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統考的科目順序是，語文、數學、英語、綜合。

　　預備模擬考試自然也是一樣，上輩子自己語文丟分，主要是丟在了文言、詩詞、背誦上，回來這倆禮拜，專門突擊了這三塊。有了半輩子的人生經驗之後，葛白尼發現原本覺得難背的東西，真就還好。高中時的自己，很多東西就是理解不到位。

　　紅樓夢自己自己大學畢業後才稍稍品出來滋味，高中讀紅樓隻覺得乏味無趣。枉是高中時，自己總嘲笑那些死記硬背的人的人，是不善於理解，潛台詞就是這幫人魯鈍不堪，現在看來自己也不過如此，未必是五十步笑一百步，更可能是一百步反笑五十步。

　　人啊，懂得越多就發現自己懂得越少。

　　作文題目是背影，眾所周知，背影是講爹的散文，所以如果考題是背影，就不太好去寫爹，畢竟珠爹在前，瓦爹難當。

　　可是葛白尼覺得，背影，就要寫爹，就得寫爹。別擔心寫得不好，不寫爹不對。這事兒甚至無關爹本身，而是有了洞庭湖兮木葉下，才有無邊落木蕭蕭下;而從茨威格到布達佩斯大飯店，有些東西就算擊穿體裁的限制，也要傳承傳承。

　　文以載道?

　　不，文即道。

　　於是提筆開寫——

　　我爸是一名夜班出租車司機，從早晨八九點，睡到晚上五點，起床吃飯接班加油，一氣呵成，全年無休，屬於熟練工種。我是一名高三學生，周一到周六，早晨七點出門坐校車上學，晚上十點到家，不停地學習，瘋狂地學習。

　　做個簡單集合歸納你就會發現，我們倆，每周只有周日能見一面。為了延長這一面的時間，他每周日會晚睡一個小時，早起一個小時……

　　……

　　寫完作文後，看了一眼時間，還早，檢查了一下自己容易馬虎的地方，不過語文其實沒什麽可馬虎的，主要是錯別字，沒發現什麽錯別字，就交了卷子。

　　到了自己最怕的數學考試，雖然這兩個星期結結巴巴啃完了高一課本，但沒做過任何應試訓練，所以避免不了發怵。

　　不過打開卷子，發現題還真不難。最令人欣喜地是，確實不像上輩子那樣，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了。甚至有幾道題，自己很明確自己做對了。這可是巨大的進步！要知道在上輩子，高中數學考試，那可從來都是靠蒙的！

　　考完才四點多，老老實實跟著校車送盧琳後回家，繼續學數學！才看了一本書就認識了這麽多題，這要三本都看了，我不得……不得及格啊！

　　第二天英語和文科綜合，輕松拿捏，他甚至有閑心糾正聽力磁帶的發音錯誤。

　　“這個雙元音會有形變，舌頭要往後一點。”

　　“這個連讀不對，是要在那裡做個口型再往下讀，哎咱北方人舌頭太硬，人家說粵語吳語的，秒懂吞音。”

　　內心吐槽一點都不耽誤做題。

　　有個小插曲，英語剛開始的時候，葛白尼收了條短信，是cbi編輯走之老師:稿費結清了，有時間查一下。

　　他看了一眼，被監考老師過來敲了敲桌子，老師沒教過自己，印象裡好像是三班四班的英語老師，是個面色蠟黃、有些禿頂的高個子大叔。

　　葛白尼頗為得寸進尺的說:“老師，我能回個信息麽，業務上的事兒，就回個好的謝謝，不回不禮貌，不信你看著我回。”

　　老師有點煩，這學生哪班的，嘴可真碎，但確實，畢竟是模擬不是真高考，

就說了句:“趕緊！”　　葛白尼應了一聲好，簡單回復走之，教室的廣播就提示準備聽力了。

　　考完兩科，回家後繼續數學之旅，周末踢完球去銀行取了三百軟妹，下星期用。

　　本來想取三千給老媽，但後來一想，萬一給太多，觸發親媽往郵儲存折裡提前存錢劇情，那自己挪用家款的事兒不就敗露了?還是再等等，希臘，加油！你繼承了鏈式防守的冠榮傳統，這一刻，尤文圖斯切爾西靈魂附體，你不是一個隊在戰鬥，不是一個隊！

