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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縹緲》27、 利劍收好講義
  下課了,利劍收好哲學講義,對學生們說:“下課了,背英語單詞的同學也該休息休息了。”

  走下講台,走出教室。

  有的同學說,看見了呂老師眼裡的淚花。

  “好像真的是哭了呀。”夏風說。

  “我們是不是做得有點太過分了?”紅蘋說。

  他們環顧四周,見同學們課桌上黑壓壓的,都是英語單詞的書,或是《四六級必背詞匯》,或是《托福詞匯》,或是《SAT詞匯》,還有的連試題都打開了。

  “好像是有點過分。”夏風說。

  “沒有辦法呀,”紅蘋說,“馬上就四六級考試了,別的課考不好都還可以找老師說,英語全國統考,沒有辦法呀。”

  “換了誰是老師,看到這樣的課堂,心裡面都不舒服吧?”夏風說。

  “主要是哲學也確實是沒東西要學呀,”紅蘋說,“以後出去了也用不到。”

  “對呀,能學著學的都是怪人。”夏風說。

  “烏雲他們宿舍就有一個怪人。”紅蘋說。

  “是嗎?”夏風說,“怪到什麽程度?”

  “反正他們說話,我不怎麽聽聽得懂,”紅蘋說,“據說現在那個怪人已經把整個宿舍給傳染了。”

  “誰呀?那麽有意思?”夏風說。

  夏風心裡出現了他的聲音,這不由得自己的臉紅起來。

  “就是那個荊棘呀,”紅蘋說,“你見過他。”

  “是嗎?”夏風說,“我都沒印象了。”

  “要不要我介紹給你?”紅蘋說。

  “才不要呢,”夏風說,“我明年就出國了,沒有時間談戀愛了。”

  “你應該這麽說,”紅蘋說,“明年就錯過了,還不趕緊談戀愛,以後就只能談那些有氣味的男人的。”

  “人家那是優秀人種。”夏風說。

  “再優秀我也受不了那種氣味,”紅蘋說,“哎,可憐的夏風呀。”

  “說不定我也能遇到自己人呢,”夏風說,“留學的人那麽多,而且個個都那麽優秀。”

  “容顏易老,”紅蘋說,“咱們女生還是得積極一點,坦率的面對我們生理的局限,在大學裡面找一個同學應該是最穩妥的,大學同學可能是我們女生能嫁到的最年輕的男人了。”

  “可惜我還真的得出國呢,”夏風說,“再說了,我又沒打算當家庭婦女。”

  “國外很多女人結婚後都做家庭婦女了。”紅蘋說。

  “哎呀,人為什麽一定得結婚呢?”夏風說,“現在很多女人都不結婚,還有很多結婚了,也不生孩子,在國外,這是一種常態,在國內,這樣的現象也慢慢變成一種趨勢,”

  “你們高乾家庭就是不一樣,我父母就覺得女孩子趕緊結婚才是正事,早結婚早生子,比什麽都強。”紅蘋說。

  “你怎麽能相信她們呢,她們的思想保守,可是你的思想也不能這麽保守呀,你好歹是受過高等教育了呀。”夏風說。

  正當她們還聊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利劍已經耷拉著腦袋,一路向辦公室走來。

  想想本是教人智慧的哲學課上,烏壓壓的莘莘學子,攤著各種各樣的英文單詞本猛背,他心裡就一陣一陣地難過,那惡心的感覺,就像一個人正津津有味地口味香脆的熱狗,猛然發現手上提溜的半條烤香腸裡,半隻蛔蟲在蠕動,他衝著清涼路邊的老槐枯草就想吐。

  “他們也是不得不這樣做的,

老狐狸,”回到教研室裡,教學國文的老師狐狸先生也正為同樣事情大發雷霆,憤憤然,於是他就勸一句。  “恥辱啊,恥辱啊,這是一種文化的恥辱,這是一個族群的恥辱。”狐狸說。

  “也沒那麽嚴重,”利劍說,在看狐狸先生情緒還沒穩定下來,又說,“這並不是他們的錯。”

