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崇禮想起了自己幾分鍾前聽到的東西。不過不是和舊日同僚毫無意義的口水話,而是他在扯皮時耳畔若有若無的低語。
那是幾分鍾前開始,現在仍在進行的另一場談話,他猜測它發生在心理醫生漢斯?賈斯珀斯專用的會談室,一個有著暖色調裝修和柔軟沙發的房間,設計者顯然給來客一種溫暖親切的暗示,但聯想到坊裡嚴苛的環境,總是給人一種不寒而栗的反差感。
使雷衛司似乎給了葉松雪某種特殊優待,囚犯的身份並不妨礙她此刻用自己的法術轉播另一個地方發生的一切,胡崇禮邊聽邊揣摩對方意圖,他現在基本可以確定葉松雪和襲擊的妖怪不是一夥,因為後者沒有帶前者一起離開,那這妖婆費這麽大是搞什麽鬼?難不成和他現在聽到的有關?
“兩位想不想離開使雷坊和使雷衛司?”
茅知至這個詭異的問題讓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就連他的兩個兄弟都有些摸不著他的意思,不過胡崇禮倒是有一種熟悉的感覺,當權者希望罪人本該葬送在刑場的命用到對他有利的地方時,往往會拋出一個與之類似的問題,什麽嘛,看起來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和那些宵小沒什麽區別。
這下胡崇禮甚至用不著像剛才那樣糊弄審訊人員,可以專心思考自己聽到的一切,葉松雪灌進他腦海裡這場談話共有三個人,馬原,使雷衛司的心理醫生卡爾?賈斯珀斯,還有一個被稱為神父的男人。
前一個他還算了解,西方人在大戰後開始重視戰爭後遺症的問題,於是便在駐扎條件較為惡劣的地方派遣了心理問題的專家,使雷衛司能有此殊榮的原因一是糟糕的環境,二是駐扎人員有時會產生把妖怪和人類混在一起對待的癔症,那個神父他並不了解,只知道那些瘋狂的教徒在這安插了一個瘋狂的人,以上帝的名義。
與他自己一樣,馬原倒在了發電廠,想必記憶的受損程度也大差不差,胡崇禮還記得與奈何公的對峙,以及在門口眼裡閃著綠光的大貓。如果這是之前中斷的程序的繼續,那未免有些微妙,因為本該管這事的茅知春在他眼皮子底下坐著,而那個心理醫生竟然真的在關心馬原的心理狀況。
胡崇禮眉頭一皺,突然意識到之前用不著醫生是因為被刪除記憶的人會把連同痛苦在內的記憶全部忘掉,而現在奈何公不知所蹤,那樣粗暴的方式自然不能再用。
“我隻記得……死了一隻妖怪,那個人把我捆在後座,還有炮聲,後面就忘了。”馬原猶猶豫豫地說,看似還沒有從昨晚噩夢般的經歷中回過神來,然而她說的是和胡崇禮事先商量好的說辭,顯得她比較無辜。
“啊,對,對。”神父多動症似地點著頭,臉上的肥肉跟著晃動,他的眼睛宛如一台掃描儀不斷地上下打量著馬原,令後者有些難為情。
“額,我們是不是該……”他征求意見似的望向醫生,僅僅幾個字就讓人意識到他的大明官話有多標準。這個人似乎渴望透露什麽,胡崇禮感覺其中絕對有他自己好奇的東西,葉松雪一定知道神父要說什麽,或者說這神父要說的就是葉松雪想告訴他的,不然也不會特意讓他聽到這些。
“好消息是她很冷靜,但或許過於冷靜了,要知道二十年前的戰爭中有些人光是目睹了妖怪死亡的過程就需要機槍的輔助才能向前衝鋒。”醫生回答道。
神父毫不在意地笑笑:“這不是很正常,有些品質就是扎根在基因裡的,
就好像我吃得再少體重也不會比現在輕上半分。” “我的判斷是沒有攻擊性,她的人格和之前並無區別,記憶也正常,和她單獨談話沒有任何問題,我的部分就到這裡。”胡崇禮聽到醫生站起來,椅子與地板的摩擦聲後便是開關門的聲音,房間裡隻留下神父和馬原,他搞不懂的是醫生莫名其妙的結論,就好像在評估一頭猛獸適不適合參加馬戲團的表演。
“我叫斯旺森,克裡斯?斯旺森。”神父快樂地說,“我想你的歷史老師沒有提到過這個地方吧?”
