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貫一直覺得自己飯量還不錯。
方才八分飽的午飯不影響他把剛出籠的蝦餃一個個地往嘴裡塞,晶瑩的白皮透著裡麵粉嫩的熟蝦肉,煞是好看,他平時可吃不上這種點心,於是要了一籠又一籠,在這家早茶店的門口搬了一條小凳子狼吞虎咽地吃著,全然不顧周圍密集的目光。
此時正是三伏天,沈一貫打著赤膊,顯露出身上盤著的幾條猙獰傷疤,腳邊躺了兩個剛剛被他擊倒的漢子,有他這座凶神在,店裡的喧鬧聲比平時少了一半,就連隔壁幾家的小二都不敢吆喝,只是怯生生地望著這位大爺。
這條開滿了早茶店的巷子雖然窄得兩輛汽車都容不下,卻是老廣人的門面,不少明商都鍾情於邊吃早茶邊和人談生意,等到太陽落山的時候,肚子飽了買賣也成了,這裡不少老板自己就是幫會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間或有幾家是老板把家裡的田地賣了進來分一杯羹,就不得不操心一下治安問題。
粵港的兵都屯在城北,往南便略顯遲鈍,因此這條街上的治安大多仰仗幫派而不是慢吞吞的官兵,雖然上交的銀錢不菲,總比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購置的家產在官府的人趕來之前就被砸個稀巴爛要好,幫會給這些老板造成的困擾除了治安費,也就是像現在這樣,兩幫人爭奪某一家店的管理權,規矩很簡單,不用槍的前提下被乾掉三個人就算輸。
他大哥程濟安告訴他,這些早茶館的治安費在幫裡的大佬眼裡不過是塞牙縫的銀錢,也就是施給各幫派中下層人做恩惠,因為治安費的銀錢大頭歸他們自個,隻留下一點給幫派,大佬們覺得這樣可以保持幫派的活力,順帶挑選一下有潛力的新人。
沈一貫就是這個有潛力的新人,他今天已經打了五家茶館了,到現在為止鮮有人能讓他出第二招,因此當最後一個對手大搖大擺地出現在視線裡時,他仍然沒放下手中的筷子,這是一種輕蔑的表示,對方顯然被激怒了,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來,提拳就打。
只見沈一貫將筷子往桌子一拍就站了起來,看似很隨意地往左邊跨了兩步,剛好閃開對方的右拳,緊接著頭也不回一發肘擊打在那人的臉上,那漢子悶哼一聲,渾圓的腦袋栽進他剛剛吃完的裝蝦餃的蒸籠裡就再沒動過。
店裡不少用餐的客人剛放下碗筷準備看熱鬧,因為這種比武到最後一個才是精彩的時候,卻見著他一招製敵,紛紛睜圓了雙眼,等他站起來眾人才發現,這家夥竟然是個跛子!有幾個懂拳的在竊竊私語,討論這是哪家武館偷摸教的徒弟。
沈一貫有些傾斜地站在原地,店裡一個小廝親熱地湊過來,把一錠白銀塞進他的手裡,陪著笑說:“我們當家的說這幾籠蝦餃他請了。”
他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拿起擱在一旁的拐杖頭也不回地走了,心裡想著算上這家,六家館子應該夠了,結果剛出這條街就被罩他的大哥程濟安來了一記爆栗。
“你個衰仔,會不會做人?”程濟安人不高,黝黑的皮膚襯得突出來的齙牙雪白,一件白色的背心很松散地掛在鎖骨突出的身軀上,“我問你,這條總共幾家早茶館?”
“四十八。三合湯十六家,我們十六家,十四金十六家。”沈一貫有些委屈地摸著自己的頭。
“虧你還知道數!會數怎麽不想想為什麽剛好都是十六?這下把人招牌砸了怎麽收場?你知道我們三家的大佬都是一張桌子吃飯的關系吧?”
