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多年走南闖北的茅知春,也難以直視眼前的景象,尤其是這副慘象的主體是自己的義弟。
使雷坊的右千戶茅知秋仰面倒在地上,張開的嘴巴和睜得老大的雙眼令人好奇他生前所見,而最恐怖的是,一根木製圓棒自他的上頜進入,貫穿了整個頭部,並且卡住了下端的牙齒。凶手似乎是在對方張嘴的一瞬間,將圓棒從嘴裡捅了進去,在場的人光是想想那種感覺就牙齒發酸。
伴隨著惡寒擴散開來的,還有憤怒,在場的幾乎每一個人都握緊了拳頭。木棒上端天靈蓋自伸出的部分粗而平滑,沒有法術的加持根本不可能刺穿堅硬的頭蓋貴,凶手仿佛故意在用這個工具和死法告訴他們:我要用你們羞辱妖怪的死法來羞辱你們。
“三師叔,這群畜生太過分了!”有人忿忿的說,在場的二三十名道士紛紛附和,眾人的憤怒像是加水的油鍋一般炸開。下手的不可能是別人,正是今日實行綁架的劫匪的同夥。
這股沸騰很快被茅知春的沉默吞掉了,左千戶站在人群的最前面,風把他的袍子吹得上下翻飛,他本人卻仿佛凍結一般紋絲未動。
“老馬。”
“在。”馬七向前一步,淡漠的表情讓人懷疑他是否認識茅知秋。
“處理一下,叫人把他送回去。”茅知春轉身面對著一眾弟子,臉黑的叫人看不清,懾於他的威望,大家不再開口,只是看著馬七拔出背上的大劍,用大幅度而精細的動作將木棍多余的部分砍去。
馬七在沉默中合上茅知秋的嘴,將流出來的血與腦漿的混合液體擦拭乾淨,隨後向隊列中的兩個年輕道士使了個眼色,後者心領神會地將屍體抬走。
“你們四師叔呢?”他的語氣正常地令人發寒。
“似乎是和人出去喝酒吃飯去了,還在路上。”一個伶俐的小夥子答道。
“叫他快些過來,其余人警戒周圍,凶手可能還沒走。”
眾人無聲地應下,除開之前的小夥子,都沉默而有序地以屍體為圓心展開陣型,監視著周圍的一切。
茅知春用只有馬七能聽清的音量罵了句髒話:“這群妖怪在此處肆意妄為,我們竟然連它們的行蹤都找不到!”
“我以為你會把葉松雪當作主謀。”馬七說道。
“如果真的是這樣,她就不會主動告訴我這裡的事情。她有自己的想法,又不希望使雷衛司太過被動,我只能這樣去解釋。”接二連三的突發事件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但作為當下的門派指揮,他不能展現自己的軟弱,只能把這些情緒憋著,只有在和馬七獨處的時候才稍微有些顯露。
“我們不該單獨行動,這樣只會更亂。”
“或許吧,但你還記得我們曾經嘗試過編排合作時的陣型嗎?讓道士在捏著符咒打頭陣,槍手在後面掩護,那個時候使雷衛司剛建起來,我們還沒有像現在這樣看彼此不順眼,甚至大家都理所當然地覺得我們可以一起守好這裡。”
“然後他們覺得我們擋了槍線,我們懷疑他們借機報復,隔閡只是越來越深,那個開始是我們對彼此最友善的時候。”
“好在並非沒有收獲。”茅知春看著馬七腰間的手槍說道,用符咒為動力的槍,這是茅知秋搗鼓出來的新玩意,不過包括他在內的大部分道士都厭惡這種西式風格的武器,目前唯一使用的只有馬七,“但我想說的是,我們每一次合作都只是從一個全新的角度將這個過程演繹一遍罷了,
不如乾脆就把所謂的指揮權讓給他們,我們有我們的方法,他們也是。” “不糾結指揮使的位置了?”
茅知春覺得他有些明知故問:“讓大哥頭疼去吧,至少茅山派還是茅山派,對我而言就足夠了,所以我們不會和他們進行任何形式的合作,就當這是一場狩獵吧,誰先找到獵物誰就是贏家,好了,你有搜出什麽線索嗎?”
