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兩位大兵看著茅知夏臉上輕快的笑容,一時分不清他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警告。
“如果有時間的話,我真的很聽你們說說是如何給她插上這根鋼針的,你們可以站在門外聽我們的對話,但待在裡面,你們有直視她的風險。”
“我不覺得這有什麽危險。”卡爾說道。
“視覺上的誤導會改變你們對她的主觀印象,那種感覺難以描述而且悄無聲息,不少人反應過來時,已經犯下相當糟糕的事情了。”
“不就是長得好看。”卡爾聳聳肩,他從來沒讓這方面的事情影響過準時集合。
“我以前也覺得自己不是以貌取人的類型,但我得說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哲學題。”茅知夏無奈地笑笑,手一揮卸掉了葉松雪的鋼針,“剛好有人找我,你們就自己感受一下吧。”
“這不挺有時間的嘛。”卡爾小聲抱怨了一句便坐在了椅子上,眼裡的葉松雪倏地清晰起來,他又一次看到了那頭瀑布般的金發,以及兩邊白皙而纖細的手臂,顫抖的幅度讓他想起自己剛入伍時訓練的狼狽。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不覺得是她,你三師叔多半也會這麽想,現在洋人這邊同樣亂成了一鍋粥,我們卻連凶手的影都沒見著,眼下最要緊的是情報,不然我們就會被一記記悶棍敲死。”卡爾眨眨眼,茅知夏捏著一張黃紙從他跟前走過,那是道士用的通訊工具。
符咒真是萬能,卡爾對著侃侃而談的茅知夏感歎了一句,轉而開始研究汗如雨下的葉松雪。
他對自己職業的割裂感很大部分來源於對妖怪的割裂感,在入職手冊和傳說裡,它們是力大無窮,不死不滅的凶惡存在,是長成人形的畜生,在平素巡邏的時候,這些所謂的猛獸只是瑟縮在石柱裡的一隅遠遠地打量著他們的汽車揚起的塵土,至於眼前這個葉松雪,不過是一個連站著都費勁的孱弱女子罷了。
他的懷疑無拘無束地膨脹,最後演變成一個沒由頭的猜想:這一切都是謊言,而他自己則是謊言的守護者。
恍惚中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卡爾條件反射地跳起來,莫迪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過來,正用怪異的眼神打量著他,茅知夏則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他張了張嘴卻沒開口,總不能真把自己可笑的心路歷程說出去,會被嘲笑沒有受過義務教育的,特別讓是他家裡那個參過戰的叔叔知道他這麽想,嗯,那並不導致死亡,但這本身就是一種死亡。
“你剛剛一直在盯著那妖怪看。”莫迪說。
“那沒什麽,我只是有點走神。”卡爾尷尬地掩飾著,心想得找個機會把話題岔開,“聽我說,傑瑟?虞他們去了多久了?我覺得我們得把他們弄回來。”
茅知夏悄悄地注視著這一切,他正給自己的師侄解釋洋人們的作戰方針,使雷坊的妖怪都在名單上有登記,先把巡邏隊派出去,每隊劃定一個區域確認范圍內的所有妖怪,這樣就能保證不遺漏敵人,再加上車上的無線電,支援也很方便,盡管不清楚對方的進來的手段,但這樣就能把藏在暗處的敵人盡數逼出來,而傑瑟?虞帶領的四人小隊,就是其中一支。
“我們還沒有問清楚這妖怪的事情。”
“但那不是我們的任務,這位道士先生是百戶,又有指揮使的命令,他就是我們在等的後援,我們該去清理這片區域了。”
“好吧。”莫迪沒有過多追問,
同意了卡爾的提議。 招呼一聲後,二人離開了這棟小樓,看著他們遠去的身影,屋內的一人一妖都暗自松了口氣。
“是老三讓你來的?”葉松雪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臉上的汗水把好看的容顏弄得有些扭曲,使雷衛司的鋼針雖小,裡面卻刻有極細的銘文,一旦插入血管中便會利用妖怪自身的血液發動,將部分甚至是全身血液凝固起來,不僅鎖住了妖怪的法力,也是一種折磨。
“我這是瞎貓碰著死耗子。”茅知夏把葉松雪扶起來放到她慣常坐的椅子上,“你和我三哥說的那些話,我也是剛剛才知道。”
“我還以為使雷衛司早就把我忘了。”
“他們不是忘了你,而是不敢用你,但這回不一樣,脊獸樓收不到也發不出任何消息,恐怕雙方的角色已經完全反了過來,妖怪們將我們派出去的小隊一一蠶食殆盡,最後不論輸贏恐怕也是死傷慘重。”他和西方人走得近,並不像自己的哥哥對洋人的軍隊心存芥蒂,稱呼也不盡相同。
“呵呵,也只有在這狗急跳牆的時候那半禿子指揮使才會同意你的建議。”一緩過氣來,葉松雪便又擺出那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做派,“可惜現在我是有心無力啊。”
“等你的傷口滴出血來就力量就恢復了,正好現在我也不急著做這件事。”茅知夏板起臉,問出許多人心中共同的問題,“你弄走馬原,跟奈何公勾勾搭搭,還把這裡弄的一團糟,到底是為了什麽?”
