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果然去約紅蘋,但失敗了。他的失敗不能說沒有準備,從我們的角度看,他的準備不僅豐富,而且有點誇張。
他首先上發廊去剪了一個很時尚的,港台風十足的髮型,三七分頭。三分的那一邊像列隊整齊的小學生,整齊而可愛,七分的那一邊,像是抹過豬油的舊上海灘歌女,妖豔而嫵媚,光潔而嬌柔。對了,我就感覺是不是有點曖昧了?是的,他那矮墩的身子上套了這麽一個皮球一個圓嘟嘟的大腦袋,然後圓嘟嘟的,像西瓜一樣的腦袋上面,竟然罩著這麽一個髮型,很難不讓人想到切西瓜切歪了的場面。
剪完頭髮,他第一個動作就是拿鏡子,照呀梳呀的,然後到處問人:“好不好看?帥不帥?”
“好看,非常帥。”荊棘說。
“這麽帥?!像新郎官一樣。”落俗說。
“我們那裡的新郎官都沒這麽整齊。”荊棘說。
“你們那裡不是走婚嗎?”落俗問。
“好像沒有,”荊棘說,“要是有的話,我也不至於還在這裡讀書。”
“你這是學串的。”我說。
“你們別唧唧歪歪的啦,我讓你們說我像不像劉德華,你們別廢話,更不能把話題岔開,你們利索一點,趕緊說像還是不像?”影子沒有等到他想要的答案,急了。
我說:“像,必須像。”
“劉德華哪裡有你帥?”落俗說。
“我的詞他們都說完了。”荊棘說。
“那你就說俺也是。”影子說。
“俺也是。”荊棘說。
大家笑噴了。
影子把他報到那天穿的帥氣的西服也拿出來,打上領帶。
“真的很像新郎官。”落俗說。
“這就對了,”影子說,“現在你們知道了吧,這商業社會,商品值不值錢,首先要看包裝,包裝好了,再差的商品也能賣一個大價錢。”
“你這是要賣自己呀?”我問。
“對了,要自己推銷自己,”影子得意地說,“要推銷自己,就要把自己包裝好,知道嗎?學著點,小的們。”
“你這一個行頭,一看就是有錢人,香草大佬。”落俗奉承道。
“那必須的,”影子說,“這是國際標準的大老板行頭。”
“拿騷人就是能吹。”我說。
“吹也要有本事,”影子驕傲地說,“能吹是福。”
“能吃是福。”我說。
“光能吃有什麽用?還要能吹,”影子說,“在商業社會,吹牛,就是商人的第一本事。”
“你這麽能吹怎麽還要上學?”我說。
“我不上學怎麽能吹呢?”影子說。
“有沒有聽說那個比爾蓋茨?就是哈佛輟學的。”荊棘說。
“人家搞微軟,你搞個巨軟,怎麽樣?”落俗調侃。
“對了,說到這裡呀,你們有沒有嗅到一些東西?”影子問。
“沒有。”荊棘說。
“除了你身上的香水味,啥味道都沒有。”落俗說。
“你就別裝了,人都弄傻了,趕緊行動吧,沒啥味道。”我說。
影子搖了搖頭,長歎了一口氣,說:“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你們到底關心啥了?荊棘關心的是比爾蓋茨輟學,那個那旮旯不窮都難,烏雲吧,佔著茅坑不拉屎,天時地利人和,比爾蓋茨都到你們家門口了,你不關心電腦的事情,關心我身上的味道,我不是讓你們聞我身上的味道,
而是讓你們從比爾蓋茨的行為嗅到一些東西。” “機房用的都是WPS,”我說,“比爾蓋茨又怎麽了?”
“沒法溝通,”影子說,“還是去約會吧。”
“去吧。去吧,別再裝神弄鬼,神神叨叨了。”我說。
我們都沒有在談有關電腦的問題,因為我們全然不覺我們與電腦有什麽關聯。
多年以後我才明白影子那天說沒法溝通的意思。
在這個世界上,那麽多人,那麽多新聞,在這個世界上,每天都發生著各種各樣的事情,有些事情可能影響巨大,但是你看不出來。
你看不出來的東西,人家說了你也聽不到,因為你聽不懂。
能夠從這些紛雜的事情中看到機會的人,那真是天才,那都是火眼金睛。
多年以後,我不得不承認任何人之間看到的這個世界,是完全不同。
這個世界裡的人,看起來都差不多,但是其實也就是皮囊差不多罷了,我們就在一個宿舍,就一起呼吸同樣的空氣,可是我們所感知的世界竟然天壤之別。
總有一種東西,在我們的皮囊之下,在全然不同的時空間裡運行,就是這皮囊之下的不同,讓我們每個人看到不同的世界,成就不同的人生。
每個人的身軀你都可以看得到,但是其實每個人都和你不一樣,除了他的皮囊和你在同一個時空,你們的思維方式,你們的腦子,你們眼睛後面的影像,你們的視線聚焦的地方,真是天南地北。
如天上的星星,各自在自己的軌道上閃耀。
影子出馬,又沒有得到他想得到的結果。
他灰溜溜地回來了,但是並沒有這麽受傷,狀態還很好。
“她說她跟我不熟,”他說,“我說一回生,二回熟。”
“對呀,她怎麽說?”我問。
“她說她有約了。”他說。
“可能吧?”我脫口而出。
“沒什麽不可能。”他說。
“不可能。”我大聲地說。
“你受啥刺激呀?”影子說,“我都沒受刺激,你現在這個是不是刺激?”
