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最近是不是見的有些太頻繁了?”
胡崇禮將刀子扔到一邊,把叉子刺進牛排的中央,然後像野獸一樣用自己發達的咬肌撕下來一小塊,把淋在上面的醬汁撒的到處都是。他是個用刀的好手,但不是在餐桌上,而且也不喜歡西餐的吃法。
“反正是最後一次了。”這個時候傑瑟?虞也懶得跟他理論牛排的正確吃法,只是有些悲傷地注視著他,他曾經不是那麽喜歡這小子,因為胡崇禮最開始只會用髒活跟他交流,即使熟絡之後也喜歡對他維護槍支的方式指指點點,還在打靶的時候嘲笑他準頭太差。
雖然胡崇禮身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找抽的氣息,但傑瑟?虞還是很佩服他調教槍械的技術和彈無虛發的準頭,正所謂好漢惜好漢,一想到自己即將押著他上刑場,一時有點不知道說什麽。
“那天審判的時候,指揮使死死咬住你和那個畜生,硬是把責任全推到了大明那邊。”
“是嗎。”他不動聲色地又撕下來一塊。
“我看著他們吵來吵去的樣子就來氣,這次敗仗哪能怪你啊,要是我們和你們及時共享情報,我們早就把混進來的畜生們一網打盡了。“
“不一定,敵人的策略是把我們一網打盡,那天晚上的命令你是聽到了的,那夥道士也在往發電廠趕,但他們的底牌只能用一次,也就是用一個范圍內生效的法術剝奪一個人用訓練得到的肌肉記憶和戰鬥意識,想想吧,如果大家夥都湊一堆,也許場面比現在更糟糕。“
“你是怎麽……“
“猜的,說實話我並不知道究竟死了幾個,但用屁股想也知道要讓使雷衛司輸成這個鬼樣子,尤其是連你這種不中用的東西都能來審我的狀況,那一定得是很他媽妙的四兩撥千斤,比曹操打袁紹還妙的那種奇招。論正面我們是絕對優勢,但這些家夥真的很懂什麽叫揚長避短。“
“鑒定處的結論和你一樣,我們的人是第一批,被用記憶法術消去戰力後就變成了單方面的屠殺,然後再是茅山派的道士,在戰鬥中佔了上風但還是被陰了,記憶法術的後效讓所有人都躺到了天亮,大部分人死了,小部分受了傷,但更多的變成了癡呆。“傑瑟?虞不禁有些感慨,這份差事曾經的頭號敵人是這片沙漠本身,而不是凶殘的妖怪。
“我也不是沒琢磨過到底是誰釀成了這次大禍,我,還是坊裡養著的那兩隻妖怪,亦或是司裡從未停止過的派系鬥爭,我覺得是這一大堆爛事疊在一起造成的後果,而要說把其中哪一項寫在報告書裡交給國聯,當然是我和茅山派保下了的妖怪了,最好還是不能說話的那種。”胡崇禮把被自己咬的稀爛的牛排叉起來,帶著閑聊時的悠然把剩下的部分全塞進了嘴裡。
“茅山派竟然就這麽認下了。”
“他們還能說什麽,這倆妖怪可是他們提議留下來的,而且對你們來說不也正好,這群人自詡除妖正統,有時候我看著都煩。”
“那就徹底沒人給你說情了。”傑瑟?虞心底有一部分並不讚成對胡崇禮的判決。
胡崇禮有些不快地說:“這有什麽想不明白的,傑弗遜覺得我是作為大明人犯下錯誤,那些道士們可不這麽想,他們覺得我是拿槍的,是你們教出來的,兩邊人都覺得我該死,只是對我所屬派系意見不合而已。”
“可是話說回來,擅離職守什麽時候成死罪了?”傑瑟?虞有些義憤填膺地問。
