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崇禮先生?”
“嗯?”聲音似乎是用鼻腔震動發出來的,帶著些許的不耐煩,胡崇禮的語氣從來和友善搭不上邊。
沒關系,已經習慣了。馬原以平時扶眼鏡的習慣摸了一下自己的鼻梁:“窗外那些是妖怪對吧?”
“是啊,至少在使雷坊這些東西還是很容易分辨的,它們身上沒一件像樣的衣服。”
她看著窗外急速向後退去的人形生物,從某個時刻開始,它們成為了窗外風景的一部分,隨著車往前開,路邊的妖怪越來越多,其中大多早早地聽見了引擎聲而退到了遠處,偶有幾個立在路旁,雙手抱胸或是叉腰,顯得很不畏懼的樣子。
“怎麽突然出現這麽多?”
“它們就喜歡聚在一塊,不過我們可不管,使雷坊無論是對它們還是我們而言都太大了,使雷衛司只是設法弄出來這些可靠的硬質路面,以免巡邏的時候汽車陷進流沙裡。”
“這樣穩妥嗎?”
“反正沒出過事情,妖怪都很弱,沒有太大的攻擊性,不過現在嘛……”他望了一眼窗外,帶著些許的幸災樂禍,“這裡是我見過的最詭異的戰場,一支落單的小隊從敵人的隊伍裡穿插過去,然而它們最勇敢的反應不過是站著不跑。”
“你的意思是……戰鬥已經開始了?”
“不然你以為為什麽我們會碰上幾個失憶的大兵?”
馬原一時語塞,仔細一琢磨好像確實是這麽回事。刪除記憶是一種十分罕見的能力,之前那幾個失憶的大兵除了奈何公不可能出自第二隻妖怪的手筆,而既然他曾經過那裡,也就意味著使雷衛司已經失去對他的控制了,並且很有可能是來自牆外的妖怪乾的。
“像他這樣的妖怪,應該有不少人看著吧?”
胡崇禮伸出三根手指:“大約三支巡邏隊的兵力,而且那地方易守難攻,能和進攻方纏鬥很久,但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我至少能從無線電裡聽到點什麽才對。”他摁下開關,裡面傳來的仍然只有電流的滋滋聲。
“所以……你準備過去看看?”
“當然,我可是很敏銳的,比如這一槍!”
他的語氣突然激動起來,接著火光一閃,胡崇禮手上的步槍發出一聲爆響,不遠處的一隻妖怪應聲倒地。
啊,天啊。馬原暗自歎氣,每當她自詡適應了胡崇禮的風格時,馬上就會覺得難以忍受。明知道那些是妖怪,而且還是想要自己命的妖怪,但看著駕駛座上的男人如此隨意地射殺一個“人”的時候,她還是覺得惡心。
“你們平時也這麽……”她本想說殘暴,但斟酌著換了個詞,“隨便嗎?”
“什麽,擊斃他們?廢話,難道圍欄裡的羊每天都會咬主人嗎?”胡崇禮沒好氣地反問,“那畜生的手亮了,這是個不好的信號。”
“萬一他只是覺得黑……”馬原說不下去了,這個解釋她自己都不信。
胡崇禮笑得有些猙獰:“我惡心到你了嗎,百戶家的孩子?”
