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0 11:00
正午毒辣的陽光透過柵格玻璃鋪射在會議廳的每個角落,空氣中充斥著躁動不安的情緒,處暑後的最後一場炎熱,恰好趕上了今天仿若無休止的周會。
林逸大腦昏昏沉沉,鼻子和眼睛中間呈現明顯的大范圍的黑紫色,他努力的將眼睛睜到最大,好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那麽疲憊。
至於會議所講的內容,遠超出他目前的精力范圍,昨晚熬夜修改提案的勞累並未得到應有的休憩,林逸只希望領導不要突然腦抽詢問他所謂的意見,再在他搖搖欲墜的精神爛尾樓房上踢最後一腳。憑他現在的狀態到時候會發生的鬧劇能清晰地預測到,後果不至於太嚴重,但遭到同事的說三道四或是嘲笑是板上釘釘的事。
林逸算是唯一與這家“蒸蒸日上”的公司不符的人,各個方面上,他勤奮,認真,可能因為這是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更多的是他需要優秀的業績保證他在大城市巨額的開銷和公司裁員後的下一張船票。
城市是一個無底的深淵,它創造希望,又再吞噬希望,他製造了無數的“愚人”,每當有人想要衝破桎梏,現實會讓其重新返回大群。
在這所股份近幾個月內持續下滑,即將倒閉的公司內,如此拚命的林逸反倒是常人眼中的“愚人”。
會議的嘈雜聲還在持續。
“對,對,就這樣,不要停,誰都不要注意到我。”他對當前的狀況滿意的在心中點頭,“還有大約十分鍾,中午我一定得好好休息一下,至於下午,要請假嗎,雖說我已經好久沒有睡超過五個小時,但會議結束後,還得根據領導選出的方案進行更改,不,不行,起碼要先把工作做完。”林逸的眼睛已趨近閉上,世界萬籟無聲,一切的喧囂與雜念褪去,仿佛夜風吹拂般舒適。
林逸不反感熬夜,他享受那安靜到極致的氛圍,他將工作台設在了出租屋的窗邊,每晚抬頭望向城市,他總能陶醉於流光溢彩的燈火。無止境的車輛,巍峨的高樓,在現實裡如此龐大,此時,也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塵罷。
恍惚間,他感到有人用右手輕拍自己的肩膀,並厭厭的告訴自己會議解散了,林逸猛然睜開眼睛,一陣亮黃色飄過。
沒有任何變化,會議一如既往的進行中,燥熱的空氣,杜經理的喋喋不休,同事們的無所事事依然鋪開在眼前。
“我這是睡著了?還是幻覺。”林逸喃喃道。
瞬間的刺激讓他短暫清醒了幾分鍾,會議結束,同事們稀稀落落的步出會議室,強烈的困意再次湧入大腦。
一隻右手拍打在他肩膀上。
“呦!”承澤雲揮了揮手,“中午去哪吃?”
對方算是唯一在公司中與自己關系較好的人了,他比自己大兩歲,算是前輩,兩人經常凌晨約出來在路邊攤吃夜宵,林逸不喝酒,他喝汽水,出來的目的有一半是“享受黑夜”。
承澤雲很早看出來這家公司的“前途無限”,打算利用在這的工作經驗跳槽到另一家公司。
一道亮黃色快速飄過,隨之消失在視覺死角,林逸才注意到這是承澤雲公文包上的黃色便利貼。
一股強烈即視感籠罩了他整個身軀,林逸不禁眯起眼睛。
“我這是,太累了?”他認真思考著,做下決定後轉頭告訴承澤雲,“算了,今天就不去了。”
“陪之前聚餐的那個女生?”對方漫不經心的提了一嘴。
“沒有了,都沒見過她幾面。”林逸反駁,“我想去請一下午假,最近有點累,感覺有點吃不消。”
承澤雲緘默。
“這叫有點嗎?”他在心中感歎,林逸臉上的黑眼圈都可以去成都動物園當熊貓了。
承澤雲詢問過林逸的地址,被問到緣由時,他表示如果哪一天自己找他喝酒林逸沒有回復消息,一定是猝在電腦桌前了,自己好跑過去給他做心肺複蘇。
“那好吧,好好休息。”承澤雲擔憂的看著對方,走向拐角,消失在了林逸視野中。
推開半透明玻璃門,一股涼意迎面而來,經理連開會時都不舍得開空調,在他的辦公室裡低至22攝氏度。
“趙經理。”林逸輕輕喊了一聲。面前的中年男人皮膚焦黃,穿著件寬大的襯衣,來遮擋他日漸肥大的啤酒肚,來時正在整理他亂糟糟的假發,看到林逸明顯有些許尷尬。
他假裝漫不經心的大口穿著粗氣,隨手抓起一張草稿紙來回煽動,假發翹起的幾根毛,在風中來回飄蕩。
哦,小林呀,有什麽事嗎?”經理一本正經地輕咳了兩聲。
“我...下午想請假。“林逸吱吱嗚嗚地從嘴裡憋出這幾個字。
趙經理皺了下眉頭,林逸頓感大事不妙。
“小張呀,你來我們公司這麽長時間,也應該知道些規矩了吧。”
林逸點點頭。
“如果你真的有急事,我們不會為難你的,就像之前的一名員工,家裡人住院,我有不讓他去嗎,公司是很開明的,說說你的原因。”
“我有點累。”
林逸不會說謊,就算編造一個大到能在杜經理面前請假的理由也大概率被那老謀深算的老狐狸拆穿,少不了一通劈頭蓋臉的臭罵。
“累?”
