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蘋來了,帶來好多慰問品,跟媽她們寒暄幾句,就趕赴“病房”。我早做好準備,身在床上,把書丟開,側身向裡,最後的準備就是怎樣不笑出來。
她推開我的房門,我裝著睡著了。但我又想笑了。她輕輕地走進來,我聽到她輕輕的腳步聲。這樣輕輕如貓行走在屋簷的腳步聲,讓我想哭,我的鼻孔酸溜溜的,我要哭了。
紅蘋走到我的床前,看我“熟睡”的樣子,便輕輕地坐在我的床邊,我聽見她輕輕的歎息。然後便是抽泣。她哭了,越哭越傷心,最後哭倒在我的身上,她沒有想到我在“病”著,不然她不會打擾我“休息”的。她哭倒下來,看我的臉,我知道她看見了什麽,我也已是淚痕滿面。
她嬌嫩的手輕抹我臉上的淚花,說:“我回來了,烏雲,我回來了。”
我忘記我應該演戲,我轉過身來,睜開眼,望著她。我竟不知道我在等待什麽。
“你病了?”
她問。
我點點頭。我坐起來。
“別坐起來,你先躺著。”
我當然不再躺下去。她要站起來,我忙叫她坐下。我們面對面坐著,她的眼睛凝視著我,並用手撫摸我的前額。有人這樣關懷,我倒覺得要生病了。
“還不是很熱。”
“你還希望我高燒呀?”
我說完便後悔,不該加那麽多火藥,畢竟我還愛她。既然說了,也就說了,話說出來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來。她也該受些氣,不然,她不知道我也是個堂堂男子漢。
她苦笑了一下,說:“你原諒我嗎?”
我沒有回答,她提起這事兒使我生氣。
“我覺得還是你最好,我要永遠呆在你身邊,再不做那樣的蠢事了。”
我伸手摸摸床頭的藥片,一聲不吭。
“我很傻,我怎麽不知道你對我的感情呢?你愛我,是不是?但你為什麽從來不肯拉回我呢?你應該勸我,難道你一點都不愛我嗎?我恨你,你那時竟無動於衷,連歎息都沒有。你真狠心,讓我一個人到外面去,你也不想想我有多孤獨,一個女孩家,像一片落葉一樣,飄飄零零。你難道還不懂我的心嗎?我早已把心都給了你,你卻絲毫沒有感覺。我現在真的很害怕,烏雲,告訴我,這都是為什麽?”
告訴她什麽?她說得像念民國電影的台詞。我像法庭上被告席上的死定的罪犯,我不想說什麽。其實我想說的好多話,但我不說。沒見到她的時候,我想見她,見了她,我就想氣她。這是沒辦法的,我並不想這樣,我也知道,如果我這時把她氣走了,我會後悔的。
她癡癡地看著我,眼神裡我看到她開始失望。我不說話,她不能用鐵錘來敲開我緊閉的嘴唇。她顯得無奈,悲傷。我本想諷她一下,卻笑不起來。
“你又帶好多東西來?”我說,“我們去吃個蘋果吧?”
我準備下床去拿蘋果,她已經走出去拿了。
“我給你削。”她說。她的神色好些了。
“你怎麽就生病了?”她問。
我看著她的臉,又看她削著蘋果的手,我說:“你小心一點兒,別刮到自己手。”
她抬起頭,笑了笑,我也對她笑。我站起來,我想吻她,她真美,比以前更美了。我走到她身邊,她看我,笑著,又低頭去削蘋果。
“你真美,比以前更美。”
“我希望我還能勾引你。”她說。
我要捏她的肩,她縮下身子,像一隻麻雀“嘰”地逃開了。
我們之間的拘束也就沒了。我追上去,正她把她壓到牆角。
“看你還跑。”
“不了,不了,不跑了。”她說。
我抓住她的手,抱住她,她掙扎一下,便像一隻小雞一樣倒進我的懷抱。我吻她,強烈地吻她。我們緊緊擁抱,緊到幾乎無法喘氣。我們的臉上不時有幾滴淚花,但很快就被吮光。
“你原諒我了嗎?”她問。
“你說呢?”我說。
“沒有。”
“沒有?”
“嗯。”她又淘氣起來。
我緊緊把她摟住,手開始有些動作。
“真的?”
“不了,不要了。”
“我們不提以前了,誰提就罰誰。”
“罰什麽?”
