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我就去找她。她在宿舍裡。幸虧她沒有耍大小姐脾氣。
一聽到我的聲音,她就下樓來了。也是沒有戴眼鏡,披著一件淡綠的絨衣,整個人看起來粉嫩粉嫩,毛茸茸的,像一隻從老母雞溫暖的翅膀下躥了來的小雞,像一隻從春天草叢裡跳出來的小白兔,是的,也像一個中學生,我怎麽也覺得自己還沒有走出中學呢,她的裝扮讓我仿佛回到了中學的校園,這樣的她讓我心跳加快,有驚喜,也有恐懼,仿佛身後還有老師的眼睛在盯著,我一時竟不知道我該不該走上去了。
我迎上去了,她衝著我笑,好像孩子第一次看到大熊貓,我也衝著她笑,仿佛看到了同類。
“我們出去走一走吧?”我征求她的意見。
她點點頭,一抹羞澀,一抹倔強。
“你不加件衣服嗎?”我的突然關心,讓她瞬間有點破防,臉色刷地紅了,轉身上樓去加衣服。
我一個人在樓下大廳裡,整個大廳裡唯一的白熾燈仿佛瞬間發出萬丈光芒,照得大廳金碧輝煌。
我像是剛完成了一件神聖的使命一樣快樂,我想我真的深深地喜歡上這個姑娘了。
很快她就跑回來了,穿上了一件粉紅色的外套,光彩耀人,臉上也顯得活潑可愛了許多,她的秀發披在肩上,很文靜的樣子。這個時候,我心裡已經把她叫作我的女孩了。
“你今天特別漂亮。”我說,伸手幫她梳理肩上散開的發絲。她的長發飄柔若水,她的臉頰細若凝脂、兩個小酒窩粉若春天的桃花蕊。
和她並肩地走著,走著,深秋的楊樹林小路上,金燦燦的落葉鋪灑得滿地精華金黃。我們大家踩踏在落葉上,金黃的落葉發出清脆的喳喳聲,像一首悠揚的交響曲。
我彎下腰,踩一片落葉,開門玩在手上采摘落葉上我有點像做夢一樣。我也沒有想到事情進展這麽快,這麽突然,這時候想起一句話,吵架的夫妻才能白頭到老。相敬如賓的愛情應該只是一種沒有愛的友情吧?沒有愛恨交加的感情,應該不能叫愛情吧?在她恨我的那一天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愛上我了,而她也知道,當她打我那個耳光開始,我們注定不再是兩個普通的朋友了。
我們走到青年湖邊上的四方亭裡,小亭子四周,灌木成籬,我們找一個背風的地方坐了下來。
“還恨我嗎?”我說。
“當然恨。”
她一點都不否定,我對她笑,她這性子也可愛。
“別恨我了,行嗎?”
“不行,”她調皮地望著我,“不恨你我就不知道該怎麽對付你。”
“你以為我是敵人?”
“比敵人還可恨。”
“都是我的錯,我道歉,我記得已經道過歉了。”
“但第二封信你寫得太可惡太可惡了。”
“那個時候我快氣壞了。”
“你以為我就不生氣?”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沉默了一下,突然想起她說過的話。
“你是不會生氣的,對吧?你說過你不會生氣。”
紅蘋怔了一下,隻好傻笑。
“你就專門記著這些。”
“你的話我能不記嗎?”
“我可沒讓你記。”她顯得挺高興的。
“但我記了,怎麽樣?不允許?”我的心裡輕松了一些。
“就不允許。”她呶呶嘴。
“你寫的那首詩挺好的,”我說,“真看不出來你的詩和人一樣美。
” “你的眼比天還高,怎麽會看見呢?”
“紅蘋,”我整整她肩上散出來的發絲,“我們今天不鬥嘴,行嗎?”
“你倒是會說話。”她笑了笑。
“難道我又說錯了?”
“反正我覺得這樣,我見到你就想說你,就覺得不順眼。”
“那我就不見你,萬事大吉了吧?”
“更不妙,我的氣沒處發,憋死人的。”
“天啊,”我說,“我成了什麽東西了。”
“我沒有傷害你的自尊心吧?”
“就差0.01毫米了。”
“這是生死時速,我就知道你又想發脾氣。”
“不至於吧。”
“在我面前也行騙,真是在如來佛手上翻跟鬥。”
我搔搔後腦杓:“真是冤枉。”
“我不說你了,”她輕拍我的背上,“小孩子不生氣,我們談點別的吧。”
真奇怪,我會那麽不由自主地順著她,我感覺自己是在媽媽的懷裡。
“同學們都說我是先鋒隊,你說怎辦?”我的聲音變得溫柔,連我自己聽了都不曾想到會這樣。女人真會改變人,我極高的嗓音一下子就變成了溫柔的小生腔。
“我都不怕,你還不如我?人家說就說,不關我們的事。”
“我覺得自己早戀。”
“都是我的錯,那我以後不找你了,其實,我覺得我們男女交往有什麽不可以的?我並不認為我們在談戀愛。”
“別那麽激動,我把心都掏出來給你看了,你卻來氣我,真是。”
“那你以為我們是在談戀愛嗎?”
