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0 4:50
深紅色的幕布緩緩揭開,整座舞台映入眼簾,異常開闊,大廳燈光消逝,黑暗暈染開來,披上一層幽暗的輕紗。
與之形成對比的,是獨居高位光潔亮麗的“公主”。她眺望遠方,深藍色的瞳孔沉淪著哀悼,乍看之下有淚光閃爍,她所散發的冷豔仿若將飄忽著的光束一縷一縷的擰成繩索,靜靜地搭在白瓷般的皮膚上。
這是原創話劇《尤彌爾》的最後一幕,宣傳海報上預告講述的是遭遇部下及愛人背叛的女皇尤彌爾在王位上孤獨自盡的一場戲散發著對人性和歷史的探討與哲思。
夏明熙懶洋洋地靠在扶手上,右手握拳頂住臉頰,饒有興致地掃視周圍,他沉醉於其中片刻的自由。但他並不非越獄電影中的主角,志趣也沒有安迪·杜弗蘭高雅,他所謂的自由僅僅無論做任何事都由著自己的性子渾水摸魚。劇中所蘊含的,同時是這次學校組織“研學”追求的藝術價值,或是更淺顯的台詞,他則是一句都沒聽進去。
對於之後老師會發起的作文賞析,一向是打算借鑒好哥們的。想到這,他斜了一眼身旁的江默。
夏明熙唯一能淺談兩句的也許只有女主剛出場時的橋段,他不屑又帶些羨慕的打量著那個同學們驚呼中作為臨時演員登台的同校的女生。
隨後便眼神飄忽不定,任由意識神遊。他借由劇場深邃的環境,在腦海擠出這樣一句話。
“有人生來就是主角,而有人隻配充當不起眼的看客。”
夏明熙對這句話很滿意,打算回去抄錄在自己命名為“終焉之咒”的筆記本上,想到這裡,他默念了一遍其所在的位置,“左側抽屜從上往下數第二層後面的暗格中。”
他一直有一個收錄各種看似意味深沉的語錄的筆記本,時間跨度有三年之久,最初含量最高的詞匯有“世界”“崩壞”“極限”等,從最近開始,詞匯濃度直線上升的則是“人”。
在夏明熙的設定中,絕大部分身邊的普通人稱其為為“無所知的愚人”,他們往往向往新潮,接受社會的規則,活在人類的制度中,屬於是“全世界被蒙在鼓中也渾然不知的低俗之人”!
而在萬人中脫穎而出的便是自己,他僅僅是一名撥動棋局的旁觀者。
這是經典的自我中心論,夏明熙清楚,自己未嘗不是“愚人”的其中之一,但是金子總會發光,即使不是金子也要貼一層金箔,這層金箔是隱蔽的,只有自己能看的見的,這就在內心深處構建起相較於他人的優越感。
這套邏輯相當有用,無論對誰,藝術家,政客或是真正的神學者,夏明熙都能在更高層面上對其貼上“愚人”的標簽來獲得自我的滿足感。
至於那層金箔紙,他可以隨意的撕下,這不是遮羞布,而是增高墊,虛假的同時又是真實的。他心裡清楚,什麽時候該戴上面具,什麽時候應該面對現實。網絡中他可以給自己設定多重身份,可以想像自己比小說中的主角還要牛X,但在現實中,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夏明熙忽然想起戲中女主向神靈發出祈願初登場時,觀眾席發出如雷般的轟鳴。
“怎麽了?”他疑惑得用胳膊肘戳了戳江默。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麽呀。”對於自己落後別人幾個版本,夏明熙顯得有些氣憤。
“她!董語昕,當地最大企業家鉑萊集團老總葉騰偉的女兒!”
“我怎麽完全沒聽說過?”