“不明白找個大明人問問去,問他什麽叫發配邊疆。”胡崇禮有些輕蔑地對他笑道,“所以我說啊,哥幾個從來都是靶場的交情。我不像你們,在這裡服完一期役就能拿上高昂的安置費回到自己的祖國,然後娶一房老婆踏踏實實過日子,我是被判到這邊服刑的,抓不滿多少個一輩子都別想離開這鬼地方,要麽頂著一個跟砍頭差不多的罪名在這乾一輩子,要麽將功補過回去,誰知道這鳥地方二十年都沒出過事,我還不如乾一票大的,你還真別說,那天晚上挺刺激的,我一定要把這事吹完再喝孟婆湯。”胡崇禮把叉子擱在盤子裡,用幾天沒換過的衣服擦了擦難得沾滿油腥的嘴,示意自己完事了。
“這衣服還是我從你車裡拿的。”胡崇禮不經意地提醒道。
“送你了。”傑瑟?虞極不情願地給他戴上枷鎖,悲傷得仿佛上刑場的是他自己一樣,他招呼著門口等候的另外一人,兩人一起把胡崇禮押送出了牢房,帶到了刑場。
正所謂天高皇帝遠,不少本應由聖旨拿主意的事情都留給了都指揮使自己拿主意。茅知至不怎麽喜歡搞示眾行刑,再加上不可能有人來使雷坊裡面劫法場,因此決定不公開執行,到場的除了他自己只有寥寥幾個守衛以維持氣氛的莊嚴,杖殺、車裂等執行方式一律改為槍決,連坐二字在他的判牘裡更是隻字未提。
胡崇禮在傍晚昏暗的天色裡挺立地站著,使雷坊少見地沒什麽風沙,足以讓他看到遠處蛋黃一樣的太陽,還有下面靜靜地停在跑道上將要開往大明的飛機,過強的光線對比把地上的一切都變成了黑色的剪影。
“這太陽晃眼睛,先把我眼睛蒙上。”胡崇禮說,任憑傑瑟?虞把他的腳捆上,拆掉枷鎖,再把手也捆上,這樣子彈就不會把刑具打壞。
“至少你比那邊那位好點。”在把眼睛蒙上之前,傑瑟?虞指給他看遠處的葉松雪,“他們要用炮打這畜生,別說腦袋了,她估計連骨頭都得碎成指甲大小。”
“媽的,我受不了你現在這個婆婆媽媽的鬼樣子了。”胡崇禮突然發火了,“你不會真的覺得我死的很可惜吧?”
傑瑟?虞被問得愣了一下。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鬼,反正他們說有一種妖怪血能救命什麽鬼的,他媽的,反正你就等著吧,老子遲早有一天像那天晚上那樣再整你一次,所以快給我綁上,我要趕不上飛機了。”
“好了哥們,你這時候是講不出什麽好笑話的。”傑瑟?虞並沒有聽懂這段莫名其妙的話,隻當他死到臨頭失心瘋了,時間不允許他再說什麽,於是拍了拍胡崇禮的肩膀便離開了臨時搭建的行刑台,大明的規矩有些怪異,他們喜歡讓犯人半踏空地站在台子的邊緣,腳下放著一口棺材,這樣人一死就會落進棺材裡,然後再蓋上送走。
或許是他孤陋寡聞,但這樣奇特的行刑方式他還是第一次見,不過既然指揮使同意了,他也沒有提出異議的資格。傑瑟?虞對這種場面沒什麽興趣,卻又不得不站在隊伍裡忍受這壓抑的氣氛,即便如此,他的眼睛還是看向了場景中最生動的一處——幾個人抬出一門野戰炮,慢慢地調整炮管對準葉松雪,然後往裡塞了一枚炮彈。
他們要把這畜生轟殺成渣。傑瑟?虞想道,安全起見,葉松雪被綁在了一百多米遠的木樁上,炮彈很準地打中目標,濺起的沙塵似有殷紅混入其中,那畜生的確是死了,下一個就是胡崇禮。他盯著行刑者關上保險,腦子裡開始回味胡崇禮的話,這家夥縱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在被一顆全威力彈擊中左胸後活下來,他沒有任何的護甲,子彈將擊穿他的心臟,後者會徹底失去泵動能力,神仙也難救。
他很清楚會發生什麽,心裡卻忍不住相信,直到扳機扣下,他看見胡崇禮的左胸變成一片血紅,然後毫無生氣地一頭栽下去。傑瑟?虞並沒有聽到水花濺起的聲音,只是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麽。