“你預感沒錯,如果不把那兩個大兵支走,說完就得看著他們送我歸西。”
“所以這裡的動靜真的都是你鬧的?“
“你看見這身軍裝了,我和別人換了套衣服,”
“誰?”
“負責把馬原送回去的小旗,他在這殺了兩隻妖怪,然後拖走了一隻,這是我留給他的線索,我告訴他,這隻妖怪知道一些有用的情報。”
“其實呢?”
“其實真的有啊……”葉松雪不禁苦笑,自己在茅山派的信譽算是作的差不多了,“我是用那家夥的眼睛看到茅知秋死掉的,不過我的確編了一些故事,讓他相信這是一場交易,我用報酬來雇傭他幫我找出殺死馬七的真凶,目的是維持自己的清白。”
“你現在毫無清白可言。”茅知夏思索著自己接到的求救內容,頓時反應過來傑瑟?虞聽到的槍聲就是與葉松雪有染的小旗開的。
“這只是一個故事,我真正的目的,是讓她不要出使雷坊。”
“我問你,一加一等於幾?”胡崇禮連忙把掉下去的煙撿起來,燙傷的滋味可不好受。
“二,這不是常識嗎?”
“步槍高速點射打幾發?”
“額……”
原來如此。看著對方臉上的迷茫,胡崇禮心裡有了底,他的這些同事仍然保有基本的常識,但對自己的身份、職責還有掌握的技能卻忘得一乾二淨,雖然沒受傷,但已經和失去戰鬥能力沒區別了。
“他們失憶了?”聽著兩人的對話再加上這些人迷茫的表情,馬原也猜到了真相。
“雖然奈何公不可能來過這,但沒錯,他們丟掉了自己用幾年練出來的槍法和經驗,和你一樣無能。”
那我還能不能回學校?馬原很想這麽問,又不敢輕舉妄動,胡崇禮就是一個軍裝裡的瘋子,為了審訊而把對方捅出好幾個窟窿不應該是一個差人應該做出來的事情,她實在是沒有亂說話的膽子,隻好望著前方。
除開湊近來跟胡崇禮搭話的士兵,還有五個人好奇地看著這邊,只是看到胡崇禮那張繃著的臉,又喪失了搭話的興趣,只是站在原地,其中有個光頭男尤其扎眼,他的膚色有些發青,右耳上的頭皮有一道猙獰的傷疤。
在猜想了一下這道傷疤背後的故事後,馬原覺得這人的眼神不太對勁,雖然同樣充滿好奇,眼裡卻沒有迷茫和恐慌,這兩種情緒她今晚可再熟悉不過了。
“那個人……真的失憶了嗎?”
回應她的是一聲槍響,胡崇禮拔槍的速度快得難以置信,馬原徒勞地捂著耳朵,巨響過後的耳鳴讓她有一種暈眩感,子彈擊中了光頭男的傷疤,卻只打下來一塊指甲大小的——她不確定那是頭皮還是肉,只是看著很硬。
“見鬼,跟你媽裝甲車一樣硬。”胡崇禮保持著瞄準的姿勢,卻沒有接著開槍。
“頭好癢,是不是要長腦子了?”光頭男若無其事地摸了摸自己的頭皮,被子彈崩掉的部分應聲恢復,令車內兩人驚訝的是,他沒有還擊。
“不應該啊,這畜生偽裝成官差是為了方便襲擊,現在暴露了卻無動於衷?”胡崇禮喃喃地說,一想到自己為了跑路把後備箱的爆炸物一股腦的扔了,他就十分惱火。
比起如何擊倒面前的妖怪,馬原更在乎這裡發生過什麽,茅靜波提到過記憶操控是一種十分珍惜的法術,也就是說這些守衛失憶的始作俑者就是奈何公查理?馬特,而他又與葉松雪有染,再加上他們剛從葉松雪的住所裡出來,那麽眼前這妖怪,基本可以斷定是葉松雪的手下。
“他會不會是聽了葉松雪的話才沒有攻擊?”
