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對著艱巨的挑戰,這個巨大挑戰,不僅是來自於荊棘的人生觀和價值觀的衝擊,更主要是,來自於一個棘手的問題,就是哄女孩子。
是的,我說的是紅蘋,就是那個姑娘給了我一巴掌,平生第一次被揍,揍得我心旌蕩漾。
“看你臥不安席,食不甘味,到底還是應該大膽走出去才能解決問題呀。”荊棘說。
“心搖搖如懸旌,而無所終薄,”落俗說,“這句話用來說你現在的狀態真是再形象不過了。”
“你們都別文縐縐的了,你們就是把整個《戰國策》全背下來都沒有用,只有行動才能產生效果,只有行動才有意義,空談有什麽意思?”影子說。
“空談也是行動的一種。”荊棘說。
“練嘴皮子也算行動?”影子說,“我都服了你們這幫人,幹啥啥不行,說啥啥都行。”
“那就行動吧,烏雲。”荊棘大吼一聲。
“又不是你行動,你激動個毛?”影子說,“瞅他那個德行,估計就是已經黃了。”
“種子還沒發芽就黃了?”落俗說。
“不黃還能怎麽樣?”影子說,“像他這種人,除了在宿舍裡面橫,啥都不行,人家姑娘都那麽主動,連打人都那麽主動,他不行,太被動了。”
“說的好像也很有道理。”我說。
“影子是真理的化身,說的話怎麽會沒有道理呢?”落俗說。
“就衝你這一句,我得請你吃飯。”影子說。
看來確實是千穿萬穿,就是馬屁不穿。
我說:“落俗,你最近進步很大呀。”
“都是跟你們學的。”落俗謙虛地說。
“你們都非常謙虛呀。”荊棘說。
“你看,師傅出馬了。”我說。
“他那個是啥師傅呀,我才是師傅。”影子說。
“這種功勞都能搶,我真服你了。”我說。
影子回過神來,哈哈大笑。
我確實需要行動的,我心裡明白。可是怎麽行動呢?我一個人走在青年湖畔,想著這個問題。
影子被拒絕以後,似乎心情更加好了。
“就我這個小身板,幸虧她拒絕我。”他說,“就她這個脾氣,不是你們這樣的身板,估計頂不住。”
“你們別說了,要不是她展現實力,烏雲對她還不上心呢?”荊棘說。
“所謂一物降一物啊。”落俗說。
落俗的總結性發言讓我相當鬱悶,這也是為什麽我不帶他們出來散步的原因。
他們踢球的踢球,玩的玩,上圖書館的上圖書館,他們真是閑得慌。
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在做正經事。
我在思考著怎麽突破目前的困境。
離開宿舍以後,我徑直地走到了女生宿舍樓下,從紅蘋的那個宿舍樓門口走過,退回來兩步,又走過去,然後沿著宿舍門口的那條大道,走到前往電教館的岔路口,我在岔路口東張西望了一會,然後拐了一個彎,我又徑直地向宿舍後面的草坪走去,沿著漸漸枯黃的草坪一直走到了青年湖畔。
青年湖畔的柳樹葉子都落得差不多了,柳樹們像一個個沒有皮囊的骷髏,在深秋的寒風中搖曳,還是有點瘮人。
我已經繞了這個大湖五圈了,路是越走越黑了。
越感覺夜的黑,我越是覺得孤獨。
多想找個人訴說。
我其實什麽奢望都沒有,我想找她,隻讓她看我流血的心。
女人真不是好東西,我想,我活那麽久了,從來沒有什麽事讓我覺得這麽罪過,都是因為女人!我應該把責任推給女人,我下輩子不要再見她們了。
我狠狠地踢那路邊的石頭,我聲明我心裡有氣,但疼的還是我的腳趾頭。
看到月色了,月亮出來了。
月亮掛上來了,那圓盤就像和尚手中的乞食的銀缽。
啊,月兒啊,你是在向全世界布施嗎?
對的,就向全世界布施吧,尤其是女生宿舍樓樓上的那個叫紅蘋的姑娘,讓她看看她愛的人正在受苦,正在受思戀的折磨。
對的,就是她,那個打人姑娘,她已經在那個人的心裡留下一道傷疤,一道正在流血的傷疤,這道傷疤要用她的眼淚才能夠愈合。
夜色很好,月明星高,長空萬裡,只是寒風淒淒。
我希望下大雪,我要在雪地裡凍死我的靈魂,太苦惱了。
女人不是好東西,與女人有關的情事,讓我如此墮落。
我發現我已經到了只能遷怒於人的境地了,這是不文明的。但是,如果連這一點遷怒都不被允許,那我怎麽活下去?
想到這裡,我就覺得有點高興了。
我發現了一個秘密,就是受氣和遷怒之間的關系,受氣是因為心胸狹窄,遷怒於人也是因為心胸狹窄。
一個人只要有寬闊的心胸,就不會受氣,也不會遷怒於別人。
這樣的發現使我不必再把怒氣遷於人了,因為我是有心胸的人,或者說,我是一個無心的人。
現在我可以告訴良心,把自己融入天地,融入這秋夜裡,一切都順其自然吧,一切都隨風而去。
也許這是我的悟性,也許這是我的自我逃避,不管怎麽樣,我決定在以後的人生旅途上,我不再發這麽多的氣。
於是我整個人就慢慢安靜了下來。
我突然發現,世上無難事,只要想得開,何必折騰自己?老子就是快樂,世間事,本是福禍相倚,沒什麽好事壞事,大凡是人世間的事,都是些沒什麽大不了的事。
想是想開了,但是心裡面還是空落落的。
沒有一個人能完全撇開自己的歷史,磨掉自己的心歷,罪人是沒有好日子過的,看來,人之初,的確性本善,不然人類怎麽能熬那麽長時間還樂此不疲?
請讓我相信這樣的觀點吧,這會讓我舒服些,至少我還不至於覺得自己是醜陋的。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不再犯這樣的錯誤就是了。現在的事就是怎麽安慰她,並且,可能還要面對其他不可預料的事情,比如以身相許,舍生取義……
好像有點想多了,但想到那些不可預測的事情還是讓人興奮不已,青春的躁動在秋風中燃燒,猶如在原野裡撐起一個巨大的篝火烤起了地瓜紅薯,還有羊肉串……
反正我得忙了,但願她在我撫平她的創傷之前別自尋短見。
我鼓起勇氣又回到她的宿舍樓下,走出成熟的步子,裝出成熟的腔調,和樓管阿姨打了招呼,讓她幫忙叫人,然後,我在門口宣傳欄那裡,背著手,看起了當天的報紙。
盼望著,盼望著,美麗的姑娘們上去又下來,就是沒有碰到紅蘋下樓的身影。
我再次鼓起勇氣,這一次真的把我十八年來吃奶的力氣全部耗光了,我跟樓管阿姨再次請求叫人的時候,我都感覺自己全然虛脫。
從樓上下來的是夏風,她說:
“紅蘋上自習去了,還沒回來。”
“這麽晚了還沒回來嗎?”我隨口回問了一句。
“還沒回來。”夏風重複。
我“哦”了一聲,然後就謝謝她,然後我又轉身,投入到茫茫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