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踢球的地方是木蘭河市的北山體育場,這也是木蘭河市區內唯一一個公共開放的足球場地。葛白尼從家到北山,先後路過王鎮家和蔡欒家。
“我叫王鎮,鎮定自若的鎮。”
還記得高一時王鎮的自我介紹,當時葛白尼就對這名字羨慕瘋了。
太好聽、太上口、太有文化,關鍵是,太不會被引起注意了。
相比之下,他每次被人知道名字時,感受到對面看向自己拿奇怪的眼神,就在心裡揪著自己親爹的領子問:“你叫葛夢麟,一個叫葛夢麟的人,給他孩子取名叫葛白尼?是親生的嗎?啥仇啥怨?別說我,你就說對得起我爺爺麽?”
這話打死葛白尼也不敢當面說,隻敢腹誹。
步行十幾分鍾,到了王鎮家。
他自己在市中心住著一套普通民宅,據說從初中他就自己住在這兒。小屁孩剛上初中就有在市中心有一套房子住,家境可想而知。當然,王鎮家裡有錢,班上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就算葛白尼“上輩子”的這個時間也不知道。
熟門熟路的找到地方,敲敲門,開門的王鎮光著膀子,一米八三的大個子在03年的高中界已經算是相當挺拔,長期鍛煉讓尚處少年的身材也頗具崢嶸……這貨手裡還端著碗,估計是剛吃早飯。
葛白尼看見碗嚇了一大跳,向王鎮使個眼色轉身就要走。
“我媽走了,進來,趕緊,冷。”王鎮自然知道損友在擔心什麽,每天早晨王鎮媽媽會來給他做飯、打掃,剩下的時間王鎮算是獨居。
葛白尼擔心碰見他王媽媽,其實阿姨人很好,但有點過於熱情,只要見到,必拉著聊個沒完,討論生活啊學習啊父母的工作啊以後的志向啊。葛白尼不怕陪長輩聊天,但問題是他知道王鎮太多黑料了,有太多話不能跟阿姨講,這就會很累,不是聊天累,是隱瞞累。
葛白尼趕緊進去,解下書包輕車熟路扔門口櫃子上,換上王鎮為自己準備的拖鞋,說:“有事找你。”
王鎮有點意外,相處兩年多來,葛白尼是很少主動提要求:“說。”
葛白尼:“暑假,確切說七月四號,陪我去趟澳門,咱還得提前辦通行證。”
王鎮更意外了,葛白尼家境一般,這自己是知道的,平時甚至有幾分拮據,所以沒少送他東西請他吃飯。去澳門什麽鬼?啥家庭去澳門玩?這小子是不是學壞了?
葛白尼焉能不知王鎮心思:“放心,正事,當天去當天回。主要是有一筆錢要拿回來,我爹媽不知道,一個人我怕不安全,你相當於一個保鏢。畢竟我長得沒你威武。”
王鎮點點頭:“那確實……但你有啥錢要去澳門取啊。多少錢啊?”
“總共大概六百多吧,存到國內的話,兩百應該夠了,足額交稅能帶回來一百七十多。”
王鎮扒拉完最後一口飯,碗筷往桌上一擱:“六百?你有病吧,你知道就算我硬座陪你過去,車票錢得多少?不是,你要幹啥啊,真有啥事兒你說,要是正事兒,我看看跟蔡欒湊湊,他手上活錢可能比我多。”
王鎮家境好,但家教也嚴,一個2003年的高中生,身上不太會隨隨便便有大幾百。
而葛白尼則想起“上輩子”自己人生谷底時,王鎮幾乎說了一模一樣的話,心裡感動,但不太敢表現出來,裝了個一臉雲淡風輕的嗶:“我說的是萬。”
王鎮真起身就往自己臥室走:“我看你是真有病。
” 葛白尼叫住他:“不是,你先把你碗刷了,別啥都留給阿姨乾。”
王鎮:“你今天啥毛病?勁兒勁兒的。”
“要不我給你刷?”葛白尼真準備伸手拿碗。
關系再好不能真讓客人動手乾這種活,王鎮噴了句髒話,不情不願的折回來,拿起碗罵罵咧咧的刷碗去了。
王鎮對他媽媽說話一向粗聲粗氣,上輩子有一次他媽住院,王鎮哭到抽筋。再之後兩人喝酒,王鎮非常懊惱自己把啥都扔給他媽媽乾,“伺候完我,伺候我爸,然後去照顧我姥姥,天天就這麽操勞,我就乾看著……”
“那你倒是幫阿姨分擔點啊。”
“時間不他媽回不去了麽!現在想幫,但我在BJ拿什麽幫?”