咚。
胡崇禮在半夢半醒之中試著起身,他的頭撞在密閉空間的頂板上,碰撞的悶響和痛覺讓他清醒了不少,他平躺著,發覺自己半個身子都浸在粘稠的濕潤裡,這都是血,馬原的血。
他摸摸自己的左胸,衣服上有個破洞,能讓他摸到自己的乳頭,衣服被打穿了,但肉卻長了回來,靠,這東西真的能救命啊。也不知道現場的人有沒有看出幾分端倪,葉松雪那邊可能有點破綻,因為炮彈只是落在了她附近而沒有真正炸開,但他的心臟可是結結實實地被打穿了,就算有人懷疑,也不過覺得茅知至擬的這個行刑方案很奇怪罷了。
吱呀一聲,他感覺到棺材板開了一條縫,但沒有光線射進來,看來外面和裡面一樣黑,棺蓋隨即被完全推開,好讓胡崇禮自己翻出來,他聞到了略微新鮮一點的空氣,但一股濃鬱的血腥味隨即充盈了整個空間。
“嗨。”葉松雪在黑暗中和他打招呼。
“使雷衛司窮到連盞燈都不配麽?“
“啊,稍等。“
視野亮了起來,胡崇禮看見了自己,背對著“他“,渾身是血,這地方的模樣像是在飛機裡,他想起來了,茅知至之所以要搞這麽一出假死,不僅是為了糊弄那群洋人,還有利用好這架裝滿了戰死的道士的飛機,大明人都希望死後能葬在家鄉的土地上,不過他猜這些好人應該不介意和幾個活物同行。
“就憑都指揮使這腦子,哪天使雷衛司造反他能拿著外邊那群蝦兵蟹將把使雷坊再端一次。“胡崇禮讚歎道。
“這法子最大的問題就在於,盡管馬原的血治療效果極強,但相應的會減少你的壽命,剛才那一槍值你一兩年陽壽。“
“沒事,反正我也不打算壽終正寢。“胡崇禮用葉松雪的夜視能力找到了使雷衛司給他留的裝備,裡面有一杆槍,而且就是他要求的那一把,還有一盒彈藥,一副胸掛,幾個投擲物還有一身給他在大明活動用的衣服,最外面是褂子,好讓他看起來不那麽惹眼。
胡崇禮笨拙地挪動著,第三人稱視角讓他有些找不著北,他找了個葉松雪看不著的地把自己身上的血擦乾,然後換了身衣服,突然意識到少了點什麽。
“為什麽就我們倆?”
“因為貨艙不是給活人待的地方, 即便抬棺的是我們的人,機場的洋人還要再清一遍數目,你的裝備當然能混在寄回去的東西裡,但總不能藏個人在裡頭吧?”
“有道理,馬七光明正大的走上去我沒意見,從名義上講他是去跟粵港的人交涉的,但是馬原呢?”
“需不需要我給你點時間猜猜?”
“別賣關子。”胡崇禮皺了皺眉,真奇怪,他現在看起來很不高興,以前發牢騷的時候可不會看見眼裡有個自己皺眉頭。
“馬原的事情是瞞不住了,但是見過這張臉的人卻沒幾個,所以現在坊裡的確有一個馬原,但真正的那位就在這架飛機上。”
“狸貓換太子啊。”胡崇禮掏了掏口袋,一瓶柏飛丁,還有一包煙,這些家夥人還挺好的嘛。
“倒也不是什麽新鮮把戲,不過要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選,我可是費了一番心思。”葉松雪玩味的頓了一下,“是茅靜波。”
“你他媽!”胡崇禮覺得自己應該感謝這死妖婆,他能活下來是因為葉松雪從茅知至進坊開始就暗中和對方談判,如果她不曾注意到茅知至口袋裡那張和綁架現場如出一轍的黑符咒,他現在已經死了。
“我真他媽想給你一拳。”胡崇禮走過來想揪住葉松雪的衣領,對方很聰明地取消了共享視野,胡崇禮撲了個空,又想起來兜裡有包煙,結果翻了半天卻發現這群蠢貨沒給他打火機。
“他媽的。”他把那包煙摔在地上,有氣沒地兒撒地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