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戶,千戶,醒來!”
當茅知春恢復知覺時,首先感到的便是全身傳來的酸痛感,然後便是沾在手和腳踝上的沙粒。他發覺自己躺在地上,和疲憊且擔憂的使雷衛司指揮使傑弗遜?賴特對視著,天上的月亮已經挪到了一個不熟悉的位置——他已經在這躺了很久了。
除開奔波所致的勞累,他驚訝地發現自己身上一點傷都沒有。傑弗遜用壯實的手臂把他拉了起來,除開中年發福導致的腹部凸起,他的身材相當健康,盡管如此,茅知春還是能看出來他昨晚過得很艱難。
“多謝。”他拍拍自己的衣袍,先不詢問指揮使黑眼圈背後的故事而是看了一圈四周,等了尋著吵鬧聲看到身後的一切時,他徹底失去了對自己表情的控制能力。
兩人正站在使雷衛司的發電廠門口,這裡像是被炮火結結實實地洗了一遍,正門的磚牆在激烈的戰鬥中所剩無幾,發電廠更是宛如一座危樓,隱隱能看到後面被拆的四分五裂的轉輪發電機,不過最為矚目的還是遠處冷卻塔上的一個洞,看上去就像有人專門對著那個部位轟了一炮,不過他猜測實際上不是這樣。
幾十號人就在這麽一個地方來來往往,整個現場看起來就像一個考古遺跡,只不過挖的不是古董,而是廢墟底下生死不明的人,使用的工具是工兵鏟,運送的是步兵戰車車一類的載具,戰鬥已經結束了,現在是收尾時間。
“這裡是怎麽一回事?”茅知春看著眼前的景象,有些不顧顏面地問道。他不喜歡向洋人提問,尤其是傑弗遜?賴特這種漢話有明顯母語習慣的洋人。
對方顯然對這個問題驚訝無比:“我以為你才是親歷者。”
他想起來自己確實是聽到指揮使利用葉松雪的法術發出的訊息才趕到這來的,也許這牆上的某個洞就跟他用的符咒有關,但奇怪的是他前一天的記憶隻保留了和馬七分開之前的部分,再往後則是一點也想不起來了。應該是失憶了,茅知春想道,於是便將自己的經歷,奇怪的感覺連同自己的猜測都告訴了對方。
傑弗遜聽完後鄭重地點點頭:“這似乎是你說的模樣,查理?馬特不見了。如果所有人都像你這樣,那我們永遠不能得知發生過什麽。”
我這樣?茅知春忽然覺得有些不快,這話說的仿佛失憶是他的過錯。不過他沒把這點情緒放在心上:“使雷坊怎樣?”
“就像地獄。”指揮使的五官沮喪地塌下來,“無事發生在總部。以防萬一,我們一直守著脊獸樓,而且把那位神父接了過來,一直等到半小時前無線電恢復正常,外面的支援,也就是眼前這些人如果你不認識的話,和我們取得了聯系。現在我們能確認敵人已經撤出了使雷坊,情況也已經被控制,但我們沒有主意這裡發生過什麽。”
“等會!”茅知夏青色的衣袖忽然插進了二人之間,他似乎是急急忙忙趕過來的,邊說邊輕聲喘著氣,“指揮使大人,我現在非常擔心我哥哥的情況,看著這慘不忍睹的現場,不禁迫切地想要確認他的傷勢,能否借用一點時間?”
“當然。”指揮使客氣地後退半步,“我太心急了,我們可以聊在你見過醫生後。”
“多謝。”茅知春不鹹不淡地拱手稱謝,也不管義弟裝模做樣伸過來攙扶的手,兀自走向茅知夏來時所乘的汽車,後者討了個沒趣也不惱,默默地跟了上去,駕駛座上是個洋人士兵。
“去脊獸樓。
”茅知夏溫和地說,接下來兩人便開始用方言對話,雖然漢話在這是通用語,但洋人再熟練也只能勉強掌握官腔罷了。 “之前不見人影,現在倒想起來找我?”茅知春冷聲說,他當然知道茅知夏的話只是把自己支開的借口,自己身上連明顯的擦傷都沒有,何來確認傷勢一說?
“哎,你怎麽老這麽急啊。我這不是怕你說了不該說的事情。”
“行事講究個表裡如一,能有什麽不能說?”