　　他不知道，模擬考試結束後，各科老師就開始批卷子了。

　　數學和英語最先批完，答案比較規范且選擇題多。

　　數學老師王春雷對葛白尼的進步很滿意，65分！從單科全學年倒第一，進步到了……還是倒數第一，但三十分的進步是明擺著的！三十分在高考就是兩個級別的院校。換個角度看，分數可翻了將近一倍呢！何況這小子開竅不到兩周，現在離高考還有一個多學期，一定能把他給拉到及格線……甚至一百二。

　　英語這邊到是沒啥風波，預模題相對簡單、基礎，文科英語本來也略好於理科，所以兩個文科班分都不低。唯一的一點意外，是，有個學生竟然沒寫名！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倒是能排查出來，可沒啥意義，批了一天卷子頭昏腦漲的，直接等周一成績公布，看誰沒英語成績就得了。至於分數算不算進總成績，無所謂，模擬考試又不涉什麽利害。

　　只是這個無名卷分數不低，137，學年單科前幾名的水平了。

　　緊接著文綜也出來了，葛白尼272分，毫無疑問的高分，不是第一也是前三，要不史地政這三科老師怎麽那麽喜歡葛白尼。不過預模題簡單基礎，代表不了高考成績。

　　語文因為有作文，文字量大，所以直到晚上才完成批卷工作，全部成績錄入系統後，學年第一143分，竟然是葛白尼。不是一班的學生，不是九班的學生，是自己班的葛白尼。

　　八班班主任於老師驚了，這小子語文好她是知道的，但是太依靠興趣流了，沒興趣的東西，那真是白給的分都不要，安能摧眉折腰事高考，使我不得開心顏……所以這次怎麽分數這麽高?

　　批卷時封名，批改完之後就可以解封了。於老師就從庫裡調出了葛白尼的卷子，發現，原來葛白尼原本最容易丟分的背誦部分，這次竟然基本沒差。

　　總成績合分排名，周一再乾吧。

　　周一，葛白尼發現王鎮又沒來，而身邊的同學都在討論預模。畢竟是第一次，從布置、到答題、到批卷，都是按照高考標準來的考試，據說連作文，都是三個老師批完給平均分。

　　他聽英語課代表說:“分數已經出來了，排名本來下節課就出來，但據說有了爭議，所以他們要討論討論，最遲下午出分。”

　　別的同學頓時七嘴八舌起來。

　　“一個模擬考試能有啥爭議?”

　　“對啊對啊”

　　“不會是發現雷同卷了吧?”

　　“有可能哦！”

　　沒一會兒，上課鈴響起，於老師進了教室。第一節課語文，本來今天是系統複習第一天，正打算打開教案開講，就發現下面同學看自己的眼神很迫切。

　　班長鬥膽說了句:“於老，到底有啥爭議啊！”

　　葛白尼其實不太在意這種事，早知道一天晚知道一天能怎樣，能耽誤自己學數學?還是能耽誤DotA版本更新?還是能耽誤希臘奪冠?

　　但懶洋洋的他，突然發現，於老師似乎悄悄的瞪了自己一眼，說:“現在沒爭議了，下節課就能看成績，文科在二樓板報上”

　　模擬考試的成績，是全學年排的。

　　就這樣，雖然大家心不在焉，但也開始了系統複習。

　　下課鈴一響學生們蜂擁而出，葛白尼還是沒動地方。

　　於老師看著這小子就氣不打一處來，心說爭議還不都是因為你，便刺了他兩句:“你不去看看自己考了多少?”

　　葛白尼嘿嘿一笑，嬉皮笑臉湊上來幫老師拿教具，說道:“急什麽的，分就在那，不遠不近不增不減，還能跑了不成，師父你下節課去九班?還是回辦公室?”

　　於老師白了他一眼，說:“九班。誰說分不能跑，不寫名不就跑了。”

　　葛白尼一愣，於老師溫潤如玉的一個中年女性，怎忽然如此幽默，哈哈大笑起來:“師父別鬧，誰能蠢成這樣！”

　　於老師目瞪口呆看著這傻小子，然後噗嗤一聲也笑了出來:“是是是，不知道誰能蠢成這樣。”

　　等把於老師送到九班門口，於老師接過教具，用下巴指了指樓梯方向，說:“看完分數，去趟英語辦公室，你胡老師有事找你。”

　　葛白尼抱拳，用戲腔答道:“得令！”

　　葛白尼奔二樓板報去，準備看成績，和看完成績回教室的同學，形成了鮮明的逆流。然後他覺得，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並且面色非常揶揄，都在憋笑。

　　直到撞上盧琳，嬉皮笑臉問:“考怎麽樣?”