馬原示弱地搖搖頭,再一次望向窗邊,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這的確有效,她驚訝地發現路兩旁逐漸密集的妖群數量銳減。
“全嚇跑了,一群沒骨氣的孬種。”胡崇禮哼了一聲,把架起來的步槍收了回去,馬原又聽到他在對塊毫無感情的金屬發出親昵的喃喃聲,再加上三番五次地亂開槍,或許這人確實有點瘋癲。老天爺啊,她開了個祈禱的頭,
卻絕望地沒法說下去。 周圍的石柱逐漸稀松,再往前邊是一片空地,胡崇禮把車停在空地的最邊緣,在這裡遠遠地能望見中央孤零零地矗立著什麽。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地方?”馬原好奇地張望著四周,如果說身後的石柱只是一個躲避風沙用的庇護所,那麽遠處的實體明顯地帶上了建築物的屬性,能享有“房屋”的榮譽,不難看出它曾被人細心地雕刻和維護過,創造者似乎用盡全力去想象一個封建君主的城堡的模樣,最後做出來一個像是西洋棋裡戰車的形狀。她默默地給它起了個名字——戰車樓。
胡崇禮沒回答,只是皺起眉頭看著眼前的一切,他設想過很多種情形,比如地上倒著幾個守衛,妖怪們在一旁站著,用陰冷地眼神看向自己,或是幾個絕望的士兵把槍架在門口,一邊焦急地等待著無線電裡的回應一邊開槍還擊,然而除了風穿過石柱林時發出的慘叫,什麽都沒有。
“不應該啊……”
使雷衛司在他眼裡像一張織的細密的網,可現在網裡的魚都快把線給咬爛了,卻還不見收網,好嘛,這下要殺頭的不止我一個了。調侃了一句後,他又把今天的經歷複盤了一遍,到偷走一輛巡邏車時,情況似乎還在使雷衛司的掌控之中,然而之後他就再也沒見過一個使雷衛司的活人,或者說狀況正常的活人,仿佛在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內,這片沙漠已經易主了。
正當他琢磨著戰況到了何種地步時,耳畔響起一陣轟鳴聲,這股轟鳴聲取代了周圍的一切,葉松雪的傳音法術,這感覺他再熟悉不過了,不過這次腦海裡卻回蕩著一個男人的聲音:“我抱歉地通知所有人還有保有戰鬥能力的,發電廠正在遭受攻擊,請前往支援馬上!”
“你也聽到了。”胡崇禮看了一眼馬原便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看來這句話送進了使雷坊所有活物的耳朵裡。”
“這是葉姐的法術?”
“明知故問。”
“誰在說話?”
“使雷衛司指揮使,我就說怎麽收不到消息,看來無線電用不了了。”
“她不可能……”
“我知道。”胡崇禮不耐煩地打斷馬原,“我們之前討論過,葉松雪和奈何公是一夥的,現在來看奈何公和混進來的妖怪也是一夥的,她不可能幫我們送消息,要送也是假消息。”
模仿指揮使的聲音?這的確有可能做到,畢竟今天下午把她馬原帶進來的,無論從外表還是聲音判斷都確實是自己的老師沒錯。
“這是個陷阱。”胡崇禮下了定論,“看來這次使雷衛司免不了要死幾個了。”
“那我們趕快去報信?”
“不,有些事情還沒捋順。”胡崇禮眯著眼,開始一件件梳理今天發生的事情。
現在有些事情似乎說得通了。使雷衛司需要每半小時向外發送一次信號證明牆內一切正常,否則外面那些軍隊會自己攻進來,所以那裡會有一輛火炮裝甲車,那些妖怪從一開始就料到了這一點,派了個怪胎堵住門口,為的就是拖延時間,好和使雷衛司大戰一場。至於為什麽要屏蔽無線電後再發送假消息,正是為了把大部隊一網打盡,而要說什麽能讓妖怪們這麽自信,那就是奈何公,它們已經試驗過記憶法術的威力,沒有傷害卻能使人立即喪失戰鬥能力,如果還能對多個目標造成效果的話……他有些不敢再想下去。
“那些家夥有手段突破使雷坊的圍牆,知道什麽叫重火力,清楚使雷衛司的人員配置,它們一定有個指揮的大腦。”胡崇禮指著前方,“而那,或許就是大腦。易守難攻,這地方多棒啊。”
“那豈不是很危險?”
