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出大門,外面的世界沒有想象的那般明亮,在林逸的眼中猶如是昏暗的。他疲憊的辨認著前方被炎熱烤化掉的空氣中的各個店鋪,心裡渴求能有一陣風將己托起,一個人站立於世間著過於艱難。
刹時間,忽如其來的即視感再次灌滿了他空洞的內心,沒有伴隨疼痛,幾組與先前不同的圖像浮現在腦海中——大范圍模糊的黑色出現在前幾幅畫面中,而最後一張格外的清晰,林逸驚恐的在腦內重複的過著那一幕,全部都是現在無比熟悉的場景!公司樓下,商店街旁,眼前分毫不差的車牌號,穿著茶綠色T恤的行人,以及,倒在血泊中的自己!
他開始耳鳴,幻聽到一些本不屬於這個世界任何一處角落的語言,但自己卻可以本能的理解其含義,曰為:
“斷罪!”
幾乎是同一時間,林逸聽到了一模一樣的一聲低吼,他可以肯定,自己絕不是幻聽,至於音源,就在自己的前上方!
一道龐大的身影驟然從天而降,下方的沙板磚路面瞬間塌陷,布滿一道道裂紋,不少石子飛出,掠過耳邊伴隨著恐怖的嘶鳴。對方距離林逸僅不到兩米,巨大的身軀遮蔽住了他大部分視野,足有三米高。與此同時林逸後退一步並抬頭仰望面前的這個只會存在於西方神話中的如同雕像般的一尊龐然巨物,與腦海中預示的一模一樣,頭戴半隻骷髏面具,鋪天蓋地的黑翼,銀色的盔甲,近乎四米長的長槍,以及,那如深淵般幽藍的眼睛。
此時大腦一片空白的林逸,遵循了預示中唯一能獲救的方法,跑!雖說這是生物一定會做的本能,但因為早有預知,並根據路人落腳點的位置可以推算,林逸比預知中的自己快了約整整0.5秒。
黑色雙翼張開,壓迫感十足的氣流呼嘯著撲倒一切,烈日中央,陽光灑滿了它全身,給那副銀色盔甲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輝,從遠處看,整個場景如同一幅聖潔的油畫。長槍刺出,劃破空氣的嘶吼能清晰的聽到,仿佛能把整個空間撕毀,林逸後背與長槍僅有一分米之差,如果0.5秒後的他,恐怕早已血肉橫飛了。
林逸發瘋似的向前狂奔,短暫失去的感官又重新回來,城市的嘈雜和耳鳴聲充斥在他的腦海裡。
黑色的雙翼再次張開,黑翼天使雙腳逐漸離開地面,錯亂的氣流環繞在周圍,高度接近五層樓時,它直線方向向林逸飛去,身形龐大一直是笨重的代名詞,可對方卻極為靈活,兩對翅膀相互交錯,有規律的閃避著空中各種障礙物,等到接近林逸時,兩對翅膀會收起一半,比以往更有破壞力的速度極速俯衝而下。
一組組來自未來的畫面不斷浮現在腦海中,林逸根據不同的參照物來判斷每一幕的發生時間,他對自己突如其來的預知能力有極大的懷疑,但此時此刻,死馬當活馬醫,反正以正常人的跑步和反應速度統統會成為那頭怪物的刀下亡魂,還不如就此賭一把,至於加上預知的自己嗎,能多活一秒是一秒。
人群熟視無睹。
”喂!喂!不是在開玩笑吧,你們都沒有看到嗎。“林逸絕望的大喊,短時間劇烈運動和大喊大叫使他大腦缺氧,暈眩感和恐懼攪拌在一起。
黑翼天使死神般的眼睛在後方死死盯著自己,他迅速得出一個結論,路人的確看不到,那頭怪物是衝他來的,在正常人眼中,他只不過是一個踉踉蹌蹌橫穿馬路破壞交通秩序的小醜而已。而這個即將上絞刑架的亡命之徒竟然還在替別人考慮。
“不過這樣也好,希望交警能趕緊把我抓走,不過,應該沒有人會信我是因為這種荒唐的理由橫穿馬路。”林逸苦笑。
在公司樓下時幾乎快要放棄逃生的自己忽然爆發出一股巨大的生存本能。
他在心裡不斷灌輸著同一個想法——活下去。
“奇怪的異能力,神話中的黑翼天使,一定是觸碰了什麽,才有了現在的結果,我需要知道真相,即使是死,也不能在不明不白中愚蠢的死去。”
黑翼天使緊跟在身後,飛翔時盔甲與空氣摩擦的聲仿佛死神索命的倒計時。預知能力會為自己提供每一次天使的落點,相對容易的躲避掉,至於對方在地面上的下一次揮槍,躲避起來就顯得異常艱難,不過應該慶幸它手中握的不是一些其他武器。