茅知夏得意地笑道:“那你倒是說說馬原的事情,你們這幾個貨瞞了我多久,我不會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吧?”
他看茅知春一時語塞,臉也黑了下來便接著說下去:“我之前告訴過你我去找葉松雪了,借著她的法術,我看見馬原像煙花一樣炸開,然後又馬上複原,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吧?”
茅知春的態度軟了下來:“哎,看來是瞞不住了。”
大明,尤其是茅山派對妖怪的態度並不像西方一樣充滿敵意,甚至願意與某些態度友好的妖怪合作,如使雷坊裡的奈何公和葉松雪,孫虛雲也是其中之一。這妖的名號是他們的師傅、現任茅山派掌門人起的,據說是看見她知曉自己力量的運用方式時身體炸開宛如鳳凰涅槃的景象而命名。
“我暫且不追究你和馬七那點,”茅知夏調侃地停頓了一下,“不太表裡如一的往事,現在要緊的是編一套非常不表裡如一的……”
“還開玩笑呢?”
“好好好。”茅知夏舉起雙手示軟,隨後把從葉松雪那得來的情報大致說了一遍,“總而言之,現在無論是馬原還是葉松雪都在他們手裡,門派裡死了大半,怎麽安置也說不準,你讓我出倆騷主意倒簡單,可究竟決定走哪步棋,還得你和大哥決定。”
雖然喜歡與好酒的洋人廝混,但他從來沒有忘記自己屬於何方,現在要是胳膊肘往外拐那也太不像話了,聽完這一切的茅知春也不再埋怨他、
“你知道發電廠什麽情況嗎?”茅知春說。
“目前是沒人知道,但我似乎能猜到一點,馬七和那個叫胡崇禮的本來都在奈何公的那間屋子裡,可我一打聽,人都是在發電廠周圍找到的,我估摸著是被赫斯塔爾用法術拉到這,然後結結實實打了一場,最後贏的應該是我們,不過也沒佔到便宜就是了,所有人的記憶都被洗得乾乾淨淨。”
“我想他們都做到這個份上了,現在組織人調查也於事無補,”茅知夏的語氣並不沮喪,反而興奮地搓了搓手,“不過對於知曉了一切的我們來說,這相當於把最終解釋權握在了手裡啊!”
茅知春白了他一眼,這家夥相當擅長於編讓人皆大歡喜的謊話,其經歷說是《濟公傳》的素材庫也不遑多讓,只是這喜歡吃酒看熱鬧的性子未免有點讓人惱火,遂只是淡淡地吐出三個字:“等大哥。”
聽到這三個字,茅知夏揚了揚眉毛,並不開口。
“對了。”茅知春忽然想起來似的說道,“鴻臚府的供電怎麽樣?”
“這都多少年了他們怎麽可能還指著這幾台發電機。”茅知夏覺得有些好笑,“你早該出去看看了,他們在這抽了不計其數的石漆,無論是供給還是需求都十分龐大,我們這點不說可有可無,反正影響不大就是了。”
不知不覺中車已行至脊獸樓。說是樓,但要按西方人的叫法,這是一個被稱為基地的建築群,也就是使雷衛司在坊內的根據地,茅知夏招呼司機先不去平時的辦公地點,而是來到了關押囚犯的地方。
“姓名?”
“胡來的胡,崇尚的崇,無禮的禮。”作為這間牢房建成二十年以來的第一位客人,胡崇禮的態度並不算客氣,尤其是這裡根本無人看管,更無人打掃,只要說話聲大一點便能從天花板震下不少灰塵。
這座基地的設施的確周全,只是部分由於派不上用場就荒廢了,等到用時才想起來,比如他身處的這座牢房,面前的四個人也不是專門的看守,而是他的老夥計傑瑟,麥克,卡爾還有查理。
“性別?”
“火炮裝甲車。”
“拜托。”傑瑟?虞從案卷上抬起頭,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被拷在特製椅子上的胡崇禮,“情況都糟糕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有心思開這種玩笑?”