王鎮刷完碗,也罵完了,回自己臥室,窗簾拉開,讓陽光直射進來,他還是不知道朋友這犯哪門子病:“不是,白哥,你到底怎了?別鬧。”
葛白尼跟著進他臥室:“沒鬧,我是真有一筆錢,怎來的現在不能跟你說,我怕有蝴蝶效應。也就隻告訴你了,沒告訴蔡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蔡欒主要,太矮,震懾力不如你。”
沒找蔡欒其實還有性格原因,蔡欒性格跟自己更像,有些散漫、愛玩,他擔心澳門的花花世界對於一個高中畢業生來說,衝擊力太大。王鎮不一樣,王鎮從高一那天起,就是有目標的人,意志品質相對堅定。葛白尼這個選擇,多少有關心下一代心理健康成長的意思,雖然三個人裡他生日最小。
“行行行,陪你去。”
“不是鎮哥,真沒跟你開玩笑,七月四號勻出來給我,那之前咱倆還得找時間把通行證辦了,需要你帶戶口,還不能跟阿姨說。”
看葛白尼這麽認真,王鎮狐疑的點點頭,然後從包裡拿了一台松cd機:“行吧,對我也有事,正好你來早了,這個你聽聽。”
葛白尼接過朋友遞過來的耳機,無比熟悉的唱腔一下子讓他不知今夕何年——
When i was young, me and my mama had beef
17 years old kicked out on tha streets
雖然後來更喜歡阿姆,覺得阿姆的東西有搖滾性,但葛白尼入坑作,就是二爺這首《dear mama》。
太感人了!
自己大學期間聽黑炮,起源就是高三冬天的一個上午,王鎮給自己分享了這首歌。
近二十年後,葛白尼也還是能回想起,上午的太陽從東南面直射進窗戶的溫暖……
原來就是今天啊!
而那台cd隨身聽,王鎮走之前送給了自己,“我有新的了,這個你不聽就乾落灰。”
葛白尼一直用到智能機時代。
他情不自禁跟著cd一起哼了副歌……
王鎮很驚訝:“你聽過這歌?”
葛白尼打馬虎眼:“藝海星河放過吧,忘了。”
藝海星河是黑龍江第二電視台每晚八點的娛樂新聞節目,放很多流行金曲。
王鎮:“藝海星河放黑炮?”
“聽歌,聽歌,別嗶嗶。”
倆人聽了好幾首,王鎮邊聽邊給葛白尼普及嘻哈文化。
葛白尼只能點頭答應,其實他理論水平比現在的王鎮高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但他不敢說。
本世紀初可沒有《新說唱》《有嘻哈》這些綜藝,那時候黑炮在大陸絕對是稀罕玩意兒。而在木蘭河這種小地方,磁帶和cd加在一起,估計也找不出一百盤。
臨近十一點,兩人拾掇東西出門找蔡欒,三人一起去踢球。
周日來北山踢球的人不少,雖然這個城市足球氛圍不太行,但畢竟北山體育場位置好,所以上到50下到15都來這兒,年齡跨度極大。
一般是先踢小場,踢著玩,等人數湊差不多,就直接混一局大的。
三個人到的時候,正好21個人,可以10v11了。
三個人自然分在一邊,肯定也是人少的那一邊。
並且球權還得給對面。
沒辦法,王鎮在這裡屬於核武級別。
開球後,他甚至沒太參與前場逼搶,葛白尼和蔡欒雙後腰,就已經把對面的進攻破壞的七七八八。
蔡欒雖然個子矮,但敦實、體能好,而且三年踢球專攻中場防守,對面那種沒什麽組織性的進攻,在欒川協助下,一個卡位輕松搶斷,一腳觸球給了前面不遠的葛白尼。
蔡欒做卡位動作的時候,葛白尼就用余光瞄了王鎮位置,同時身體已經做出接球動作。
球到腳邊,同樣不停,一個大腳把球踢到前場。
所有人都覺得是一次解圍。
但解圍的話,蔡欒根本不用把球交出來。
當球穩穩停在王鎮腳下時,他與門將之間只剩下空氣,而對方球員一臉懵。
葛白尼搖搖頭,大喊了一聲:“沒越位!”
