬出現在他面前,然後將他緊緊摟落懷中。
然而,黑夜裡狂風陣陣,吹落了樹枝,翻滾了濃霧,卻吹不去他內心深處的心聲。每當沉寂於孤獨及落寞的時候,他總會想起離家不遠榕樹,因為哪裡基本素描了他和哥哥整個童年的時光。
突然,他感覺黑夜是如此的美妙,黑夜可以蒙去世人醜惡的嘴臉,又可以肆無忌憚的狂想,借著夜風,可以無拘無束的快樂或悲傷,沒有人看到,就意味著沒有人會嘲笑。他把漆黑的夜比作浩瀚無邊的海洋,自己如同漂遊在海洋裡的海豚,擺動起輕柔的尾巴,在茫茫大海中,無憂無慮,這一刻他如此放松,心情如此輕快。
慢慢的他閉上了眼睛,把頭伸向漆黑的夜空,黑夜真的變成了大海,他浸泡於冰涼的海水中,幻化成一隻美麗的海豚,心裡已經沒有憂慮,更沒有心傷。他奮力的擺動著尾巴,身體無比的輕快,很奇妙,很自在。
突然,一陣冷風將他搖曳,而在回到現實的那一刻,他嘴角還帶著愜意的笑容。世間的一切,上帝既然創造了他們,他們必然會有美好的一面,盡管表面看起來並不美好,那只是你沒有閉上眼睛去真正的體會過,或者理解過。
趙紅陽內心的孤獨慢慢被消弱,他開始明白著自己該尋覓什麽東西,丟棄什麽東西。渴望的東西只是時機不夠成熟,如果這輩子它沒有來過,我們不必悲傷,不必遺憾,因為它本來就不是你生命裡珍貴的東西。
他現在清楚的知道,做好現在才最重要,沒必要考慮那些未來的未來,也沒必要擔憂現在的會失去。如果他真的失去了現在的什麽東西,那麽在不久的將來,上帝一樣會給他一樣等同重要的東西,如果沒有,那只能說這些東西並不是生命裡最重要的東西。
不知道這樣肆意的想了多久,黑夜中,終於出現了父母回家的身影。
趙紅陽內心燃起了火焰,對父母嚴格要求自己上學似乎又進一步的理解,他暗自下定刻苦學習的決心,勵志要做一個文墨侵泡的讀書人,似乎對這種貧苦生活有些厭煩,他不喜歡父母披星戴月的勞作,換來的也只是拮據而勞苦的生活。他似乎長大了,似乎找到了去向,似乎明白著自己該做什麽,他一定要做村裡第一個走出大山的人。
村裡的人似乎對讀書都不太看好,除了趙紅陽的父母,沒有一個人會覺得讀書是正道,在他們眼中,讀書不僅消磨時間,還浪費金錢,孩子早點上地理乾活才是最重要的,孩子長得高大壯實,力大如牛才是他們最值得驕傲的事。趙紅陽的父母雖然也不懂讀書到底出路在何方,不過他們比誰都清楚,孩子不上學就只能步自己的後塵,趙紅陽他父親就是最好的案例,村裡沒有幾人比他還壯實的,一抵三的力氣除了做苦力別無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