“那木棒沒什麽特別的,但有別的東西。”馬七拿出一個紅色的大葫蘆,看起來能裝十兩好酒。
這個葫蘆的形狀茅知春再熟悉不過了,符咒雖然是向神祈求力量的道具,但真正的能量來源還是妖怪的血液,如果是符咒是道士的槍,那麽這葫蘆裡的血就是槍裡的子彈,更具體一點,就是子彈裡的火藥。只有妖怪血畫的符咒才能使出法術,茅山派的道士每月都能領到一個葫蘆的量來畫符,如果用完則需要寫報告申請。
“滿的?”
馬七拔開塞子,倒出一點鮮紅的液體作為回應。
“這……”茅知春愣了愣,不明白為什麽茅知秋身上會有一個滿滿的血葫蘆,尤其是他為了研究符術,消耗量比同道快不少。
“發葫蘆的日子應該是下周才對。”馬七說。
“整個使雷衛司的武器裝備都歸他管,多一葫蘆又何妨,大概是葉松雪拿給他的。”茅知春很快想明白了,“最奇怪的是,現場幾乎沒有任何法術痕跡,難道他就傻站在這讓妖怪殺了他嗎?”
“像刺殺。”
“遁於無形的法術?那他還得會一種加固物體的法術,這根木棒怎麽看都不像能刺穿頭蓋骨,難道是符咒加法術……”
“在這乾猜沒意義。”馬七說。
“嗯……”茅知春環顧四周,那些石柱的窗口就像巨人的眼睛一樣,給人以被監視感,但他不想因為這種莫須有的不安就坨在這,至於去向,他已經有了答案。
“你對準它沒有?”卡爾問。
“對準了。”莫迪說。
“我怎麽看著這麽迷糊?”
“我也是。”
“見鬼的,這東西失效了?”卡爾困惑地看著葉松雪腕上的鋼針,他其實不是很明白這東西的具體原理,只知道把這個插進妖怪的脈搏處,就能封住它們的法力,令這些家夥的用不出哪怕一丁點的法術,但此時的情況卻和標準流程有些許的不同,她本來見到的是一個漂亮的金發大波浪美女妖怪,把這針一插,這妖的五官都像被打了馬賽克一樣,他們甚至分不清額頭在哪。
即使是他這種對法術一竅不通的人也意識到自己的視覺被干擾了,一想到這是插了鋼針後的效果,卡爾很想違反上級抓活妖的命令直接斃了這隻妖怪。
“我的手是舉起來的,能看見嗎?”面前的女妖怪的聲音比他和自己半個大陸外的家人用電話傳過來的聲音還要模糊。
“能,但我建議你最好給我解釋解釋這是怎麽回事,我們需要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麽,如果你願意配合我們是不會傷害你的。”卡爾說道,同時在心裡抱怨傑瑟?虞怎麽還沒回來。
“其實我也不想這樣做,長官,但我對你的影響就像口臭一樣無法控制,但我可以向你保證,除了模糊我的面孔外它沒有任何的危害性。”
“你要是敢輕舉妄動我們就把你打成篩子。”卡爾惡狠狠地說,莫迪很配合地拉了一下拉機柄,這種聲音往往能嚇到那些不了解槍械的妖怪,從而達到威懾的效果,可惜的是現在他們看不清這女妖的表情,也就無從得知他的反應。
“面朝牆站著,手舉在我看見的地方。”卡爾說,葉松雪照做了。按正常流程,他們應該在支援達到之前粗略地了解情況,但卡爾一點也不想這麽做,這女妖現在的聲音聽起來比指甲撓玻璃還要難以忍受,他寧願把這吃力不討好的活留給後面的人,或者萬年冤大頭傑瑟?虞。
他警戒地打量著這個房間,這群大明人簡直是瘋了,讓一個妖怪給他們看家和提供施法用的妖怪血,他平日裡對這個點子敬而遠之,可真看見他們捅了簍子,再想想他們那副趾高氣揚的模樣,便不免慘了點看熱鬧的心態在裡頭,這下他們都指揮使的面子可掛不住嘍。
這間破屋現在四面漏風,外面汽車的聲音在屋內的二人聽來再清楚不過,卡爾理所當然的認為是傑瑟?虞和麥克,然而從不存在門扉的門口進來的卻是一個穿著道袍的大明人。
“你認識傑瑟?虞吧?”這人滿身酒氣,走路一步一晃,像個迷路的醉鬼,“你們說英語還是什麽語言?我就會英語,實在不行的話就只能用漢話交流了。”
“英語。”卡爾呆呆地答道,竟然有學西大陸語言的大明人?