僅僅不到三分鍾的時間,眼前的景象變的陌生,樓宇跟隨整個世界坍縮,空白如一張畫卷,一成不變的是持續逼近自己的死亡,兩邊的路面變的陡峭,在那頭怪物的追殺下,轉彎翻上去的時間顯然不夠。擺在林逸面前的只剩一條道路,前方廢棄的火車隧道,他如一隻迷途的羔羊迫切想找回回家的方向。
林逸感歎自己作為一隻三維生物是多麽幸運,如今他卻像一隻可憐的二維生物只能沿著一條直線行進。可能在四維生物眼中,他們也會嗤笑三維生物只會朝時間的一向前進卻渾然不知,並沾沾自喜所身處世界的廣闊。
“我的時間盡頭又是什麽呢。”林逸來不及思考,衝進前面深邃狹窄的廢棄火車道。
常年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幾處空挖上方凝結了即將滴落的帶有鐵鏽的小水珠,林逸時不時瞥見過幾隻類似蜥蜴的生物,長滿苔蘚的路徑,阻礙行進被遺棄的行禮,都顯示這裡常年無人踏足,但鐵軌卻是明亮的,不僅沒有想象中的鏽跡斑斑,還有列車燒製煤炭後的粉塵零零散散的鋪洛在上方。
那頭怪物還在不停追趕,它的翼展顯然大於隧道,因此進入這裡後速度和穩定性都有明顯降低,但破壞力卻大幅上升,在市區內,它有意識般的刻意躲避著周遭的建築物,這也是林逸能躲避它落地後進攻的原因,但在這裡,它肆無忌憚的俯衝和破壞周圍牆壁目的明顯是堵死林逸的退路,展現了常人理解中的怪物真正的本質。
這條隧道不算深,頂多算是小型山體的長度,總計下來幾百米都不見得,從剛進入隧道不一會,就能看到其布滿希望白光的出口。
“這可不是希望啊,是更深的絕望。”林逸心理清楚。
由於隧道內無止境的黑暗,所以從中根本無法看到外界具體的樣子,林逸嘗試從腦海中提取有關這項未來的畫面,然而毫無作用,有的只是他在幾秒後被某處青苔滑倒的場景。
隧道出口的視野逐漸變大,有的還是茫茫一片的慘白,林逸借由最後的力氣衝了出去。
霧。
漫天的大霧,無邊無際。
霧氣貼在皮膚上,冰涼感刺激著神經。
腳下鋪滿了略顯滄桑的石磚,預知能力戛然而止,星辰與耀陽都被遮蔽住,自己如同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林逸呆呆的矗立在原地,兩眼空洞。
迷霧飄動,然後凝聚,由灰蒙蒙化為深黑,撥開霧氣,能隱約看到五個身影朝自己走來。萬籟俱靜,木杖打在石磚上清脆悠長的響聲回蕩,盔甲碰撞的聲音由遠及近再到消失,“死亡倒計時”結束了,林逸知道,此時那位“死神”正屹立在自己身後,它並沒有像之前一樣發動攻擊,只是守住回到隧道的去路,如一名看管犯人的獄警般。
一切都是那麽的難以言喻,仿佛一開始自己就會站在這裡,等待著命運的到來。
五個人或是五個生物的輪廓清晰起來,白色的骷髏面具,漆黑的長袍,乾枯的左手端著燭台,肉色鮮美的右手握著一根閃爍發著深灰色光芒的權杖。唯有中間那位,是最接近於“人”的,他沒有拿權杖和燭台,改為雙手向下握著一把沒有劍鞘的古銅色長劍。
每個人之間的距離拉大,呈圓弧狀圍在林逸周圍,燭火的外焰劃出優雅的軌跡,黑色怪物仍矗立不動,雕像般石化在原地。
“大不了就是死掉嗎。”林逸無奈的自語道,他想安慰自己,盡量驅散心中的恐懼,此時的雙腿以近乎海綿的存在。
“負罪之人,我們將會審判你的罪行,降下神罰。”一陣蒼老的聲音從最右邊傳來。
“人類律法之外的惡由我們來審判,非人的惡,也將由我們做出判決。”渾厚的聲音從第二位黑衣人響起。
燭火搖曳在空中,氣氛如同朝聖般肅穆。
“罪行,我這是犯過什麽罪遭天罰了嗎。”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林逸的認知范疇,他嘗試用自己理解的語句來形容當下正在發生的事。
“你叫林逸。”右側一號黑衣人說。
林逸彷徨無措,直愣愣的看著對方。
“回答我們!”