“你不是說這點銀錢沒人在乎……”
“頂嘴是吧!”程濟安把他的拐杖搶過來,
往沈一貫沒傷的那條腿上重重地敲了一下,“說了多少遍了,乾這行一半露在外頭一半捂在裡面,你自己吃爽了,別人面子打折了,到時候給你擦屁股的還是上頭的大佬!” “哦。”沈一貫癡癡地捂著自己被打的地方,他對人情世故那點可憐的理解全是程濟安用拐杖教給他的,不過有一點他還是很清楚的,那就是他大哥這種表情只是想讓他長點記性,而不是真的發火了,雖然他除了疼啥也沒記住就是了。
“哎,你小子要機靈點早爬我頭上去了。”程濟安把他的拐杖扔了回去,背過身去抄著手思索了許久,“收來的銀錢就別給我了,過兩天自己交給大佬,跟我來吧,機場那邊有點事情。”
“啊?”沈一貫愣在原地,懷裡還抱著自己的拐杖,等明白過來其中的含義時程濟安已經走遠了,他連忙追了上去,雖然是個跛子,速度卻比程濟安快出一大截。
這是沈一貫練武第三年,也是入行第二年,他是個沒趕上肉刑廢除的倒霉蛋,某種意義上又是個幸運兒,在三年前那樁事之後,除了官府看不上的小幫派,各家招人都很謹慎,一隻犯事被砍掉的腳是最好的投名狀,畢竟沒人會狠到為了幾兩若有若無的銀子把自己的腳砍掉。
不過就算如此,他還是花了兩年才拿到了見大佬的入場券,足見這夥人有多麽謹慎。沈一貫不禁想是不是該送點什麽給自己的師父作為報答,畢竟幫裡對他的信賴全是用師父教的本事打出來的。
沈一貫覺得他師父張千帆也是個奇人,比混幫派的跛子還奇的奇人。從兩廣總督當著外國商會的面把《市舶法》撕個稀爛並宣布今後不再有市舶司開始,乾幫派就成了個比以往更危險的活計,他們這幫人的地位,往差了說約等於盤踞山頭的土匪,別說他們自己,只要官府覺得誰和幫派有瓜葛,那就不由分說先打幾十棍殺威棒再說。
張千帆是一個沒有收到半點好處卻仍願與他們這些過街老鼠打交道的人。他既不像很多老百姓對幫會敬而遠之,也並非聞著銅臭味過來巴結,用張千帆的話來說,他做事結交全看緣分,他吃早茶的飯桌上不僅有商人、洋人、斷過人腿的大佬,甚至還有官府的人,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不會因為立場不同而在飯桌上吵起來,而且都買張千帆的面子,因為沒有人會希望自己逢年過節的時候請不來舞獅隊。
是的,他師父其實是個舞獅的,收他當徒弟純屬一時興起,在大街上拉著他說他骨骼精奇,頗有一股江湖騙子的味道,沈一貫起初不乾,後來被教訓了幾頓之後也就同意了,因為張千帆的身手確實是好到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地步,至於為什麽會看上他,琢磨不透,他也懶得琢磨。
沈一貫上了程濟安的車,車子一路往南,沿公路開到了機場。雖然粵港來往的各國商人絡繹不絕,但鑒於空運的成本和運輸量一年到頭沒幾架飛機降落,於是這片坐落在粵港一隅的空地便成了市舶司撤銷後官府最早棄置的地盤,進而徹底地淪為了他們新安會的地盤,只是不知何種原因,上頭只是要求他們把這裡當作放貨的倉庫,不許他們趕走原來的工作人員,而且按時給他們發薪水,甚至比他們的前一任主子講信用得多。
至少在這件事上,他還是很認同自己幫派成員的身份的,這麽多的人和崗位說撤就撤,要不是三大幫兜著,指不定出什麽亂子。
“那不是我們的貨吧?”沈一貫眯著眼睛,空曠的跑道上停著一架飛機,近處是放東西的倉庫,旁邊停著幾輛車,人們像螞蟻一樣三五成群抬著一個黑色的東西,那看起來不像他們平時裝貨的盒子。
“你去踢館的時候,有一架飛機著陸了,用的官牒,塔台的人。”
沈一貫大驚:“打進來了?”說罷做好了乾架的準備。
“打進來了我用得著你嗎!”程濟安扯住他的衣領,差點被連帶著拽翻,心想這小子力氣真大,“那機長給的的確是官牒沒錯,但上面總共也沒下來幾個人,除了一個帶刀的都是平民模樣,看著不像找茬的。”
“那是來幹嘛的?”
