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崇禮等到談話結束再一次走進牢房裡才反應過來哪裡不對勁。當他坐在傑瑟?虞對面時,他清楚這是一場審訊,使雷衛司就像他設想的那樣對真相一頭霧水,可等到那幾個家夥被換下去,茅知至進來時,口吻又好像對一切了如指掌。
也就是說這兩撥人互不通氣?這種時候還能想到玩內鬥,被那些畜生殺掉這麽多人簡直活該啊!他躺在牢房的床板上,除了沙子帶來的顆粒感,倒也還算舒服,不過胡崇禮還不打算睡,他現在知道了葉松雪和他關在一塊,而且還能使用法術,他可不想放過這個機會,於是便小聲說道:“死了沒有?”
“你打招呼的方式真是獨樹一幟。”他聽到了葉松雪哭笑不得的聲音,“不過還是很高興你
沒有記恨我。”
“別傻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沒安好心,我是自己跳進你挖的坑的。雖然我也不在乎你葫蘆裡賣的什麽藥,但既然你有興趣解釋,那我就開門見山的問了,那幾個老家夥知道多少,洋人知道多少,你又知道多少?”
“洋人們什麽都不知道,但在我的幫助下茅山派掌握了幾乎全部事實,當然,不能算上發電廠那部分,雖然我的位置沒有被奈何公的法術波及,但當時我力竭了。”
“你是我見過最垃圾的妖怪。”胡崇禮嘲諷道。
“或許吧,不過我這種法術很費勁的,就拿剛剛來說,馬原劇烈的情緒波動差點把我弄暈過去,那句話還是我好不容易才說出來的。總之,我應該能回答你大部分的問題,盡管問吧,就當是賠禮。”
要說胡崇禮最感興趣的,那自然就是葉松雪本身,那張玩世不恭的面具下隱藏著一股超越生死的執著,這股執著她已向他展露了冰山一角,而且不難看出與會談室裡變成另一種存在的馬原有關。
“你知道馬原是妖怪,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做的這些也是為了她對不對?”
“看來給你展現那段對話的確讓我省了不少解釋的功夫,沒錯,流著那種血的生物如果真的以普通人的身份過一生就太浪費了,碰巧的是它們也是這麽想的。”
“你和它們合作了?”他立即否定了自己,“不,如果是的話你就不會在牢房裡,襲擊的畜牲們會把你一起帶走。所以你只是利用了一下情況,而且不在乎自己最終的結局,一方面你故意編些漏洞百出的故事,拉我入夥的同時希望好奇心能把她留在這裡面,另一方面又使絆子把我的安排打亂,好吧,我承認的你的手段挺高明的,但你憑什麽覺得事情會往你期望的方向發展?”
“就像我一開始說的,這是一場賭局,我根本就不知道怎麽讓她覺醒,不過我注意到綁架的時候他們在她手上劃開一道口子,而等她被救出來的時候傷口已經徹底消失了,於是我打賭這是那些妖怪所為,只要馬原再次落到他們手上,她的血脈就有進一步覺醒的可能。”
“等等,如果說你在賭博的話,那你的籌碼就是……我?”胡崇禮眉頭一皺,隨即補了一句,“而且應該是死的,按理來講我不可能活下來。”
葉松雪的判斷簡單而準確,只要能把他卡在牆裡,他就百分百會去找葉松雪向他暗示的最大嫌疑人奈何公,這時候馬原再怎麽怕他也不敢獨自離開,因而他絕對能把馬原送到敵人的手上。
“但你做到了,而且活了下來,雖然你自己也忘了過程,但是看,我對你給予了多大的厚望,而且對你的實力絕對相信,
至少比那幾個迂腐的老頭子要好吧?” “我他媽頭一次見把害人說的這麽有情有義的。”胡崇禮被她氣笑了,“不過你費這麽多功夫在一個被榴彈炮嚇懵的小姑娘身上有必要麽?”