　　盧琳瞪著自己，咬牙切齒:“479分，學年第68。”

　　葛白尼驚了:“你怎麽……是發揮失常了?”

　　盧琳繼續:“語文142，應該是學年第一。”

　　葛白尼:“你語文那麽好麽?深藏不漏啊朋友，那是哪科失常了?”

　　盧琳:“英語，沒成績！”

　　葛白尼突然想起於老師的話:“我去，不會是你沒寫名吧！”

　　盧琳一字一頓:“我。說。的。是。你。”

　　葛白尼冤:“你沒考好跟我置什麽氣……不對，你說我?我語文第一?”

　　盧琳:“你英語沒成績！”

　　葛白尼沾沾自喜起來:“我去，我第一！我這麽牛逼麽?”

　　盧琳:“你英語沒成績是因為沒寫名?”

　　葛白尼點點頭，想了想又搖搖頭。

　　盧琳:“到底是不是?”

　　葛白尼兩手一攤:“我哪知道，我要能想起來沒寫名我不就寫名了?但我師父似乎在暗示我沒寫名。”

　　盧琳急了:“你上點心行不行，是你考還是我考?”

　　葛白尼:“咱倆不是都考了?”

　　盧琳:“你……”

　　葛白尼連忙哄:“哎你這麽想啊班長，人一輩子，考試不寫名的概率，就那麽大，我這次沒寫名，就說明我高考不寫名的概率更加無限接近於零，怎說，相當於擋災了。”

　　盧琳明知這小子在胡謅，但卻說不出什麽，整理了一下情緒，說:“我現在不是班長……你不算英語將近四百八，你英語大概五六十分的水平，那就是五百四五，按去年的分數，去哈爾濱問題不大。但預模的題非常簡單基礎，今年啥形式不好說，所以你還是，別自滿，別松懈，多少學一學。不然真有可能去不了哈爾濱。”

　　葛白尼點頭:“不是哈爾濱，是哈工大。對，問你呢，你怎麽樣啊。”

　　盧琳:“第六。”

　　葛白尼豎了個大拇哥:“不愧是我班長。你都幫我看了我就不去看了，正好老胡找我有事，我去趟英語辦公室。”

　　盧琳一手扶額降血壓，一隻手打發這小子趕緊消失，哪有自己考試成績別人幫著看了就自己不看的道理！是你考還是我考！

　　哦對，咱們倆都考了。

　　氣死我吧！

　　到英語辦公室的時候，胡老師正在澆花，看到葛白尼，臉色嚴肅了起來，順手搬了張凳子在自己面前，坐下後，指了指凳子示意他也坐。

　　“知道為啥找你不?”

　　“相傳……我沒寫名?”

　　胡老師靜靜地看著葛白尼:“你知道你考了多少分?”

　　葛白尼:“一百四?”

　　胡老師眉毛一挑:“你上學期期末考多少分?”

　　葛白尼吞吞吐吐:“忘了。”

　　胡老師:“五十三分，嗯，學年倒數第一。你這次考了一百三十七。”

　　葛白尼嘖了一聲，心說:怎麽沒上一百四，自己這個實戰英語就是容易在應試這塊兒慘遭滑鐵盧……

　　胡老師眉毛又是一挑:“呦呵，你還挺不滿意?葛白尼，實話說，確認這張卷子是你的之後，我第一反應，你是抄的，畢竟七十多道選擇題，比較好抄，但今天看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沒抄。”

　　葛白尼嘿嘿笑道:“是相信我的人品啊胡老師。”

　　胡老師:“是相信你的沒正事兒，抄襲這麽有正事兒的事兒，你懶得乾。可那我就更納悶了，上次期末到現在，你從五十到一百三，四個多月，提了八十多分。你怎麽做到的?你跟我說說，你要是說明白了，我拜你為師。”