“銀子倒是給的多少,給了張字條讓我們把東西送過去,機場的人收錢倒是開心,打開貨艙一看全傻了,裡面堆了二十來口棺材。那些撲街嫌晦氣不敢抬,還得靠我搖人。”程濟安嘴裡蹦出幾句髒話,“做完應該就能打發走這批瘟神了,你去跟他們說,凡是搬了的就有銀子,我去會會飛機上下來的那幾個人。”
“好好好。”沈一貫應一聲就飛也似地跑了,這點銀子他也想掙。
“門也不關!”程濟安罵罵咧咧地替他關上了門,然後開往機場的招待處,渾然不覺自家的倉庫裡有一雙陰冷的眼睛正掃視著機場的一切。
胡崇禮早已換了一身不惹眼的行頭,早早地從飛機上下來摸進了機場的倉庫裡,此時的他收回來自己的目光,跟蹲在一旁的馬原對上視線,他覺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
“那個馬七把你放這的?”
“嗯……”
“你怎麽不跟他走呢?”
“我沒敢跟上去。我和我父親的關系也不能說不好,反正就是……我有點怕他。”
“你怕他你不怕我?”
“可我也不知道你會出現這啊。”她的聲音相當無辜,胡崇禮隻好拚命地提醒自己現在的馬原能一拳把他的後槽牙打碎。
在懷念了一會尼古丁在神經系統裡衝撞的感覺後,胡崇禮決定面對現實:“他們之前怎麽和你說的?”
“有個神父說我變成了妖怪……”
“這段聽過了,說後面的。”
“然後我就被交給了我父親,他什麽也沒和我說。”
“包括你的那個……不,沒什麽。”他終究沒提茅靜波的事情,只是看著一臉懵的馬原,氣不打一處來。
就像馬七拋棄馬原一樣,他睜眼的時候,葉松雪就已經從飛機上消失了,情況和使雷坊的那個噩夢般的晚上幾乎一模一樣,他和馬原被強行丟在一起,之前談好的計劃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換句話說,他又一次成了被隨意擺弄的木偶,最惡心的是沒準過一段時間,葉松雪就會在他眼前現身,然後告訴他自己所作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管他媽的,什麽使雷坊,使雷衛司,符咒,讓他們去死好了!”胡崇禮氣憤地說,“那群老逼登之前還威脅我,說什麽要是敢跑馬上就會被馬七砍成兩截,這下好啦,老子想幹嘛幹嘛。”
他忽然豁然開朗,換個角度想,他已經自由了,使雷衛司的馬七對他毫無興趣,粵港的人隻當他死在了海外,然而緊隨其後的便是一陣空虛,使雷坊裡的三年把他變成了一個漫無目的的遊魂,胡崇禮環顧四周,覺得有些茫然。
“我們是不是該走了?”和上一次見面一樣,馬原和胡崇禮說話時仍是那麽小心翼翼。
“等他們把這批貨搬完。”胡崇禮注視著遠處的一列卡車,也許馬七和葉松雪就在其中一輛車上,不過他可不想去找,他們不樂意見他,他何嘗樂意見他們?
“粵港也就比使雷坊安全一點點,尤其這機場,官府早就不管了,留幾條地頭蛇互相咬來咬去,要是被他們發現,也落不了什麽好。”胡崇禮漫不經心地回答著,突然對周圍的貨箱起了興趣,機場的人都有一個算一個都被叫去幫忙了,倉庫無人看管,他便大膽地從腰間抽出小刀,在硬紙板上一下一下地戳著。
“您這是……”
“看看這些年這群家夥都在搞什麽鬼。”胡崇禮滿意地哼了一聲,目露凶光,但更多的是興奮,獵人發現獵物的興奮,他把軍刀展示給馬原看,刀身上有些許黑色的塊狀物體,味道有些刺鼻,像大塊的老鼠屎。
“看來我們對優良傳統的追憶不曾放松過啊。”胡崇禮的話裡滿是譏諷,沒想到在他離開的三年裡,粵港對鴉片的需求不減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