“就像那個神父說的,無限再生就意味著無限可能,即使她現在什麽都不會,終有一天會成為這世上最強大的妖怪,因為她無法真正被殺死,無論是我還是那些妖怪,乃至於使雷衛司都不能不忽視這一點,面對一個無法毀掉的東西,至少不能讓她站在自己對立面,不過最好的當然是為自己所用。”
“你撒謊的技巧的確是我見過最高檔的,用真話讓我自己編一個你想要的故事,好了,別擱這糊弄人了,你賠禮的誠意呢?”胡崇禮曾跟一群謊話連篇的混蛋處了許久,養成的直覺不可謂不敏銳,他敢打賭這妖婆被戳到了痛處,不然為什麽這老妖婆沒有繼續她一貫而惱人的東拉西扯,而是用沉默回應他呢?
他滿懷希望地等著,很快又意識到這沉默不比無線電的滋滋聲更令人滿懷希望,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耳畔卻傳來一聲歎息。
“你有沒有聽自己的前輩講過使雷衛司的前身,也就是各國組成的盟軍是怎麽打二十年前那場仗的?”
依然是不著調的話,卻把眼睛半開半合的胡崇禮激得興奮了起來,他再了解不過了,這是一個人要說自己不想吐露的心聲會用上的語氣。
“我認識一個喜歡把這些故事翻來覆去講的老頭子,聽說妖怪在正面戰場幾乎沒有還手能力,但如果是行軍過程中一頭扎進部隊裡或是把部隊分散開來,常常眨眼間就死掉不少人,而且那種情形下的交火距離讓打中自己人比打中妖怪更容易。”
雖然時代自有它的局限性,但即使到現在士兵手裡的栓動步槍換成了高射速高彈速的自動武器,他還是聽說搜索部隊在接到趕往發電廠的命令前就沒掉了一小半,人類和妖怪一對一獲勝的概率微乎其微。想到這裡,胡崇禮心中不免生出一股驕傲——他一個人秒了兩隻,而且還是用轉輪手槍做到的。
“盟軍一開始的辦法是讓茅山派的道士均勻地分散在行列裡面,後來敵人開始轉向軍隊裡的軍官,用切斷指揮鏈的方式迫使進攻節奏放緩,於是就有人提出了如今的方案,用同等規模的精銳部隊來對抗妖怪,而且只要把其中有戰鬥經驗的乾掉就行了,剩下的便組成了如今使雷坊的主體,以上這些你應該聽過一個比較模糊的版本,不過他們不會告訴你的是,有幾隻妖怪也在這個隊伍裡面,其中包括我,還有馬原的母親。”
“我猜猜,除了你和奈何公,仗一打完就都被殺了。”
“既然我們不是人,那麽殘忍一點也沒什麽不好吧?”葉松雪似乎是在為使雷衛司辯護,話裡卻隱約有些幽怨,“按理來說只有足夠弱小的才能活下來,但這時候就有一個棘手的情況。孫虛雲,也就是馬原的母親,在明面上的戰爭結束了以後就成了盟軍最大的威脅,而且還是沒辦法除掉的威脅。”
“所以使雷衛司做了什麽,調離,還是找個地方把她關起來?不然我應該見過這個家夥才是。”
“不知道。”
“不知道?”
“有一晚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那時候我還不用守著那個法陣,只是招呼妖怪釀酒,然後突然就瞥到馬七抱著個剛出生的嬰兒走進脊獸樓,說孫虛雲留給了他這個孩子,再過幾個小時巡邏隊就發現一副骨架,鑒定的人說是孫虛雲的,可是誰信呢?她能把自己的腦袋擰下來別在褲腰帶上出門遛彎,然後問別人要不要拿這個當球踢,比起說死了,高層更願意相信是金蟬脫殼,不過這麽多年也沒有一點消息就是了。”
“那你怎麽想?”
