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響了,趁我們在吃晚飯的時候電話打過來。媽離電話機近,她去接電話。
“喂——”媽拿起話筒,“請問你找誰?”
媽的後半句有點毛病,我想,既然人家電話打進了咱們家,當然是找我們家其中一位,而我們都是一家人,媽說的這後半句話,似乎把我們分開來說了。媽要是引進“This is Green’s.”(這是格林家),我當然不要求她說英文,那將是一舉嚴重的侵害名譽案,人家會以為她是“怪哉”,我只要求她用中文講,中文也不必講得跟電視台的標準發音一樣,能用本地話講也是足夠了。我因此轉過頭去對著媽笑,大家見我笑,也笑起來,媽也笑,當然都不是哈哈大笑。笑其實也就這麽一回事,有意思的沒意思的都一塊兒笑。
我們沒有笑出聲來,或者說笑聲很小,所以聽見話筒裡傳來的聲音:
“是伯母嗎?我是紅蘋呀,怎麽,聽不出來啦?”
全家人都朝我笑,我心裡發起慌來,天呀,這麽美的日子她可不受歡迎。
“聽出來,聽出來,”媽邊說邊笑,媽對紅蘋印象很好,紅蘋確實會辦事,得媽的歡心,半月前我跟她分手,媽把我罵一頓,不過,我也沒辦法生氣,因為她付出的確實是真心。
媽繼續笑道:“紅蘋,怎麽這麽長時間都沒有來看伯母?”
媽頓了頓,我看她是想把我也拉進去了,見鬼,我才不叫紅蘋來看我呢。其實我也是在欺騙自己,我不時還誤以為她在我身邊呢。媽沒有把話說下去,我心裡就安靜了些。
“別說我在家,哦,不,說我病了不能接電話,應該說我在睡。”
還沒等電話那邊問起,我就給媽指示如此這般,並且慌忙之中考慮相當嚴謹。我看媽的臉色,對我有點不滿,家裡其他人也一樣。我一下子感覺自己可憐兮兮的,他們一定又以為我是多情郞,是我拋棄了可愛的蘋兒。天啊,我還活不活?男人不好當,男人就是受氣筒,天下人都有一個不變的思維定式,大凡情變,皆是男人的錯,女人總是對的。這真是太冤枉男人了。這都是賈寶玉老爺的錯。
媽還是照我的意思說了,並且說我這一段時間身體都不太好。這明明是出買我,天下烏鴉一般黑,我媽跟紅蘋差不到哪裡去。
“好的,你來看他吧,你來了他的病會好得快一點。”
我就知道事情不妙,但沒有想到竟會落到這一步。媽真是的,紅蘋也真是的。我剛為剛才導演的那段小戲高興,正想往嘴裡扒飯,媽自編自導的續集讓我大掉胃口。媽畢竟不是個有編導天賦的人,不像我。如果家裡有幾個我該多好,可惜我沒有早點兒生,早知會有這麽一天,我會選擇在猿猴尚未進化成人的時代生下來。
我現在應該病了,但天氣那麽好,空氣清新,草樹蔥鬱,漬菌早就拉小曲去了,我哪來一個病?況且紅蘋回來或多或少也讓我高興,臉上礙於面子不想表現出來,心裡著實興奮非常。看來這幾年咱倆的感情真是有點糊塗了。
媽說蘋兒過一會兒就來,媽笑著,她開心,天下大凡母親都一個樣,見到有個可愛的兒媳婦或預備兒媳婦就樂哈哈的,我是孝子,也隻好高興,紅蘋,實話說也逗人。媽進廚房,她要準備些小點心。
我說:“乾脆等紅蘋來了讓她自己下廚房就好了。”
媽嗔我:“你這個人呀,什麽時候才改改你的老毛病,
蘋兒對你多好,你卻老說人家壞話,等下我叫她收拾收拾你。” 我隻好笑,紅蘋有一張漂亮的嘴,說話就跟唱歌一樣,要是她不自動分手,我還想聽她的鳥語。不過,她又來了。但我得先病。我對媽笑了笑。
“我得生病了,媽。”
我爸說:“我也得到書房去看看書。 ”
我媽說:“就你們兩個這個德行,要其父必有其子。”
“古人的智慧是強大的。”我爸說。
“知道了,知道了,去抱著你的古書吧。”我媽說。
“媽,要不你跟爸到書房去?你彈鋼琴,他看書。”我哥說。
“只要是什麽組合?淨瞎出主意。”我爸說。
“瞧你這老頭,還不樂意了?”我媽說,“當年追我的時候,你不是說聽著鋼琴看書,有助於提高記憶力嗎?”
“那是為了追你。”我爸說。
“那現在鋼琴就不能提高記憶力了?”我媽挑釁的說。
“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有一句名言,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我爸說。
“行了,快看書去吧,我還準備點零食,別礙手礙腳。”我馬上。
沒人跟我說話,我自己看完這個場面,自己也進臥室了。
我爸是百慕大學的哲學教授,我媽是隔壁北辰八中的音樂老師。
進了我的臥室,我再沒聽到雨聲,哥和嫂在收拾飯桌,他們合作得很快樂,我哥搬碗筷,嫂子洗,他們這樣的合作,我想插手都不可得。我其實也很喜歡洗碗筷的,特別是紅蘋來我們家吃飯的時候,她會命令我,我是兵,服從命令是我的天職。可要是我一個人收拾的時候,我會覺得特別煩,有時我隻好叫哥哥援助,他當然不爽快,除非當時他正跟我開玩笑。
我病了,是假病,我找些感冒藥放在床頭,還有一杯開水,我就身在床上等她來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