“害,
上個學期在國外呆了一年,今年才回國。”江默繼續說道,“學校立即給她安排了補考,據說得出的總成績能排全區第二!完完全全的能被成為天才的人,之前僅僅學過幾個月的戲劇,還有數年的空窗期,一回國就能作為替補代替主演上場,顏值跟演技能吊打所有人!江默兩眼放光,仿佛討論自己的熟人一樣,”你沒有她的QQ嗎,因為聽說要來咱們學校,我老早的要來她的QQ號,一條動態幾百個人點讚,還從沒見過這麽大陣仗。我跟你講,人家這才叫生活,青春,夏天在阿爾卑斯山脈滑雪,冬天去馬爾代夫度假,還有帥氣的游泳教練,我們這算什麽,咱們的青春都被狗吃了!要是命裡能娶到這樣的女孩,我願意為她再守20年貞操!” 夏明熙不屑的嗤笑一聲。
“你知道鉑萊集團嗎?”
“知道。”
“咱們學校不就他們投資修建的嗎,我還記得七周年校慶上主席台上’葉騰偉‘的位子空了整整一上午,老宋時不時就往左邊瞥一眼,臉上的表情跟便秘似的,這事被拿來說了大半年。”夏明熙回憶。
“那你知不知道鉑萊集團在背後控制整個東亞經濟的事情!”
“這不是陰謀論嗎。”夏明熙擺了擺手。
“不!聽說他們還做軍火生意,而且是非常重要的經濟來源,這麽大的新聞竟然沒有一家媒體報道,這說明什麽,他們已經把觸手伸到高層中了!”
“沒有一家媒體報道的新聞怎麽偏偏被你給聽到了?”夏明熙抓到把柄,反問對方。
江默啞口無言,擺出一副沉思的姿勢,嘴邊發出“嘶嘶”的聲音。
“總之,是真的了!”
江默越說越激動,招來了班主任凶神惡煞的目光,夏明熙很清楚再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便緊急叫停了江默。
“得得得,歸根到底就是個大小姐嗎,頂多算是社會齒輪組中比較精致的一片。”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小到自己都聽不見。
夏明熙是羨慕對方的。他想起小時候看過的繪本,星星太遠,可以將夜空當作鍋底中透出來的微弱光亮無視掉,但當銀河真正出現在你面前時,你無法拒絕它的璀璨。
真要來說的話, 台上台下,自己反倒是那位”愚人“了。
昏暗中,一道匍匐的身影快速的橫穿大廳打亂了他的思緒。
“幾點了?”夏明熙小聲發問。
“三點半,開場快四十分鍾了,怎麽,這麽著急上廁所,還是急著放假。”
“這時候都還有人遲到,這人是得多討厭研學呀”夏明熙皺了皺眉,看著那道影子溶於黑暗,目光中帶有幾分羨慕。這場話劇預告上說有一個小時,在開場前老師會讓學生提前上廁所,演出中無論各種原因都不準擅自離場,借此來體現本校的高素質,以匹配歌劇院環境的“藝術鑒賞精神”,如果非不是有此項規定,夏明熙絕不可能原地呆在這麽無聊的地方,一定會借上廁所的借口將整座歌劇院轉一遍。
演出接近末尾,尤彌爾緩緩舉起淡金色的長柄劍,將尖端指向自己胸前,劍身流連著耀眼的光暈,仿佛宣告著一代王的落幕,訴說一個悲劇的終結,另一個悲劇開始。
死寂籠罩了整座大廳,眾人的心提到嗓子眼,目光隨著長劍畫出的弧線聚焦在女皇眼角玲瓏剔透的淚珠上,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堅韌。一瞬間,長劍刺入胸膛,仿佛能看見鮮血揮灑而下,尤彌爾靜靜地躺在王座上,陷入瑰麗的夢。
“她無需再承受萬鈞之重的權利,迂腐之人無需玷汙神聖,粗俗之人無需沾染高潔,此刻,她僅僅是一名少女。”
旁白響起,幕布向中間聚攏,獨留尤彌爾一人被黑暗吞噬。觀眾沉醉其中,或感惋惜,或感飽滿,幾秒後,掌聲如雷般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