“是。”他小聲念叨。
磅礴的雲霧翻湧,眼前的景象清晰起來。
“你,背後有塊胎記。”二號黑衣人說。
“對,對。”林逸慌忙點頭應和,這算什麽?答對問題就放自己一馬?
“你,有喜歡的人。”左側的四號黑衣人說。
林逸想起了沐清,在這座城市意外遇到的大學同學,“對。”
他聲音微弱。
霧氣再次翻湧,變的微薄,甚至能隱約看到對方黑色兜帽下被黑暗遮住的半張面孔。
“最後一個問題。”五號黑衣人說,“你,殺過人嗎?”
???
“沒有。”思考片刻後,林逸淡淡的說。他長舒一口氣,像是審問的結束後的釋然。
“這次,我應該就能看到你們的真面目了吧”
沒有如預期般消隱,霧氣聚攏,淹沒了視線,恐懼感再次到達頂峰。
“你說謊了。”少年感的聲音從中間那位手持銅劍的黑衣人那傳來,林逸想起這是之前給自己打電話的人。
說謊?自己,怎麽可能,自己真真切切的就叫林逸,他恨不得立馬掏出身份證,後背的胎記也是真的,就連沒跟任何人提到過的暗戀,也在這裡無奈的承認,至於最後一條就更是荒誕可笑。
“根據記錄,十三天前,你用瑞士軍用匕首在夜晚凌晨三點五十二分,位於鉑萊酒店旁殺害了一名17歲的女高中生。”
“完美的隔開了她的喉嚨,沒有一滴血濺到你的身上。”
林逸震驚。
“你巧妙的利用所有監控死角,與受害人素不相識,警方也無法在人際關系上展開調查,真是一場完美的犯罪呢,不是嗎。”
“不,不是的,不。”林逸瞳孔張大,重複著所有否定的詞匯。
“至於我們的工作,便是審判脫離在律法之外的罪行。”
“你!罪該至死!”黑衣人用銅劍震動地面,金屬的長鳴穿透林逸的記憶。
“不可能,我沒有殺人,一定是哪裡搞錯!”林逸激動的近乎大吼出來,原本毫無這方面記憶的自己,聽著對方的描述竟感覺身臨其境。
“最直接的證據就是你作案的那把軍用匕首並沒有丟棄,為了以防警方比對調查下水管道中的血液DNA,你連血跡都沒有衝洗,我猜,它現在應該就躺在你左手提的公文包內吧。”
公文包?!