  狐狸今年已五十有二,他整天都感覺自己在講台上的時日不多,而自己滿腹經綸,要是不能全都倒出來灌到學生們的腦子裡面去,那就得爛在肚子裡了。

  “惡心,惡心!”瞅著利劍背叛“師門”,公然站在學生一邊,狐狸直想作嘔。

  “這能怪他們嗎?他們才多大?十幾二十歲的小夥子、小丫頭,為生存好不容易擠進大學來,又為生存讓英語單詞整得頭昏腦漲,他們容易嗎?”利劍說。

  “國文身系民族長遠利益,這樣下去可怎麽得了,你說是吧?”狐狸道。

  “有道理。”利劍說,走到穿衣鏡前,對著鏡子整整衣著,撥撥頭髮,陶醉然。

  “又幹嘛呢?”狐狸走到他身後,納悶道。

  “去赴個約會。”利劍說,眼角露著有意無意地來點優越感。

  “少來了,你還約會?”狐狸就煩他這一套。

  “羨慕吧?拜拜!”還沒等狐狸再次打壓,利劍已經來個拜拜的惡心手勢了。

  衝著這家夥一屁股的春風得意,狐狸就一陣氣,心說:“這家夥,八成是去圖書館的,哪能有什麽約會?是女人都知道不能嫁這種男人。”

  就在利劍準備離開的時候,他發出了一聲長歎:

  “現在的學生啊,一代不如一代了。”

  “長江後浪推前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利劍說,“要相信學生嘛。”

  “你怎麽能看得出他們青出於藍勝於藍的?”狐狸老師問。

  “很簡單的,”利劍說,“你把自己這個藍想得差一點點就好了。”

  “哲學家就是會忽悠人。”狐狸老師說。

  “不是忽悠人,是解脫,是超脫。”利劍說。

  “你原來不是專修西方哲學的嗎?”狐狸老師說,“尼采的那一套超人哲學好像跟你說的不一樣吧。”

  “西方哲學解決不我們的現世問題,我現在轉到老莊哲學了。”利劍說。

  “年紀輕輕就這麽消極,要不得,要不得。”狐狸老師說。

  “那你覺得是要讓現實把自己逼瘋,還是自己想辦法解脫?”利劍問,“安頓人心,還得從中國哲學裡面尋找智慧。”

  “看來我得學莊子了,”狐狸老師說,“不然到時候退休金都沒有命花。”

  兩個人就笑了起來。

  利劍說:“好好活著吧,別想那麽多,別太激動,世道如此,自有它的道理呀,就像我現在心裡老想的也會的事情一樣,都是有道理的呀。”

  “走吧,走吧,”狐狸老師說,“快去吧,人家姑娘都等不及了。”

  利劍轉身出門去。

  利劍擠進電梯,下了樓。

  繞過計算機學院大樓,兩年以前,在計算機學院大門的花壇旁邊, 娟秀的月姬總會在夕陽的斜照下等他,然後一起出通過綠蔭小道走出學校後門。

  學校的後門是一條僻靜的街道,古樹的枝丫遮不住金色的陽光,街道是灰色的水泥路,路邊的矮房也是灰色的,牆上斑駁,更顯歲月的侵蝕。

  沿著街道一直走,出了胡同,是一條熱鬧的小街,有賣熱狗的,更多的是賣羊肉串,黑色的長方形燒爐上一串串羊肉,在燒炭的輕煙裡散發著誘人的香味,那時候月姬常常在這條街上徘徊無法前行,他們很多去湖心公園的計劃都是在這輕煙和肉香裡化為泡影的。

  街市沒有變,可是月姬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他想起來就心裡就一陣陣的絞痛,一陣一陣地傷心。

  “我真不該回來,”他想,“如果我留下南山,如果我不是為了該死的詩,該死的理想,該死的學術,我現在應該在南山的藍色天空下和月姬一起準備晚餐。

  那場面應該是這樣的:

  她來掌杓我洗菜,空出手來還可以抱一抱。

  空不出手來也可以碰碰屁股,然後嘻嘻哈哈地笑。

  她會說:“一定要這樣嗎?”

  我說:“可不?這才親密嘛。”

  她就說:“你確定嘛?”

  我就說:“那是,必須的。”

  她就說:“批準了嗎?”

  我說:“有證的,都蓋章了。”

  她就衝著砂鍋癡癡地笑。

  然後她會說道:“流氓老公。”

  多好的一對呀。

  他每每想想都悵然,開真想好好的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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