馬原被醫生那番話弄的不知所措,卻也隻得順著他的話說下去:“沒人知道這裡面有什麽,大家都很奇怪為什麽一個商業城市的外圍有大量的軍隊。”
“因為鴻臚府從一開始就是個軍隊性質的城市,二十年前戰爭剛開始的時候盟軍以這裡為進攻的起點,並且圈了一塊地來關押捉到的妖怪,即使戰爭結束後它們仍然沒有喪失用處,因為盟軍沒有像宣稱的那樣徹底把妖怪肅清,我的意思是說牆外仍有一些遊擊隊性質的妖怪隊伍遊蕩並且不時發動攻擊,不過除了昨天,上次已經是五年以前的事情了,我們用他們來吸引殘余部隊的火力,而且無論是科學家還是法術學家都很喜歡他們,至少目前為止,使雷衛司的編制還沒有取消的預兆。”
馬原點點頭,心裡並沒有表面上的平靜,如果鴻臚府來來往往的生意人知道這個真相會怎樣呢?她不敢想,就像普通人不敢想象妖怪會對人類做出多麽恐怖的事情。
“你真的不怕耶。”神父笑眯眯地看著她,“如果每個人都是你這反應,使雷衛司就沒必要費這麽大功夫隱藏自己的存在了。”
神父的態度相當友善,然而愈是友善,愈是讓馬原脊背發寒。“抱歉,我不明白,直到昨天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在這裡面工作,為什麽突然要告訴我這些?”
胡崇禮的雙手握成拳狀,關鍵部分要來了,現在他不止能聽到聲音,還能看見畫面。他專注於另一個地方發生的一切,哪怕隱約聽到自己的名字也沒有理會。
“卡爾說讓我講慢點……不過算了,用說的太慢了,我們直接跳到結果吧!”神父站起身來,不由分說地扯起馬原的手臂。
“請問……”馬原本能地往後縮,神父的手指軟綿綿的,然而其實是她自己的力氣變大了,馬原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的手指甲在雪白的手臂上拉出一根血色的線,而隨著她抽回自己的手,刮傷的皮膚很快複原了。
“這…這怎麽可能?”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傷口仿佛從來就沒存在過。
“你以為這就結束了?”神父掏出一把手槍,在扣動扳機之前花了一點時間克服對血漿的恐懼,這個時候的馬原完全傻住了,任由黑洞洞的傷口頂上自己的腦門。
胡崇禮以為這家夥想要就地處決,然而他錯了,被子彈擊碎的腦袋再一次恢復了原樣,只是這一次要慢上一點,以至於他能清晰地觀察到碎裂的頭骨複原,以及血肉重新附著在頭蓋骨上。
“這就是為什麽那些妖怪想要你,你的母親是有史以來第一個腦組織被破壞還能自愈的妖怪,而你,現在就繼承了她的力量!”
“胡崇禮!”
胡崇禮仰起頭,帶著上課發呆被點名的學生特有的茫然,桌子對面的三雙眼睛正齊刷刷地盯著自己,茅知春自然是唱紅臉的那個,其他兩位則顯得相當平靜,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
“把我剛才說的複述一遍。”茅知春沉聲道。
片刻的慌亂後,他把葉松雪送到耳邊的話說了出去:“綁架現場發現了一張用黑紙書寫的符咒,你們從來沒有用過這種紙張,所以這是一個獨特的線索,這些東西剛好在粵港流通過。如果把你們把用這符咒的人查出來,我們犯的事既往不咎。”
胡崇禮當然不覺得自己幹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但他也很清楚在這樣慘烈的結果下,任何事物都會被無限放大,更別提他這種明知故犯的,按明律能死痛快點他就謝天謝地了,要是能免掉,那簡直是天大的恩賜,雖然他不會懷有半點感謝就是了。
“你真的有在聽?”茅知春問的是他,眼睛卻狐疑地看著葉松雪。
“媽的,難道你以為自己在講個什麽很新的東西嗎?像我們這種難逃一死的人,要麽乾脆做掉要麽拉出來乾髒活唄,不過我就不明白了,這種事情輪得到我?”使雷衛司損失慘重他是明白的,但還不至於缺人到這個地步。
“如果這次襲擊的起因在大明,而且不是由我們自己肅清,恐怕會有不和諧的聲音。”
胡崇禮咧了咧嘴,每次聽到這種刻意的委婉語他都忍俊不禁。不就是怕洋人指揮使拿這個說事嘛,說得這麽堂而皇之幹嘛,不過他也不是不知道走正常程序的後果,茅山派現在已經拿不出幾個人來了,要查肯定得托洋人,到時候粵港的官老爺不但不會配合,恐怕還要跳起來報到朝廷。
好吧,至少你這條狗命還能續幾天,雖然這活聽起來有點嚇人啊,不過我也沒得選是吧?胡崇禮自嘲地想。其實他心底有些高興,因為胡崇禮自認為是那種追求絢爛死法的人,最開始踏上葉松雪的賊船時就是想用一次驚心動魄的歷險作為自己生命的結束,雖然被人擺弄生死的感覺很糟糕,但樂觀點想,這是命運從另一個角度順遂了自己的願望。
“有沒有柏飛丁?”
