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靜波摩挲著兜裡的玉牌,想起三叔把這東西交給自己時,曾提到過使雷衛司本來沒有所謂的保密工作。
茅知春是個成天板著臉但是話很多的人,很多嘴的告訴她使雷衛司上面有都司,她大伯便是都指揮使,管整個鴻臚府的軍隊,帶人巡邏時候不小心挖出一口石漆井,自此聞風而來的外國人絡繹不絕。
挖石漆的,建港口的,做鏢客的,外國人一窩蜂地湧進來,知府叫他們不要阻攔,自己倒是吃得肥頭大耳,回過神來便成了今天這副模樣,隨著使雷坊的存在越發惹眼,茅知春的肩上也多了一個活,那就是確保沒有一個人能了解到裡面的景象。
如果不是其中夾雜的對洋人的抱怨太多,茅靜波還是很願意聽自己的三叔講國聯如何在這開辟了人類的第一個根據地,把這片半島剩下的妖怪趕到這片圍牆裡,大明又是如何攬下了這個吃力不討好的活,把這些全部聽完,估計她就知道為什麽國聯要偷偷圈一塊地養著這些妖怪,進而猜到葉松雪的一點點心思。
想到這,茅靜波的眉毛憤恨地皺了起來,本想著既是幫馬原出口惡氣,又能接觸到使雷衛司的日常辦事,但經胡崇禮剛才一番冷嘲熱諷,她隻想抽自己一個大耳刮子。葉姐有多慘你是知道的,可為什麽今晚她做了這麽多事情,你卻不覺得意外?茅靜波質問自己,腦子卻裡反覆浮現葉松雪的漂亮臉蛋。
入侵視覺和聽覺的法術,茅靜波恍然大悟,難怪她面對葉松雪總是魂不守舍的,這才是那兩個字的真實含義。
可怕的女人,但是我更好奇了。茅靜波跳下車,卻並沒有按胡崇禮的安排往坊外走。
“你去哪?”馬原問道。
“找胡崇禮。”胡崇禮不願意在車上進行這場審問,遂扛著妖怪找根石柱沒影了。
“他讓我們別靠近那個地方。”
“你就不好奇嗎?”茅靜波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馬原。
“好奇也沒用啊。”馬原無奈地瞟向旁側,“我們現在仍然是按著那位葉松雪的計劃在行事,就算真的能問出什麽,也不過是她想讓我們知道的罷了,就像之前一樣,我甚至懷疑這些疑點都是她故意暴露給我們看的。”
“那也比什麽都不知道好。”
“沒用的啦,如果我知道的少一點,後面記憶消除的時候還能少吃點苦頭。”
“那我自己去嘍?”
“你別推……等會,那是什麽?”眼尖的馬原忽地往地上一指,一個圓柱形的物體在地上緩慢地滾動,像一支漏墨的鋼筆在沙地上留下一根彎彎扭扭的紅線。
兩人頗有默契地同時停止了用力,瞪著眼看著紅線像一條蚯蚓不緊不慢地爬過來。
“嘶……”
看清的一瞬間,兩人不約而同地吸了口涼氣,那是一根被剁下來的手指!
“胡崇禮被……”
“不,這麽鮮紅的血,應該是那妖怪的。”茅靜波斷然說道。
“妖怪血不是綠色的嗎?”
“那是教科書瞎說的,人的血分動靜脈兩種,妖怪血比動脈的還紅,而且不會分層,這肯定是妖怪的手指。”綠色,什麽物種的血能是綠的啊,茅靜波有些忍俊不禁,身體也放松下來,沒想到自己也有當馬原老師的一天,不過這是理所當然的,她可是茅山派的,妖怪的特性哪能不知道?
“他把那妖怪的手指切下來,為什麽?”