“不一定,想想路上的妖怪,它們的方向都是奔著發電廠去的,我想兩邊人都已經把賭注全押在發電廠了,根本沒人能想到我們這兩個變數。”
“葉松雪創造的變數。”馬原補充道。
“你什麽意思?”胡崇禮直勾勾地回頭看著她,眼神發寒。
“額……我,不是故……”
“不。”他的聲音意外的溫柔,還帶著一點興奮,“我現在開始覺得你的腦子比你的潮吧同學好使了,說下去。”
馬原摸了摸鼻梁:“那些東西,那些計劃,跟我們,還有茅靜波根本就沒有關系啊?我一開始覺得她需要把奈何公從這個堡壘一樣的地方拉出來,因為一台車裡最多也就只能坐四個人,這樣就能更簡單地達到自己的目的,而我只是鴻臚府成千上萬的人口中一個特別的倒霉蛋,但是轉念一想,它們根本就不需要保留我的記憶,或許我們在那被堵住也是算好的呢?它們,或者只是葉松雪,它們有一方想要我留在這。”
胡崇禮咧開嘴笑了:“你一直在思考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裡。”
“或許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但不得不說,這是所有人都沒考慮到的一個盲點。”胡崇禮聳聳肩,“你他媽要是個男的,沒準還能撈個捕快,我說真的,我在裡面認識人。”
“我們還是說說現在怎麽辦吧。”馬原小心翼翼地把話題撥了回去。
“那當然是進去看看啊,就算裡面只是躺著一堆屍體也比去發電廠送死強,你來不來?”
“原來我可以不來?”
“我又沒逼你。”胡崇禮沒好氣地說,“那要不這樣,這片空地太長了,我準備把車開過去搞一個突然襲擊,然後你就開我的車走怎麽樣?”接下來他熱心地介紹了油門、離合、變速杆和方向盤。
“下面不是有三個踏板嗎?”
“你用不上那個的。”
“我還是在這等你吧。”馬原心虛地說。
“那就說定了,祝你好運,反正我沒有好運。”胡崇禮發動汽車,用最快的速度衝過了這片空地,在接近目標的時候,汽車開始轉向,側著身以一個幾乎失控的姿態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曼妙的弧線,胡崇禮提早打開車門,在車子即將停下的時候跳下車門,然後一腳踹開了這棟建築一層虛掩著的木門。
他實際上沒乾過巡邏的活,因此雖然聽說過這個地方,卻不清楚內部構造,槍口隨著視線掃過裡面的大廳,借著月亮從上方兩個洞投下的光芒,他看見兩邊沿著牆壁上升的旋梯,空蕩蕩的大廳中央的一張長桌,還有桌上一對碧綠色的眸子。
二樓還是一片未知數,為了怕被不一定存在的敵人用法術轟成渣,胡崇禮縮了回去。他確信那隻眸子的主人是一個貓一樣的玩意,但還是不免為沒有開槍而後悔,這鬼地方哪來的貓啊,搞不好妖怪變的呢?
在對想要開口的馬原做了個噓聲的手勢後, 他再一次離開掩體,桌上的碧綠消失了,隨即他毫不猶豫地望向二樓,正中央是連接旋梯的平台,然後是一道繞牆一周的圓形走廊,沒有人,也沒有妖怪。胡崇禮感覺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經過自己的褲腳,低頭一看發現是那隻怪貓從自己胯下經過,跳到了車上。
“這是什麽!”馬原努力壓低自己的聲音,但禁不住害怕還是喊了出來,沒人會怕貓,但也不會覺得這時候自己真的會碰上一隻貓。
胡崇禮眼疾手快,一把扯住那貓的後頸扔回樓裡,然後關上了門。
“這是法術嗎?”
“我不知道。”胡崇禮緊緊盯著那扇木門,“但肯定不簡單,一樓沒人,二樓還沒看,就它們這個條件而言,裡面還挺氣派。”
“那你……”
“當然是進去咯。”胡崇禮無奈地說,第三次突入門內,這哪是突擊,這他媽是大禹治水啊!這次要是被打成篩子,那純屬他活該。
這次他走進了屋裡,順著樓梯摸上了二樓,這次那怪貓縮到了一團人形黑影的懷裡。
“報上名來。”他戒備地把槍口對準那團黑影,整棟樓似乎只有這一個人,或者妖怪。
對方並不急著回答,而是歎了一口氣,他沙啞的聲音仿佛和這片沙漠一個歲數,令人聯想到乾涸的小溪。
“我想使雷衛司再也不會相信我的友好了。”那黑影用漢話說道。
“說話!”
“我叫查理?馬特,大明人嫌這個名字難念,喜歡叫我奈何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