雖然沒有明顯表露在臉上,但是林逸還是隱約看到杜經理嗤笑一聲,隨之便放棄了請假成功的希望,轉而思考一會去哪找承澤雲,想象著自己將此事件轉述給他,對方隔空對著杜經理破口大罵的場景。
“你也知道我們公司的現狀,正是用人的緊張時期....”
原本已經接受現實的林逸突然間腦內一陣劇烈的疼痛傳來,腦海裡幾組模糊不清的畫面迅速閃過,強烈的刺痛感瞬間擴散至每個細胞,如同躺在通紅的鐵片上炙烤,他不得已單手死死抓住額頭,意識逐漸模糊不清,趙經理的垃圾話如經文般穿梭在顱內。
“可是!”林逸從牙縫中發聲,盡力的為自己爭取到這次休假,他承認也許自己真的病了,該去醫院檢查一下,至少掛一個腦科。
“沒有可是了。”趙經理不耐煩的用大拇指和食指輕敲了下桌子,他自始至終就沒正臉看過林逸,“員工都很累,都很辛苦,不能有你一個特殊,而且公司最近準備裁員,雖然你很勤奮,但你的工作經驗太少了,也納入我們的考慮的范圍內,可現在又要請假。”
講到後面,他故意將語速放慢,意思已經很明了了,想乾就乾,要麽走人,請假是不可能的。
林逸的疼痛緩和了一些,長舒一口氣,起身離開了辦公室,臨走前趙經理還不忘語言“鼓勵”了一番。
他一隻手扶住牆壁,艱難的踏出每一步。
腦內的轟鳴再次響起,猶如無數根鋼針刺入,林逸另一隻手緊緊攥住公文包,隱約感受到有人在對自己講話,是一個溫柔的女聲,但言語中卻透漏著驚悚。
“這種人,就應該殺了他。”
電話鈴聲響起,驅散了所有的負面感受,林逸下意識的呆望著前方,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公司樓下,他感到自己如同經過漫長歲月,久違的獲得真實感。
“承澤雲嗎?”林逸恍惚中念叨,悻悻的拿起手機。
屏幕亮起,未知服務區五個大字霍然擺在眼前。
“詐騙電話?”
林逸想要掛斷,手指卻不自覺的上滑點了接聽。
“喂喂?”電話另一邊傳來一個極具少年感的聲音,推測年齡不超過20歲,音調輕浮高亢,又有一股略微成熟的沉悶。
“聽得到嗎?”
林逸沒有說話。
“我是來通知您的,閣下,您預訂的套餐即將送達,你的世界馬上就要毀滅了,就這樣,再見。”對方隨之掛斷了電話。
林逸疑惑的看著手機,這算什麽?騷擾電話?這詐騙套路太不專業了吧,現代人的防騙意識還是很強的。世界毀滅?我的?你都沒有扯上什麽考古,遺跡,瑪雅人,預言,很難讓人有信服力呀。他在想自己什麽時候將手機號泄漏出去的,上次買菜打六折填手機號?或是上上次用自己手機號當用戶名登陸了盜版遊戲的網站。
“初めてのルーブルは、
なんてことはなかったわ
私だけのモナリザ
もうとっくに出會ってたから
初めてあなたを見た”
歌曲《one last kiss》的電話鈴聲再次響起,這是電影《新世紀福音戰士:終》的片尾曲,林逸非常喜歡這部電影。
打來的人是承澤雲。
“喂?怎麽樣,是不是被拒絕了?”
“嗯。”
“我就說吧,趙老狗那老家夥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就趕快從這倒霉公司跳槽,趁他還沒有倒閉,小心到時候再倒欠你幾個月工資和獎金,不要傷心了,來喝一杯,我在那家米線館這邊,還點了你最喜歡的橙子汽水。”
“知道了。”林逸掛斷了電話,自嘲似的笑了笑,同時望向外面車水馬龍的世界,和綿綿不絕的人,他伸出雙手處於視線的正中心,緩緩握拳想要將世界包裹起來。
“真好啊,在黑暗裡找光,太容易了。”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