“不,我是認真的,在聽了你們的建議去見那個心理醫生後,我發現,用他的話來說就是我的自我認知出現了一定偏差,我現在十分堅定地認為我就是一輛火炮裝甲車,鑒於這種生物並沒有雌雄的分別,因此我認為我的性別應該是單獨的類別,名為火炮裝甲車。”
“我們叫你去看那玩意是因為你對著你的槍……”他做了個只有男人才懂的手勢,隨後意識到自己被這個該死的家夥帶偏了,“媽的,你再這麽東拉西扯我就要給你膝蓋骨來上一槍了!”
“那你他媽倒是填啊!在這磨磨唧唧的是因為你第一天認識我,還是說你覺得自己例行公事的樣子和電影裡一樣?”
他語氣一提高,對方便用更大的聲音頂了回去。後面的卡爾、麥克和查理揶揄性質地對視了幾眼,他們四個平時改槍的時候就經常被胡崇禮罵的狗血淋頭,現在這麽一弄,倒不知道是誰審問誰了。
“使雷衛司是沒人了。怎麽是你們這四個慫貨?”
胡崇禮想不到的是,坐在對面的那人真的點了點頭。
“偷我們車的是你吧?要不是你這麽一折騰,我們可就趕上那場大戰嘍,玩符咒的死了一半,玩槍的除了我們全死了,現在指揮使要維持秩序還得用外面那些人,保密等級夠還使喚得動的就我們四個了。”
“原來如此。”看著胡崇禮若有所思地點頭,傑瑟?虞忽然覺得自己很窩囊,上頭派他來審人,怎麽現在倒成自己先交代一切了?
“你少廢話。”他憑記憶把案卷上面有關個人信息的部分填好,然後重整旗鼓,“你不是要把被害人送回去嗎,怎麽會出現在那個地方?”
“哪?”
“妖怪們喝酒的地方,二樓還有一隻女妖怪。”
“沒聽說過。胡崇禮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上點刑?”麥克湊過來悄聲說道,他銳利的眼神令傑瑟?虞反應過來,這不是在飯堂聊天,胡崇禮的身份已經是本次襲擊的嫌疑人,他既然不肯開口,那麽非常手段雖然不被提倡,但也並非不被許可。
“想什麽呢,大明的規矩懂不懂,駐軍的軍內事務由都司指揮使定奪,我們幾個姑且也算是平級,沒有他的命令,你這算越權。”
這番話不輕不重,倒真把四人給鎮住了,雖然內部的形式條文都是他們洋人的習慣,但一說到實權,確實只能結結實實地按《大明律》上的辦。
正當幾人為難時,腳步聲順著審問室外的長廊傳了過來,眾人都好奇地回過頭去,透過小窗看見三道藏青色的身影,為首的那個很面生,他身後站著茅知夏與茅知春,茅知春正向他們微笑。
“這個人就交給我們吧。”打開門後,為首的那人便出示了玉牌,四人心中早猜到七八分,看見那意味著都司指揮使的玉牌,紛紛在心裡一陣輕松,胡崇禮這個燙手山芋就留給大明人自己處理吧,於是做了個揖後就離去了。
目睹全程的胡崇禮很不自在地扭了兩下,很坦蕩地和為首那人對視,即使他明白那是鴻臚府知府兼鴻臚都司的指揮使茅知至,此人長著一張國字臉,五官也頗為端正,一看就是個當高官的料。
“大明人的事情還是要大明人自己解決,對吧?”胡崇禮用鼻子哼了一聲,沒人理他。
“大哥,這地方是不是不太適合。”茅知夏有些嫌棄地看著燈光裡舞動的灰塵。
“無妨。”茅知至說,“你去把葉松雪找過來。”
茅知夏應答一聲便走了,其余二人走入房間內,把傑瑟?虞擱在桌子上的案卷推到一邊,神情嚴肅地坐到了胡崇禮的對面,接著茅知夏把葉松雪也押了進來,後者的頭被套上了一個袋子,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外面。
胡崇禮不禁端正了身子,他明白先前那四個不過是開胃小菜,現在才是審訊真正開始的時候。
“情況我大致了解了,現在我要問你們一個問題。”茅知至的周身似乎被他獨特的氣質所凝固,那是一種有領導才能的人所具備的獨特壓迫感——能把鴻臚府建設成今天這副模樣的絕非等閑之輩,胡崇禮感覺到自己咽下一口唾沫。
“兩位想不想離開使雷坊和使雷衛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