我用鼻子壓在她的鼻子上,她痛得直歪過頭去,向我求饒。
我回過頭,從床上拿起她剛削好的蘋果,咬了一口,一個蘋果就去了一大半。我把另一半用手遞給她,她不用。我用嘴送給她,她用嘴來接了。她用嘴大口一咬,差點沒把我的嘴唇咬去。我們真想上床,但我們都怕。外面,媽在叫我們出去吃點心。我覺得沒多大理智了。
“吃點心去,走。”我說。
她搖搖頭。
“不吃?”我追問。
“我剛吃過飯。”她說。
“客氣起來了?喂,不行,你去不去?”我嚴厲地說。
她亮開眼,白了一下我。她這樣的嬌氣真可愛。
“我全身都酸了,你一點都不會疼人,摟得我那麽大力,我的骨頭都快斷了。”
我走近她,湊到她耳邊,說:“還不是最厲害的呢。”
她羞紅了臉。
“流氓!”她嗔道。
我傻笑,又吻她,我一點也不尷尬。
她當然吃點心,我就沒有見她不吃的時候。媽陪我們吃,她看我們倆,好像看到了孫子一樣地高興。
“蘋兒,多吃點,你現在瘦多了。”媽說。
“還是瘦,是苗條,媽說到哪裡去了?”我的嘴巴動得快,“女孩子瘦是苗條,男孩子瘦是竹竿,女孩子胖,是豐滿,男孩子胖,是什麽?是肥豬,沒辦法,沒辦法,反正女孩子怎麽樣都是好的。”
“不服?你不服是嗎?”
“誰服?”
“不服也得服。”
“雲兒,”媽發言了,“你真沒好心眼,不知疼人家,反倒是要氣人家姑娘,蘋兒,你別計較他的瞎話,這孩子,怎麽也長不大,我說他就不聽,以後你要多管管他。”
“行了,媽,你還怕她不管我呀?別看她好像有多文靜似的,人家姑娘可不是這麽一回事。”
“我奉命管你,你再亂說,我可饒不了你。”
我不說話了。她沒轍了,就動手掐人。
“君子動口不動手。”我說。
媽對我們的婚事很不放心,說了一大堆閑話之後,她便把這個事情攤上來。
我說:“她什麽時候想嫁我就什麽時候娶。”
她說:“他什麽時候娶我我就什麽時候嫁。”
我們已經有五六年的戀愛史,算起來,都快觸到七年之癢的紅線了,彼此都覺得結婚條件成熟,爛透。
“那就由我來定吧,”老權威如是說,老媽去翻老黃歷,“我看看哪天吉利,咱就把蘋兒娶過來,蘋兒,你回去跟爸媽說說,雲兒也去做做他們的思想工作,”當看到我表示有點不情願時,媽說,“你不去不行,人家女兒能輕易嫁給你嗎?”
我用腳尖踢踢紅蘋的腳尖:“你還要逃嗎?”
“要不是我爸媽要我嫁給你,我才不嫁人呢。”她翹起鼻子。
“趕明兒我買兩斤豬肉上你家,把你娶過來,男子漢大丈夫,看你還有啥好說的。”
“真恐怖。”
“哼。”我哼哼鼻子,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這一整個晚上,我們都很快樂,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她大概也不會想到我們會複合得那麽快,而且一點間隙都沒有,和半個月前一比,緊密度甚至有過而無不及。
我送她回家,出門時她似乎記起了什麽,癡癡地看我好半天。
“我的病好些了嗎?”
“不太好。”
“你好像沒有病。”
“誰說的?”
“我婆婆說的。”
“你婆婆?”
“嗯?”
我隻好笑起來。
“她騙你的。”
“你才騙我。”
“你不回去我的病才能好。”
“你要賴皮。”
她吻我的臉。
我在她臉頰上捏了一下。
“我就是騙你。”
“你真會嚇人。”
“我隻嚇你。”
我們走到門外,雨早就停了。雨後的馬路,在路燈下流光溢彩,亮得像天上的星河。
“不下雨真好。”我說。
“你不是喜歡下雨嗎?”
“沒人喜歡下雨。”我說。
“其實偶爾下下雨也挺好。”紅蘋說。
“是吧?”我說。
“嗯,我就喜歡和你一起在雨中漫步的樣子,我們可以撐著一把小紙傘,慢慢地走,輕輕地走,靜靜地走,我們感受著彼此的溫度,多美多浪漫的事情呀。”她說。
“確實是,”我說,點點頭,不過我想到別的地方去了,“這幾雨天我躺在床上的時候,我就想,要是有你在身邊,這樣的下雨該有多好。”
“是吧?”紅蘋說。她沒有反應過來。
“必須是的,”我說,“風聲雨聲啊啊聲,天籟之音呀。”
“你流氓!”她說著起腳就踢人。她踢的那個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