“估計是那妖怪醒了在反抗吧。
”茅靜波說,“有些厲害的妖怪,就算挨了一槍也跟沒事人一樣。” 又走幾步,似有低低的慘叫傳來,茅靜波不自覺地捏緊馬原的手,二人的手心都是汗,擔心起這慘叫的主人到底是哪位。
“胡崇禮應該沒事吧?”馬原用比蚊子還細的聲音問道。
茅靜波沒回答,只是眯著眼看漆黑的洞口,裡面沒有一絲光逸散出來。那妖怪自挨了一槍後就沒清醒過,不可能有乾掉胡崇禮的機會,然而話是這麽說,心裡還是不免胡思亂想,那慘叫聲愈來愈清晰,其中混雜著刀與血肉摩擦的聲音。
兩人仿佛恐怖片的主角,一方面好奇心推著她們向前,另一方面恐懼感把腳步拉的越來越慢,茅靜波把馬原護在身後,一點一點往前挪,同時死命的盯著石柱口,她聽見刀插入血肉的軀乾,再拔出,再插入,聲音冷酷而具有節奏感。
茅靜波不敢走了,往前大踏一步,閉著眼喊道:“胡崇禮!你死了沒有?”
“你們倆他媽……”
茅靜波定睛一看,模糊的黑暗裡浮現出兩坨人形,胡崇禮用一個微妙的姿勢坐在妖怪的胯上,正扭過頭對著她們翻白眼,右手拿著一把沾了不少血的匕首。
“你把衣服脫了?”馬原一提,茅靜波才注意到這人光著膀子,軍裝扔在一旁的地上。
“廢話,到時候弄得滿身是血我們他媽的……”
胡崇禮頓了一下,把嘴邊的祖宗十八代咽了下去,他扯著妖怪的衣領把他拉起來,指著馬原用半生不熟的英語問:“這個女的,你認不認識?”
妖怪捂著自己被捅成花灑的胸腹驚恐地搖搖頭,五官痛苦地扭在一起,兩條腿抖得根本站不住。
“沒用的東西。”胡崇禮把手裡的畜生像丟垃圾一樣甩在地上,眼裡的警惕絲毫不減,“你看這家夥,什麽都不肯說,我隻好上點手段了,剁指頭、捅內髒已經,接下來敲膝蓋骨怎麽樣?”他扳著手指一樁樁地數著自己用過的酷刑,口氣就像家庭主婦琢磨晚飯一樣隨意,兩名女生都感到一陣惡寒,先後別過頭去。
“那我問你,我進來的時候你們在搞什麽鬼?”胡崇禮愈發地煩躁,從表情來看這妖怪的心理防線已經徹底垮了,恐怕這畜生不是不願說,是確實不知道。
“說出來,能換條命嗎?”外面站著的兩人不由得一驚,被胡崇禮弄成那樣,這妖怪的聲音竟然和正常說話無異。
怪味的英語,不過勉強能聽懂。胡崇禮咧嘴一笑:“反正不說肯定沒命。”
“他們要我閉嘴。”
他們?茅靜波豎起耳朵,注意著身後的動靜。
“外來者,我不知道他們用了什麽方法,但他們就這麽進來了,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關你屁事,接著說。”胡崇禮。
“我是東區的,今天早些時候在酒館的路上碰見了一個道士。”
“他穿什麽顏色的衣服?”胡崇禮問。
“青綠色。”
茅靜波心裡一驚,這是他叔叔那一級的服飾,難道說那是他六叔茅知秋?
“他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嗎?”胡崇禮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他很奇怪。”妖怪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他主動向我走來,問了我兩個問題,我是誰,他是誰。”
“你他媽的在跟我講故事呢?”
“不不不!”妖怪慌忙擺手,“是真的,他那副樣子,就好像失憶了一樣。”
胡崇禮撇了馬原一眼,“你該不會想說記憶法術吧?”
“那是什麽?”對方一臉茫然。
“別管那個了,接著說。”這群家夥好像互不認識,胡崇禮暗自思忖,他曾聽人說起這裡的妖怪在戰前分屬不同的勢力,在建坊之後則被劃到了不同的區域由三個千戶分開管理,這家夥或許不認識那個用記憶法術的查理?馬特,“等等,你怎麽知道有外來者?”
“他們自己說的,我當時正和那個道士糾纏,他們突然就從角落裡殺出來把那道士給殺了,就是你在酒館裡打死的兩個,人不是我殺的,他們要我保密,不去使雷衛司告狀,不然就殺了我,人真的不是我殺的!”
“那屍體呢?”
“擱在原地。”
現在去也沒用,以今晚的巡邏密度,那地方早就被人圍起來了。胡崇禮一邊盤算著,一邊打量著那妖怪的表情,應該是真的,他下了定論。
“酒館二樓那個妖婆,認識嗎?”