　　葛白尼:“就是，黑炮，王鎮帶我聽的，一種黑人藝術……還有打遊戲，對，打遊戲，很多遊戲啊，它沒有中文版，你又想玩，怎麽辦呢，拿個詞典邊翻譯邊玩唄……還有，多看美劇看好萊塢，捎帶手練聽力口語，老師我現在英音美音愛爾蘭意大利，隨便切……”

　　葛白尼說不下去了，太離譜了，一點都不符合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胡老師的表情也是:你接著編。

　　葛白尼也收起玩笑的表情，開始嚴肅起來，下面這段話之後，他的編瞎話技能將臻至大成:“當然，咱們都知道，語言學習，其實是沒有捷徑可走的。”

　　胡老師也不自覺的正色了起來，辦公室內中充滿了偽深刻的氣息。

　　葛白尼接著說:“胡老師你知道，我一直喜歡精靈語，其實不是精靈語本身，是《指環王》的世界觀我都喜歡。這部小說我不知你了解多少，它是英國作家托爾金的作品，托爾金發現英格蘭民族沒有自己的民族神話，於是決定自己寫一部，這就是《指環王》。

　　“上面想說的是，他對這本小說的態度，那是非常嚴肅滴。而托爾金本人就是牛津的語言學教授，在這本小說中，他創造了好幾門獨立的語言，精靈語只是其中之一，我其實也學魔多語。老師你不要覺得這些語言是玩鬧，他們體系非常完整，是完全可以用這些語言翻譯出莎士比亞十四行詩或四大悲劇的。

　　“當然，我越研究越發現，人本身就是由語言塑造的，精靈語也好，指環王裡他發明的其他語言也好，本質上都深深地打著英語的烙印。而如果英語不好，甚至指環王原文都理解不清楚。

　　“舉個例子，在一場大戰之中，一個邪惡的幽靈王被一位女扮男裝的英雄斬落馬下。中文譯本中，他們有一段對白。反派死之前說:沒有男人可以殺死我。女英雄摘下頭盔，長發飄落，說:可我不是男人。

　　“而英語原文是，-no man can kill me！-i am no man。你看，man這個詞的雙關性，其實只是它意思的最表層，可這已經很難翻譯了。這裡更深層的意境在於，這兩人一問一答，都是肯定句，否定詞是在主語和賓語上，那種宿命感，哢一下就出來了，那股勁兒更像是……客人問:你這海參炒飯裡怎麽沒有海參?廚子出來說:我叫海參，飯是我炒的……

　　“老師你一定能懂我在說什麽，就，這句話是不可翻譯的。而這樣的修辭，指環王裡到處都是，不讀英語原文，這書我看不懂其中滋味之萬一啊……”

　　胡老師看著葛白尼雙眼放光、喋喋不休的說著， 直到上課鈴打斷了葛白尼，胡老師揮揮手示意他趕緊回去上課，自己總算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確實主動學了英語，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興趣。

　　只不過，四個月，八十分?只需要興趣二字?興趣確實是學好語言的前提，但，四個月，八十分?

　　可不然呢?事實就在那，自己排除葛白尼非抄襲，其實是因為她後來查了那間教室所有考生的成績，葛白尼分最高，抄誰啊。

　　想著想著，胡老師突然覺得自己退休後，可以嘗試讀讀他說的指環王原文。

　　葛白尼回到教室，自然是有些晚，同學看到他時，一陣哄堂大笑，老師也對著他笑了起來，示意他回座位上去。

　　剛一落座，周圍同學就七嘴八舌揶揄起他來:

　　“葛白尼，你就這麽恨自己的名字嗎。”

　　“葛白尼其實不難聽，多叫兩聲也就習慣了，別太想不開，多想想生命的美好。”

　　“葛白尼聽說了麽，這學校上一個模擬考試不寫名的人……壓根兒沒有！”

　　“恭喜你啊葛白尼，進了校史了！”

　　葛白尼假裝維持秩序:“有事下課說，老師還在呢，你們注意秩序！”

　　但政治老師一點製止的意思都沒有，抱著膀子饒有興致的看著同學們圍攻葛白尼。

　　葛白尼見狀對政治老師舉手大喊:“老師我要告狀，他們霸凌我。”

　　政治老師眉毛一抬:“他們霸凌你啥了?”

　　“他們霸凌我不寫名！”

　　全班一陣哄堂大笑，教室中充滿了快活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