胡崇禮反應不慢,愣了半秒也就明白了其中的聯系。“我算明白了,那妖婆之前在酒館賣我,就是不想讓我們出去,這妖怪看起來傻了吧唧的,吃槍子也無所謂,但要是我去摁他身後那個電鈕,恐怕就不一樣了。”
“你不出去我就不打你。”似乎是為了驗證胡崇禮的猜想,光頭男說了這麽一句。
“娘希匹。”胡崇禮垂頭喪氣地往後一癱,“沒轍了,我他媽真的沒轍了,除非你現在告訴我你能跑二十來公裡回城區,不然今晚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你也只能待在這。”
“我沒那麽好的體力。”馬原無可奈何地說,茅靜波倒是有,即便是這樣她也是從早翹課到晚,而且回來時累的不成人形。但願茅靜波已經離開了這座牢籠,至於她自己就只能跟著胡崇禮在使雷坊晃悠了,後者雖然脾氣很怪,但至少反應和槍法都值得信賴。
然而胡崇禮並沒有如她所料地發動汽車,而是打開了車門,一步步向著光頭男走去。
“你要幹什麽?”
“開門。”胡崇禮緩慢地向光頭男靠攏,雙手拿著葉松雪給的步槍,顯得放松而戒備。
“為什麽你不讓我們出去?”胡崇禮裝出一副隨意的樣子搭話。
“我忘了,我的腦子受過傷,能記住的東西不多。”光頭男指著自己頭上的傷疤說道。
頭部中彈後是有極低的可能性生還的。胡崇禮想起一本講彈道創傷學的書上的某一個小節,上面標注了一個極低的數字,當然,這個數據是用妖怪得出來的,因為他們的大腦和人類並無明顯區別。某種意義上來講,他面前站著一個傳奇。
“你還能想起什麽?”他本想分散對方的注意力,這下自己也起了興趣,這種樣本可不多見啊。
“一個名字, 查理曼?馬特,我只聽他的話。”
司裡沒這號人,估計是葉松雪的妖怪同夥,胡崇禮盤算著,突然想到個好辦法。
“我想起來一樁事,最近我的同事們搞到一種新藥,據說能讓受創的大腦煥然一新。”
“啊,那真是太好了,你們人類的手段真是豐富,你能給我一點嗎?”光頭男猙獰的面孔配上天真的語氣,有一種詭異的不著調。
“當然,我車上就有,但是上頭為了怕我們亂用,這種藥很珍貴的你懂吧,他們故意少加了一樣材料,而我恰好知道那是什麽,就是沙子,一種比較特殊的沙子,這種沙子難又不難搞到,它必須是這片圍牆外面的沙子。”
“可是你們不能出去。”
“我不會出去的。”胡崇禮認真地說,“我只要把這扇門打開,站在裡面取一點樣就可以了,我不會出去的。”他又強調了一遍,然後摁下了電鈕。
車內的馬原早已是目瞪口呆,圓睜著雙眼看著胡崇禮得意洋洋地走過來,瀟灑地坐回車上,光頭男期盼地看著胡崇禮,殊不知根本就不存在什麽特效藥。
胡崇禮看著逐漸拉開的鐵門說:“妖怪只會用一種法術,既然他會硬化皮膚,就不可能有追車的本事,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老子至少換到三檔了。”
“厲害。”馬原由衷地讚歎道,鐵門在電機的作用下嘎吱作響,緩慢而堅定地挪動著,然而不斷擴大的縫隙後的不是逃出生天的希望,而是柴油機的轟鳴,一輛裝甲車正停在門口,用上方粗而短的炮管冷冷地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