“我了解她,因此才覺得她死了,不過那些都不重要了,我在這裡的二十年比你在這的三年還要枯燥,在這麽長虛空一般的歲月後,我隻想再看一次那股力量綻放的景象。”
“啥?他們說你用了我的眼睛,難道就是那時候……”胡崇禮想起那惡心又絢麗的畫面,心裡不由得一陣惡寒,即便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他還是能感知到記憶裡有什麽極其恐怖的存在,而且他確信那不是奈何公搗的鬼,相反,他似乎還得謝謝那家夥,不然他現在就睡不好覺了。
“不管怎麽說,這個願望也太愚蠢了。”
“我還以為我們倆是一樣的。”葉松雪輕笑道,“如果那股力量能成為神祇,那我必定是它最忠實的信徒。”
胡崇禮覺得這話跟葉松雪本人一樣莫名其妙,不過考慮到自己也是為了找刺激才答應的葉松雪,一時也無話可說,對方也沒有把話題進行下去的意思,任由他躺在床上一遍遍地複盤對話的細節。
葉松雪,馬七,還有那個孫虛雲,這三人得是什麽關系啊……不過既然是茅山派,倒也正常,那群家夥都是把妖怪當人看,腦子比他還不正常,但凡有那麽一點警惕心,也不會放著她自由使用法術,而且對她的話深信不疑,哦等等,好像我自己現在也是這副德行了?胡崇禮很想嘲諷自己兩句,但是他睡著了。
隔天早上胡崇禮就被拉出去搞了一場正兒八經的審訊,對面還是那幾個老夥計,傑瑟?虞和他的隊員,這次他表現得還算老實,把自己的經歷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再之後便是審判,他和葉松雪的分別被拉到兩個罪人席上,戴著枷鎖鐐銬,身後各有三杆步槍。這一次葉松雪不但戴了頭套,手上也扎入了限制施法的針。
忙亂擦拭後的審判席上坐著三個人,中間的是茅知至,左右是茅知春和指揮使傑弗遜,每人手上各拿一份證詞,但真正需要的只有一個人。
胡崇禮很好奇這事最後會演變成什麽樣。這麽一套流程砸下來,他已經開始懷疑昨天的談話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個夢了,盡管軍事審判的權力在都指揮使手裡,但茅知至也不能胡來,如果草率地判個無罪,頭一個丟人的就是他自己,更何況他胡崇禮來使雷衛司可不是什麽人事調動,他是來服司寇之刑的,即使他對大明律唯一的了解就是家裡放本《大誥》能判輕一點,他也知道現在沒有任何一個條文能幫助他脫身。
“事實似乎已經很明了了,”茅知至忽然把頭從材料裡抬起來,“妖怪為擾亂耳目殺害了千戶茅知秋,身為最大嫌疑人的葉松雪為證明清白夥同小旗胡崇禮試圖查明真相,沒想到弄巧成拙吸引了使雷衛司的常規調查,從而貽誤戰機。”
胡崇禮張了張嘴,盡量讓自己的眉毛不要抬起來,他很想看看現在葉松雪嘴邊是不是有一抹得意的弧度。
邪門,太他媽邪門了。調查的最終版本竟然與葉松雪一開始編的不謀而合,嘖,倒不如說這是最好的解釋了,洋人們對整個經過的具體細節一竅不通,所以真相就變成了茅知至手裡的一團橡皮泥,這個說法的確不夠真,但它也不夠假,葉松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而我是為了抓人立功,這些動機甚至能解釋之後的事情,比如葉松雪配合了指揮使發布了他的命令,並且像茅知夏如實交代,以及自己出現在發電廠,整個邏輯很難被推倒,也不會讓人覺得他們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情。
理順這一切後,胡崇禮不禁有些困倦,這群家夥可真夠陰險的,要搞明白他們的操作可得費不少心思,不過話說回來,即使是這樣,無罪也是難以企及的奢望,流刑也靠不住,鴻臚府已經是大明最邊緣的地方了,哪有從邊疆往裡發落的?
茅知至重重地拍了一下驚堂木,鐵面無私的臉中看不出半分偏袒,胡崇禮抬起頭看著茅知至,其余人也都屏息凝視,等著他下達最後的判決。
“然葉松雪以妖怪之身背叛人類,理當處死,胡崇禮以戴罪之身擅離職守,理當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