“我沒受刺激呀。”我說。
“那你激動啥?”他說。
“我激動了嗎?”我問。
“你問問他們。”他說。
“荊棘,我激動了嗎?”我問。
荊棘說:“感覺是有點激動。”
“落俗?”我又問另外一個。
“現在都還在激動,你不覺得嗎?”落俗說。
我攤開雙手,看看大家,又看了看自己,不禁“呵呵”的笑起來。
“確實,我激動個啥?我激動個毛線呀?”我說,仿佛自言自語。
影子、落俗和荊棘都笑了。
我覺得他們以為我愛上了紅蘋,以為我不愛她是裝的。
我說:“你們這麽邪惡的奸笑幹嘛?你們以為我和她藕斷絲連?我跟她沒什麽關系,我跟你們說,我敢保證。”
“騙子,”影子說,“都是騙子。”
“你說誰是騙子?”
我這會兒真的急了,扯著脖子差點就扭打起來。
“我說你就是騙子。”影子說。
“你信不信我揍了你?”我說,掄起拳頭就想打。
“不要激動,不要激動。”落俗說。
他和荊棘一塊上來勸架,把我們倆拉開。
影子還忿忿難平,嘴裡嘟嘟的說:“她說的有約,肯定是跟你有約,你們合起來耍我,把我當猴耍,我告訴你們,我也不是吃素的。”
“你憑什麽這麽說我?”我說。
“就憑你跟她的關系。”影子說。
“我跟她什麽關系?”我說。
“你們什麽關系你們心裡明白。”影子說。
“我跟她沒有關系,沒有男女朋友關系,我需要說多少遍你才相信?”我說,“她說的她有約,那是她有約,跟我什麽關系?”
“就是人家有約了,你約不到人家也很正常呀。”落俗說。
“正常個毛線,”影子說,“我就不相信她真的有約,除非她約的是你。”
“影子,我跟你說,我真的很無辜,在這一點上,我必須清晰地表明我的立場,而且你必須相信我,在這一點上,我真的沒有騙你,”我說,“實在不行,我去約試一試,如果她真的有約,那麽我得到結果應該是和你現在的結果一樣,對不對?如果她是騙你的,那麽而且你說我跟她的有男女關系,我應該能約到她,對不對?我把她約出來,給你機會表現,行不行?”
“你看烏雲這誠意,我看多半是她真的有約?”落俗說。
“那你去吧。”影子說,竟然毫不客氣。
我一激動我就犯傻,我都想抽我自己幾個嘴巴子。
但是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就這樣吧,人不逼自己,怎麽知道自己能有多賤?
我們的關系算是又緩和了。
下面是閑雜人等的安撫工作。
落俗跟影子說:“你看,這剛剛開始你就沒耐心,這怎麽行呢?”
荊棘說:“你以為女孩子就像市場上的商品一樣嗎?想什麽時候要就什麽時候買?你要有真心,而且要有恆心,這次不行,再下次, 一天跑個三四次,半個月不行就一個月,一個月不行就半年,再不行,你就以自殺相威脅,沒有一個女孩是鐵石心腸的,就你這麽一套操作下來,我們男的都會心軟,何況女孩。”
我也說:“你要有非常的信心,要有非常的毅力,功夫不負有心人,女生不負有情郎,假以時日,鍥而不舍,滴水穿石,你想想,她現在說不認識你,證明她對你早有意思,否則,一個女孩不可能對一個陌生的男生這麽粗魯,對吧?所以你是有希望的。”
經過大家這分析和鼓勵,影子頻頻點頭。
“那我再試試,就不信攻不下這個堡壘。”
荊棘給他進諫:“你要是擔心烏雲作弊,我跟烏雲一起去。”
“行,”我說,“我也確實需要一個證人,我現在是身正也怕影子斜。”
“你真能把她叫出來,”影子說,“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要重重地感謝你。”
我說:“不用,這還不知道誰感謝誰呢?”
說乾就乾,我和荊棘出發了。
一路上我真有一種被綁架的感覺,這個時候我明白了一道理,在一個烏合之眾的組織裡,像我這樣理智的人也能乾出相當荒唐可怕的事情。
到了五號樓女生宿舍樓下,我的心就開始發慌,胸口發悶,有一種惡心想吐的感覺。
在陣陣心慌之中,我有一種犯罪感,我感覺自己在出賣自己的靈魂,出賣自己的愛人,出賣了一個愛我的人,太卑鄙,太下流,太殘酷,太殘忍了。
“這就是我嗎?”我在心裡哭嚎,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