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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縹緲》19、我走路都在東張西望
  我走路都在東張西望,希望在某個拐角能夠遇到她。

  一連幾天我都到她的宿舍樓下找她,卻都是沒有遇上她。

  我知道她一直在躲著不見我,從第一次看到夏風的時候我就知道。

  可是我不能這麽說,我必須裝得很傻很傻的樣子。

  “她們不可能騙我的,”我說,“都是那麽天真爛漫的姑娘,怎麽可能騙人呢?”

  “本來人家是天真爛漫的,可是碰到你這個傻子,不騙人都於心不忍。”影子說。

  “你們怎麽能把女生想得那麽壞呢?”我說。

  “就是呀,”荊棘說,“大家都是同學,應該是不會騙人的。”

  “你這個智商就不要再學哲學了。”影子對荊棘說。

  “為什麽受傷的總是荊棘?”落俗笑了笑。

  “這個問題我很容易想得明白,”荊棘說,“因為影子老是以為我很窮。”

  “但其實你是很富的?”影子挑釁地說。

  “這也要看怎麽定義窮與富?”荊棘說。

  “這是死鴨子,嘴硬。”影子說。

  “荊棘這個人的心理素質特別好,我真的很佩服。”我說。

  “還佩服呢,他只是完全沒有自尊心。”影子說。

  “你看你說話那麽刻薄,他都無動於衷,”落俗說,“要是我,早跟你打起來的,打不成也哭起來了。”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哭起來?”荊棘說。

  “這個哭也是要定義的。”我說。

  “對的,哭也是要定義的,哭分兩種,一種是外在的哭,一種是內在的哭。”

  “別說了,你再說我就先哭起來了。”影子說。

  我們都哈哈大笑。

  荊棘說:“其實我是哭著的,我的哭聲太大,這個世界沒有人能聽到。”

  “大音若希。”我說。

  “你要是可以哭起來,我就高興了,我也算教育成功了。”影子說。

  “敢情你說得那麽刻薄都是在教育我呀?”荊棘說。

  “用心良苦。”影子說。

  “你聽說過宋榮子嗎?”荊棘問。

  “哪裡的呢?沒聽說過,明星嗎?還是什麽家?”影子好奇地問。

  “且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我說。

  “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荊棘接下我的話說。

  我朝荊棘伸出一個手掌,荊棘會意地也朝我伸出一個手掌,我們的手掌會到一起,擊掌,喊“yeah”。

  “這個宿舍只有我才能夠理解你。“我說。

  “知己難得。”荊棘說。

  “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我說,繼續使用莊子的言語。

  “又來文縐縐的,煩死人了,”影子說,“什麽加勸,什麽加沮?還不如加雞腿。”

  “你是不是有點進入魔幻世界的感覺?”我驕傲地說。

  “對於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我有不同的看法,”荊棘說,“在這一點上,我更傾向於《金剛經》的大願。”

  “落俗,你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麽嗎?”影子問,尋求外援。

  “前面宋榮子的故事,好像是莊子《逍遙遊》裡的吧?”落俗說,不敢確定,“後面的《金剛經》我就沒有讀過了。”

  “啥意思?就我不懂?”影子說,“你們現在都變壞了啊,都欺負我。”

  “誰欺負誰呀?你不懂還有理了?”我說。

  那個時候《金剛經》我也沒有讀過,

但是我不在乎這個,因為我沒讀過,所以我不知道它的存在,所以我選擇性的忽略它。或者說因為我對它一無所知,所以我以為它並不是這個話題裡一個重要的部分。  “我也只是有點印象,”落俗說,“高中課本有《逍遙遊》,但是他們剛才用的那一段好像課本是沒有,是超綱的。”

  “超綱?”影子像找到別人的一個把柄一樣開心,“超綱的也拿來考我們?太不公平了。”

  “誤解了,”荊棘說,“我們只是隨便說說,不是在考試,你們怎麽覺得這是考試?”

  “對呀,”我說,同意荊棘的觀點,“沒有,誰說要考試?”

  “反正你們說的我聽不懂。”影子說。

  “你聽不懂就算考試了?”我問。

  “相當於考我。”影子說。

  “落俗,你怎麽看?”我問。

  “我無話可說。”落俗說。

  “應該是無可奉告。”影子矯正他。

  “我說你們記憶力怎麽這麽好?”影子納悶地問。

  “我只是恰好記住了這句話而已。”荊棘說。

  “我也是。”我說。

  “你們這是在炫耀。”影子說。

  “趕緊把你的鈔票拿出來數,在他們面前點來點去,嚇死他們。”落俗提議。

  影子哈哈大笑,說:“這個可以有,這個可以有。”

  “庸俗,”我說,“瞧你,銅臭味十足。”

  “別瞧不起銅臭味,在銅臭味面前,什麽雅什麽俗都靠邊站。”影子說。

  “難道你的世界就這麽小嗎?”我說。

  “你的世界又能有多大呢?你給我看一下。”影子不服氣的說。

  “你們兩個同情者是不是又要乾起來啦?”落俗說。

  “誰跟他一般見識?”我說。

  “就是,誰跟他一般見識?”影子說,“咱再差也不能被女生給扇耳光了。”

  “而且還扇出了自豪感。”落俗補充。

  “太監,純粹的太監。”影子說。

  這麽說話,實在太過分了,他們終於說出了他們的心裡話了,原來他們是小看我的。

  我瞬間就暴怒如雷,揮起拳頭準備跟影子乾仗。

  影子躲得快,荊棘也攔截得快。

  看到我們這個架勢,落俗嚇得瑟瑟發抖,荊棘竟然哈哈大笑起來。

  他說:“此時此刻,我隻想吟詩一首。”

  “少廢話,別攔我。”我說。

  “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荊棘說。

  我瞬間就明白了過來,我說:“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罪過,罪過,我這麽動氣,不亦悲乎?不亦悲乎?”