林逸這才發現自己竟無意識的死死的攥著自己平時上班時帶的公文包,即使在逃亡的過程中,他也絲毫沒有想過將其丟棄。林逸惶恐不安的翻開每一個夾層,雙手不住的瑟瑟發抖,當他帶有最後一絲幻想翻找到最後一層時,那把沾染著鮮血的惡魔就靜靜的呆在那,一切的幻想破滅。無數模糊的記憶灌入腦海,他不知所措的握著那把匕首。
張嵐抱頭懺悔,竭盡全力崩潰的呐喊。
我不值得憐憫。
中間的黑衣人無奈的搖了搖頭,雙手舉起鏽跡斑駁的銅劍,緩緩的向林逸靠近,在此刻,那柄鏽劍是多麽的神聖,如同帶著救贖的光輝。
至於自己是下哪層地獄,這就不得而知了。
林逸低下頭,面部暗淡陰沉,露出一抹詭異的邪笑,“可是,你現在還不能死呀。”
聲音很小,但由於周圍太過寂靜空曠,每人都能隱約聽到幾個字,震驚之余,林逸暴起,用匕首橫劈向手握銅劍的黑衣人。
對方閃躲,將銅劍扔向身後的同伴,單手拔出銀劍抵擋下一次斬擊,優美的弧線最終落在銀劍劍身上,金屬相撞的清脆聲響起。
雙方展開交戰,黑衣人的劍術遠遠高於林逸,但他發現,對方無論在閃躲還是進攻方面永遠比自己快一步,因此雙方在短時間內打得有來有回。
林逸利用突如其來回復的預知能力和短時間內的爆發頑強抵抗,每一刀都精準的刺向對方的要害,妄圖致其於死地。一時間,他感覺自己不是自己。幾招下來,體力不支的他明顯落於下風,打算最後孤注一擲。
“來了,來了!下一秒預知的畫面。”對方會斜劈向自己,然後再刺,只要利用好這一擊...據他觀察,其他的四個黑衣人是沒有戰鬥力的,從他們沒有攜帶任何武器這一點就可以證明,而身後這個大家夥明顯只聽命於領頭的那個,這樣一步步將自己逼向絕路完全像是在進行某場儀式。
寒光乍現,目光中湧入無止境的銀色,林逸汗毛林立,在躲開的一瞬間,他用盡全身力氣砍向黑衣人,對方沒有刺,而是立即反應,用銀劍完美擋住。
預知長時間發生的事,一旦改變之前的行動,或是對面反應迅速,就會引發世界線變動,繼而會根據此條世界線給你下一組預知畫面,一般人無法立即反應過來。因此,預知在正常人手中效果僅僅是縮短差距,不是絕對的力量。
人類本身可以通過其他生物的習慣或本能來預測一些事情,預知能力和預測不是相互獨立的,疊加在一起可以達到“預測世界線變動後的結果”,這便是林逸想要的。他從來不奢望能將對方一擊必殺,那位黑衣人的實力不可能企及,不光劍術方面,感官和體能都已遠超人類。可以說,能走到這一步已經是對方的慈悲和自己的幸運了。但是他可以利用預知達成一些想要的結果,譬如說:活下去。
“對,活下去,我想要的只是活下去,對方使用的是銀劍,匕首的材質是鋼鐵,每一次擊打都能略微在劍身上留下豁口,擁有預知能力以後,身體素質也有所增加,只要全力一擊砍斷對方的銀劍,就有逃生的機會!”
匕首精確的落在護手跟劍身的交接處。
“能贏!”
殘影劃過,銀劍斷裂,林逸踉蹌了一步,來不及回頭衝進霧靄之中。
預知畫面再次出現,沒有無邊無際的大霧和脫離追殺的自己,有的,是第二個倒在血泊的場景!
脖頸處一陣死亡的涼意襲來,林逸沒工夫瞎想,慌忙用匕首阻擋,此時巨大的衝擊力和逃跑時的重心不穩使他重重摔在地上。
銀劍!第二把銀劍!
先前那把被斬斷的銀劍被扔在不遠處的地面上,如一幅死亡的軀骸,對方手卻拿著另一把憑空出現的銀劍!
對哦,他們可是連怪物都能使喚的人呀,隨便變出點什麽不是很正常嗎,對方處決過的人一定不在少數,比自己強的更是可能一抓一大把。倒是想要從他們手下逃脫的自己反而顯得有些癡心妄想。
劍鋒正對著自己的額頭,流動著冰涼冷冽的光澤。
嘀嘀嗒嘀嘟嘟嘀嗒嘀嘟
手機鈴聲響起,摧毀了一切的肅穆。
“哦,我接個電話,不好意思。”黑衣人漫不經心的說道。
場面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他一個人自顧自的點頭。隨著一聲知道了,對方掛斷了電話,慢悠悠的蹲坐在林逸面前,伸手摘掉了骷髏面具。
一張年輕的的臉龐映入眼簾,膚色白皙,眼神中透露著孤傲與溫柔,乍看之下也就剛成年,怪不得要帶面具,怎麽看怎麽不像壞人。
“林先生,剛才我的上司打來了電話,他告訴我,其實不光被處決,你在我們這裡還有第二個選擇。”
林逸一臉詫異的看著對方。
“你知道我們的工作叫什麽嗎——赦罪者,我可以審判你的罪行,同時也可以赦免你,前提是,你得願意贖罪。”
“我做,我做!”幾乎是脫口而出,贖罪?都可以,只要不要讓我現在不明不白的死掉就行。
“那就說好了,你要幫我們,找到自己的另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