“我不說了。”我閉上嘴,感覺自己是個淘氣的小孩。
她有些不好意思,臉都羞紅了。我看她時她沒看我,緊閉雙唇,像個充氣氣球。我輕撫她的肩膀,她扭扭身子,說別動我。我沒趣。
我真想一下子抱住她,說我現在什麽都不怕,又想乾脆跑開了事。年輕的我,對什麽事都覺得簡單,但我什麽事都不乾。
“行了,”我說,“我們也真是有意思,個個都像個氣泡,我們到底是怎回事?”
她還不說話,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們說別的吧。”我說。
她還是沒反應,我真擔心她成了呆子。我站起來,輕拍拍有點麻木的屁股。
“我走了,”我說,“你又不跟我說話,我先回去算了。”
老天爺,她還是老樣的。
“我是不是該去叫醫生?你可別嚇死我,我還沒活夠呢。”我真有點慌,氣也慢慢上頭來。
我看看她,還是那樣緊閉著嘴,睜眼看別處的女孩,我繞過她的眼前,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不動了。我說我走了便轉身走。沒走幾步,我聽見後面有哭泣聲了。我的天,我哪裡弄錯了?我隻好轉身回來。
“怎麽好好的就哭了?又不說話,”我長長歎了一息,“我不明白是怎麽回事,難道我哪裡欺負你了?”
她越哭越悲,最後掄起拳頭打我,我感覺天在下著雨,大顆大顆的雨點落在我的背上。我任由她打,待她打到自己感覺累了,支撐不住了,才倒在我身上。她的手已經沒有辦法再打了,她連吃奶的力氣都用光了。但她還哭。
“怎麽回事?”我扶起她,“告訴我,好嗎?”
“我感覺你在拿我開玩笑,拿我的感情當兒戲,我恨你和你的同學。”
我不知該說什麽好,最後結結巴巴地說了些:“別這麽想,紅蘋,你難道一點都不相信我,難道我的心真的那麽黑嗎?也許我說的話不中聽,但都是我的心裡話,我對你沒有一點保留,我對你說就像對自己說一樣,難道你要我說假話嗎?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好嗎?”
她點點頭,我為她擦乾眼淚。
我們慢慢地踱步在花園裡。
我們彼此都沉默。
我們中間的面具已經捅開了,我們都知道這就是在戀愛,沒有什麽可怕的,也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大學裡談戀愛是正當的行為。
我們勾肩搭背地走在小道上。
花園裡閑人不多,天都這麽冷了,不是約會的人都不會來這裡玩的。
見到有些樹人有人接吻,我還是怪不好意思的。
改變人生的事情,有時只是瞬間就決定了。
我也沒有想到事情會進展的這麽快,愛情來得太突然,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身不由己,身在其中。
望著遠處燈火通亮的圖書館,我突然有點惆悵。
我一定是渴望愛情,但我也是渴望一個人,靜靜地看書,把自己埋在圖書館裡,像荊棘那樣,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
但人一旦落入了愛河,就像一條小船飄落入茫茫的大海,再也身不由己了。
其實,在我的想象中,我的愛情應該是這樣的:我想我究竟會遇到一個絕世的美人,像金庸筆下的小龍女,我的愛人應該美得超凡脫俗,而我卻不會像郭靖那樣傻傻的,讓別人佔了我的小龍女,當我遇見我的小龍女,我會格外的珍惜,我會主動的向她表達愛意,然後我們就在一個世外桃源組成一個家庭,每天一起看日落日出,看天邊絢麗多彩的晚霞,看天上閃爍的星星,從此相濡以沫,白頭偕老。
就是再世俗一點吧,我的愛情應該也是這樣的:總會有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或在大街上,或在公園裡,或者是在上學的路上,我想就在學校的圖書館,或者就在飯堂,或者就在教學樓樓道上,我會遇見一位漂亮的女孩, 我愛情故事的開始應該是一次偶遇,是閃電遇見了驚雷,是驚鴻遇見了一瞥,我們一見鍾情,我們墮入愛河,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她每天向我眉目傳情,而我也是一樣,於是我們彼此嘮著家長,一起看星星看月亮,在夕陽西下裡,她倚著憑欄等著我歸來,我踩踏著晚霞,手裡捧著玫瑰,帶著一路的芬芳,我們在田院外面開滿鮮花的小路上相擁。
我還想到應該是我給她寫情書,連續寫了幾封,她才出現在我的面前,高貴的女人,多情的朝我媚笑。
在我的想象裡,所有的愛情都應該是甜言蜜語,柔情脈脈的,我對女孩進攻男孩尚未能很好適應,雖然男女平等的思想已熏陶我十八年了,但我仍然覺得自己不能主動進攻是一種遺憾。
然而,老實坦白,要是沒人主動上門,我大概得光棍一輩子。在自己宿舍裡嘴巴硬,但到了女孩子面前我怕得不敢開口,而且我覺得老對不上號,這是我的悲劇。這樣一想我就能接受現狀了。況且,從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故事來看,你說誰主動?還不是祝英台私定終身?女人比男人更適合主動,女人比男人更需要主動,她們以身相許,不自己選能行嗎?況且,大學裡男女年齡差不多,但從生理上說,女孩比男孩發育的早,男孩還是孩子,女孩已成人了。再則女孩比男孩更需要知己,這樣她好安心些,快樂些。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身邊的紅蘋。
就這樣吧,我覺得紅蘋還挺合我意的,這麽冷的夜風,要不是她在我身邊,我都能凍成冰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