  影子看我們都平靜下來了,又開始活蹦亂跳起來,嚷嚷道:“就煩你們這些人,掉書袋,有本事你們把你們的知識變現,弄出錢來。”

  “無法溝通,”我說,“我現在只有一個可以溝通的人,那就是荊棘。”

  “紅蘋算不算?”落俗問。

  我說:“你他娘的,哪壺不開提哪壺。”

  宿舍裡瞬間就響起了快樂的、放肆的笑聲。

  荊棘總是吃完飯就去圖書館,我也很想去,可是我確實是有事情要做。

  這個事情一天不解決,我的心一天定不下來。

  很顯然的,我不可能通過正常的渠道找到紅蘋了。

  我想,不管怎麽說,我應該跟她好好聊一聊,這件事情總算我做得不地道,所以我一定要見到她,表示我的歉意。

  我想直接衝到她們宿舍去找她,但看了看樓管阿姨,我又沒有那個膽量了。

  我設想過在她們教室的門口堵住她,又怕被拒之門外,或者被在眾目睽睽之下大罵一通。

  我雖然也是想到要承受被劈頭蓋臉痛罵的懲罰,還設計了應對之策,但那都是心理活動,若真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其實我是不敢面對這樣的局面。

  我想自己犯的錯誤,也並沒有大到應該接受如此嚴重懲罰的程度,況且,我是無心為之的。

  小孩子嘛,我對自己說,總有犯錯的時候。

  小時候大人都這麽說,我怎麽知道我突然就成了大人了呢?

  我最理想的安排是在樓道上遇到她,我叫住她,然後帶她到小樹林去,找一個無人的幽僻之處,再告訴她我真心不是故意的,我是真心喜歡她的。

  她應該明白這一切。

  想一想,我又覺得這樣的方案也不妥,要是她把心一橫,說不認識我,罵我流氓,多麽的不好聽。

  我的天呢,你看整個樓道,黑壓壓的多少人都在看著我,裡一圈外一圈地把我圍起來。

  我的天呀,無處可逃,一世的英名,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所以,我最後選擇了寫一封信。

  她不看是她的事,反正我寫完了,就完成了我的任務,我將無愧於天地。於是寫一封信“內詳”的信,便把信投到信箱裡。我說周末約她到青年湖畔的小樹林。

  沒有回音,但周末我還是到了小樹林裡等她,尾生的故事激勵著我。

  她沒有來,我白等了一個下午,真不是滋味。

  我回到宿舍,荊棘說:“你這個尾生學得不徹底。”

  “主要是沒有發大水。”我說。

  我又發了第二封信。

  信中除了簡單道歉之外,我嚴厲的指責她的不夠意思,許多最優秀的外交辭令都被我運用上了,我自信那封信甚至有些魯迅雜文的文風。

  信寄出去了,我心裡就踏實了不少,現在我負於人的少了,人負於我的多了,我瞬間有了一種居高臨下的道德優越感。

  我真應該好好感謝她的失約,否則我不會有這麽好的心情。

  第二天,我竟收到了紅蘋的回信。

  信封裡只有一頁紙,正面畫一個大大的問號和一個大大的感歎號,背面是一首詩。

  一看這情形,我就不敢在宿舍裡打開,我擔心我的這幾個舍友看到了,會笑我一輩子。

  我獨自一人,揣著她的心走到青年湖邊,在湖邊一塊怪獸似的黑色大石頭上坐下來。

  我始終猜不出那兩個大符號是什麽意思,他們好像是背對背站著的大怪獸,這讓我覺得不舒服。

  信箋背面的小詩字是寫得相當工整的,很是認真的樣子,詩是這樣寫的:

  我曾經問了黃河你要到哪裡去?

  我曾是那黃河的水

  流進了你的港灣

  就等你的一滴眼淚

  然後為你托起一江的皮筏

  我曾是那長江的水

  流進了你庭院外的小溪

  就等你舀起一杓的江水

  讓我為你收藏滿江的明月

  如今我已是北極的冰

  再也走不到你的熱帶雨林

  我覺得這首詩寫得很一般,主要是我覺得現在詩要有能讓人讀出詩的韻味真的不容易。很多現代詩,不過是把一個長句拆分罷了。現在詩的門檻太低,甚至把現代文學的門檻都拉低了,把現代搞文學的人的面子都踩踏蹂躪得面目全非,都和丐幫的形象有得一比了。

  我讀完她的詩,還是有一點感觸的。

  我不知道是她的文字,還是我此時此刻的感情找到了一個突破口,我沒說話,我隻想哭,我要去找她。

  我一定要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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