“啊,那我運氣不錯,不過也是,一個巡邏隊不應該出現兩個國家的人,這樣交流多不方便啊,自我介紹一下,百戶茅知夏,你們叫來的支援。”
“就你一個?”
“就我一個,整個使雷坊的無線電都被屏蔽了,指揮使很擔心巡邏隊被一個個乾掉,留守的都出去找人了,我過來一是為了你們的兩次求援,二是為了這個。”茅知夏指著面壁的葉松雪,“要恢復使雷衛司的指揮網,只能靠這隻妖怪了。”
“可我們只求了一次援。”卡爾說。
“你們的隊長傑瑟?虞說自己的車被偷了,他用敵人偷走的車又求了援。”茅知夏邊說邊大大咧咧地走近葉松雪。
“你別動。”莫迪沉著臉說,他的槍口指向了茅知夏。
“我想已經講得很清楚了,兩位先生,我來是為了確保你們的安全,同時恢復使雷衛司的指揮,你們不該拿槍指著自己人,尤其是自己的上司。”他的語氣不似剛進來那般輕松愉快,臉也拉了下來。
“你瘋了!”卡爾踢了莫迪一腳,“你想上軍事法庭嗎?”
“恐怕這時候信任妖怪的人才是瘋了,這個女妖的法力連鋼針都鎮不住。”莫迪的槍口紋絲未動。
“老四啊,你要給他們靠譜的承諾,不然這些西方朋友可不會安心。”葉松雪插嘴道。
“它說得對,除非確信拿掉這根鋼針不會有任何危害,我們是不會松口的。”卡爾緊張兮兮地打著圓場,就他自己而言,他一點也不希望茅知夏拿掉葉松雪的鋼針,一旦它取回自己的力量,鬼知道會發生什麽,但眼下他更擔心這兩人打起來,如果給那女妖可乘之機,那他們三個都會葬送在這。
“我還是先從常識講起吧。”茅知夏示好地後退一步,“法術的實質就是一種能量輸出,就好比你們發明的電池,裝在不同的儀器裡就能做到不同的事情,這就是為什麽所有妖怪的血都可以混合,而且從化學成分來看,它們是一種液體。”
“你在說什麽?”
“一些只有你們教會才掌握的知識,換句話說,一隻妖怪就像一台家電,能做到各種各樣的事情中的一種,但也只有一種,譬如你們眼前這位,她能侵入你們的視覺神經和聽覺神經,雖然聽上去很可怕,但最多也就是讓你們頭暈目眩,至於尋常妖怪的那種身體素質,她根本沒有。”
“沒準它能把我們弄瞎呢?”卡爾說。
“她沒有那麽強的力量,你們或許覺得現在這種視覺干擾很可怕,但其實這就是她被削弱的結果,否則你們看到的就是一個自己眼中的最美女子,她可能是金發,可能是銀發,可能是異色瞳,可能不是,可能纖細,可能粗壯,全看你自己想象。”
“莫迪,你之前看她是什麽樣?”卡爾說。
“銀白色的頭髮,紅色的瞳孔。”
“我看到的是金發。”二人對視一眼,用眼神互相讚同。
“這是她最開始運用自己力量的方式,直到後來才開始掌握這種用於探查的法術,她現在所能做到的極限,也就是讓你看到她所看到的景象,我以茅山派的名義向你保證她的安全。”
“百戶先生,我們相信您的說法,但這滿屋狼藉並不能叫人安心。”卡爾抓著莫迪的手臂把槍口別過去,這回沒有任何的阻力。
“一樓的現場我看到了,我的建議是在這把她審一通再下定奪,在場有三人,程序上合理吧?”
“合理。”卡爾答道。
“先把針拔了。”莫迪說道,隨後又掩飾般地補充道,“它現在的聲音我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