“店裡的夥計都聽她使喚,使雷衛司給她撐腰,我們都邊喝邊罵那家夥。”
“我總結一下,你今天在喝酒的時候目睹了一場謀殺,被人架到酒館要求閉嘴的時候讓我碰上了?”
“是是是。”妖怪點頭如搗蒜。
“謝了。”茅靜波和馬原聽見匕首在空氣中發出一聲爆響,身後便只剩下了滲人的寧靜,她們隱隱猜到了妖怪的結局,不約而同的皺起眉頭,卻不知道說什麽。
“她竟然真的有在幫我們。”胡崇禮略帶訝異的說,接著從軍裝裡掏出繃帶,擦拭著自己滿是血汙的身體,“好了,事情到此結束,姓茅的,出去被抓了可別把我供出來。”
“然後呢?”茅靜波在原地沒動。
“我沒講清楚?”
“這樁案子。”
“哦,那個。”胡崇禮在衣褲抖動的嗖嗖聲裡說,“那我就說點有意思的,葉松雪從頭到尾一句假話都沒說,能跟上嗎?”
二人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胡崇禮的懷疑固然有理有據,但和葉松雪的說辭並不衝突,要怪就怪他們自己沒有去問,茅靜波是沒有注意到,胡崇禮卻是故意沒有追究。
“你的意思是,葉姐真的沒有殺我六叔?”茅靜波說。
“那妖怪是個慫包,他從一開始就準備全招,他的話應該是真的,這也符合我對老妖婆的猜想,她的確是想讓我們去找這夥外來者的線索,但目的,呵,絕不是為了什麽清白之類的。”
“你根本就沒必要折磨那隻妖怪。”馬原有些不快地說。
茅靜波張了張嘴沒說什麽,胡崇禮的行事風格讓她感到惡心,但她現在對胡崇禮的結論很感興趣。
胡崇禮不置可否地笑笑,穿好衣服後走出來對茅靜波說:“你還是學學你的同學,多糾結一點無關痛癢的道德問題,這樣可能活的長一點,反正我是不準備深入下去了,但我可以給你一點建議,查理馬特或許知道點什麽,雖然也有可能是我這樣收了好處的,但總比什麽都不知道好,對吧?”
胡崇禮對她眨了眨眼,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轎車走去,馬原過了捏了一下她的手,隨後陰鬱地跟了上去。
茅靜波轉身看著地上的妖怪,仿佛下定決心一般直視著地上越來越多的血液,幾分鍾過後,猩紅的液體連同產生它的細胞都會隨著原主的意志在風中消散,等到胎痕被風沙蓋住,也許永遠也不會發現這裡有一個頭骨裂開的妖怪骨架。
但茅靜波並不打算就這麽放棄,比起牆外,她心裡有了個更好的目的地,和葉松雪接觸的共有一人一妖,人是胡崇禮,妖是奈何公查理?馬特,同類間的親近或許會讓葉松雪坦白更多。這個主意讓茅靜波興奮不已,茅山派的後人怎麽能夾著尾巴跑掉呢!
馬原對茅靜波的想法一無所知,只是乖巧地躺在汽車的後座上,暗暗擔心茅靜波會不會在溜出去的路上被抓住,她不想跟胡崇禮有任何言語上的交集,後者對槍械不太正常的癡迷和殘暴的行事作風令她感到毛骨悚然,如果說以前她還對這裡抱有好奇,難道從此她將遠離使雷坊,只要她能平安脫離一切。
車子行至使雷坊的關口,穿過為使雷衛司修建的一片生活區便是一條直通城區的大路,胡崇禮微微地感覺到,今天守衛的站位比以往集中很多,他用後視鏡瞧了馬原一眼,很好,看起來就跟睡著了一樣,使雷衛司的車沒有車牌所以看不出端倪,空氣中也沒有血腥味,為了以防萬一,他摸出一根煙點上叼在嘴裡。
煙草味會蓋掉一切的,胡崇禮安慰自己,他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有些微的緊張,因為他不擅長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
胡崇禮在關卡前停下,故作輕松地掏出一根煙來說:“喲,來一根?”
對方只是陰沉地看著他,這並不奇怪,畢竟他花的時間有點久,他已經準備好了說辭,卻聽到了兩個未曾料想的問題。
“你是誰,我又是誰?“
胡崇禮嘴裡叼著的煙掉在了褲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