“什麽?”茅知春被胡崇禮這個問題愣住了。
“就是那些士兵巡邏的時候喜歡磕的東西,或者煙,給我來點這事就算成了,你們發武器吧?能帶我自己那把槍嗎?”
“給。”茅知春厭惡地看著自己的茅知夏利索地遞了根煙過去,然後熟練地給對方點上火,這家夥正事不見幫忙,這種歪風邪氣倒是一點不落。想到這裡,茅知春心裡更加痛恨這份差事,這些計劃和線索全都是大哥的主意,他更希望按明律把這一人一妖送上刑場,可是長兄如父,再加上官大幾級,他只能被迫充當茅知至的傳聲筒。
暗自歎氣後,他把目光轉向了葉松雪,等著她作出答覆。
盡管暗中動作不斷,但葉松雪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靜靜地和茅知至對視著。
“馬原和馬七會去。”茅知至說道。
“等的就是這句。”葉松雪輕快地說道。
胡崇禮今天已經習慣於接受不可思議的事實了,相比於茅知春和茅知夏的震驚,他只是默默地吸了一口,任憑自己沉溺在煙草的快感當中,他從來都沒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對茅知至這個主意的細節也絲毫不感興趣,服從然後等待,這就是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這不需要任何思考,如果要說現在有什麽是他關心的,大概就是那個被自己無意間帶離原本人生軌跡的女孩。
“讓我去……抓妖怪?”馬原把神父的話重複了一遍, 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這的確是個壞主意。”神父皺起眉頭表示同情,“但無論是使雷衛司,還是把你抓進來試圖喚醒你血脈的妖怪,都毫不猶豫地相信你最後能成為一把鋒利的刀,因為你的學習機會是無限的,實戰是最好的訓練,訓練是為了提高生還率,而你根本就不用考慮這個問題,因為你根本就無法被殺死!”
他又興奮起來,仿佛是這股不死力量的忠實信徒,馬原覺得他情緒起伏大得有些神經質。
“好了,讓我們把你送到一個舒適點的地方,希望我講的沒有太讓人難以接受,不過也沒有關系,在出發之前你還有好幾天來消化今天的談話。”
神父起身為她開門,二人來到室外,使雷衛司的善後工作已經接近尾聲,不再有運送傷員的身影,倒是能看見被士兵押送的妖怪。走到一半,眼見一隻妖怪忽然掙脫身後士兵的束縛,邁開腿向著門口狂奔。
也不知道是誰開了一槍,但槍聲落到馬原耳裡,卻像是炮響,仿佛她還坐在胡崇禮偷來的車裡,渾身發冷地感受榴彈炮濺起的沙子打在車身的震動,遠處那挨了一槍的妖怪,不禁讓她想起胡崇禮捅死的那隻,她當時出於好奇轉過頭去,看著那妖的血肉像一灘粉紅的奶油利索地順著骨頭滑下來,好奇卻又嚇得連移開視線都做不到。
“你沒事吧?”神父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問道。
“我沒……”馬原習慣性地扶眼鏡,絕望地意識到早就找不回來了,而且也不再需要,因為她現在是妖怪,妖怪是不會有近視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