野球哪有裁判,遑論邊裁。
這邊防守球員才反應過來趕緊往回跑。
當然,跟王鎮熟的人已經放棄了,毀滅吧,趕緊的,累了,追不上的。
王鎮兩腳把球趟到禁區前時,身後的防守球員剛開始提速。
對方門將倒是不錯,果斷出擊。
這位大哥將近一米九,也是場上唯一比王鎮高的,大家熟了之後,知道是雙鴨山人,進本市第二發電廠工作,後來成了廠裡足球隊的主力門將,據說全省電力系統足球聯賽表現都很亮眼。
但,黑龍江省+冬天+門將=一個被凍僵的人。
足球從他頭頂劃過的時候,說實話他覺得自己的意識能伸手至少干擾一下這個球。
可問題是身體跟不上。太冷了,門將又缺運動,就算他一直在小幅度熱身,身體也還是僵。
看著落進球門,葛白尼眯了眯眼睛,他旁邊是對方的中前場,一個四十多歲大叔,感歎了句:“小王這個速度,進國家隊不難,這讓學習給耽誤了啊這。”
葛白尼微微搖頭,用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說:“他壓根兒沒提速。”
王鎮的速度雖然變態,但他的球感和意識可以更是難得。自己上初中是校隊前鋒,到高中,只能給王鎮助攻。後來兩人合計可以直接從後場發動進攻,自己又改打戰術後腰,蔡欒負責保護自己。
到高一下學期,以他們三個人為核心的班隊,五比三踢贏了校隊。
到高二,校隊以他們三個人為核心,拿了市高中聯賽冠軍。
本來接下來就是代表木蘭河去省裡踢,但負責校隊的老師說,因為學校不想出錢,竟然沒報名。
最後代表木蘭河出戰的竟然是亞軍。
蔡欒性格隨和,倒是沒說啥;葛白尼非常不服,覺得省城那些個知名高中未必是對手。
而王鎮,他氣瘋了,後來得知這筆錢學校其實是出了的,但被那個體育老師扣下,王鎮差點去揍人。
當然被蔡欒和葛白尼攔了下來。
高三後,事情敗露,失德體育老師被學校開除。
王鎮也開始失蹤,同學傳言他對學校失望,要轉學;
也有說他墮落的……
葛白尼知道,王鎮去哈爾濱的省體校參與更高層次的專業化訓練了。
如果不是後來出了那件事,葛白尼甚至覺得王鎮能改變國足。
當然,就算出了那件事,王鎮也在努力用另一種方式改變這片土地的足球,不然葛白尼不會如此肯定王鎮的意志品質。
今天這樣的野場,王鎮甚至連熱身都不算,相當於是陪兩個朋友玩鬧。
所以踢了一個多小時後,葛白尼就叫了停:正好這時候球場又來了幾個新人,平均分給兩撥怕是要13v13了。
王鎮有些不滿:“怎麽?萎了?汗都沒出。”
葛白尼:“不出汗挺好,你別感冒,而且剛下完雪,塑膠草坪很滑,我倆都沒事,腿折了不影響高考,但你得有點職業球員意識,雖然你還不是,但也注意點。”
王鎮:“別墨跡了,就你能叭叭。”
葛白尼似乎沒完:“哈爾濱那邊你也注意點,本來體感溫度就比咱們這兒冷,你兩個地方跑,雖然不遠,但也肯定影響休息,反正注意一下運動安全。”
蔡欒:“啥哈爾濱?”
王鎮狐疑:“我好像還沒跟你說我去哈爾濱的事呢吧?”
葛白尼心裡狠狠捶了自己一拳,人家重生者靠信息不對稱勇攀人生巔峰,自己這個重生者只能靠信息不對稱給自己挖坑,鏟型不對稱了屬於是。好在最近編瞎話技能猛漲:“啊,不,有一次見著阿姨,她說漏嘴了。”
三人中午在外面吃了頓石鍋拌飯,葛白尼想結帳,照例被蔡欒王鎮一個按著,一個搶單。蔡欒:“平時在學校無所謂,周末你屬於陪我倆踢球,就別搶了。”
王鎮拿著找零回來:“主要是陪我。”
兩個人又聊了會天,期間王鎮拿出cd試圖讓蔡欒也聽了聽《dear mama》,蔡欒誇得很牽強:這啥呀,挺好,節奏感挺強。
王鎮一個白眼把耳機從他耳朵上扯下來收起來了。
與王鎮分開,已是下午兩點。
去菜市場!
蘿卜和調料都是現成的,拿牛腿骨和牛腩。
其實上午去找王鎮前,就已經順道去了趟清真肉鋪買齊,上午的肉新鮮,但總不能背著六七斤骨頭、肉去踢球,所以先放在了肉店。
木蘭河市有一座清真寺,周邊全是回族同胞的生意,牛肉拉麵、燒麥餡餅、生牛羊肉,品質都相當不錯,且木蘭河臨近牧區,價格也實惠。
三斤切段牛腿骨,三斤牛腩,一張金錢肚,一根蹄筋,最後還剩了三塊多錢。
到家之後,母親做家政還未回,看時間應該快了;父親還在睡覺。
開始拾掇晚飯——
先把牛骨洗乾淨,大悶鍋開煮,順手用紗布棉線做好料包,扔進去,幾分鍾水開後撇沫子,調小火。
牛腩洗乾淨,分大塊,比一根士力架大一些。
蘿卜切滾刀大塊。
金錢肚和蹄筋,稍微改改刀方便之後切段,這個看鍋大小,葛白尼家的鍋不小。
陽台上拿三個凍饅頭,在大悶鍋上面加一層屜,開蒸,想了想,覺得爹媽這頓得吃不少,就又從陽台拿了一個饅頭,但又想到父親晚上開車,肚子裡不能積食太多,又把這個饅頭放回了陽台。總共三個,一人一個。
沒一會,藍淑嫻回家,一股濃鬱的骨湯香味湧入鼻腔,走到廚房,看了一眼:“你真做晚飯啊。”
葛白尼又白了親媽一眼:“君子一言啊,你歇著去不用管。”
藍淑嫻難得表揚一下兒子:“挺像樣。”
葛白尼:“這剛哪到哪,還沒開始做呢,骨湯只是預製材料。”
然後另開一個鍋,用冰糖、老抽調個紅燒底,下牛腩、蹄筋、金錢肚,炒香後加一些料酒。
繼續炒香,然後用旁邊的牛股高湯舀一些出來一些,開燉。
四十分鍾後,下蘿卜。
二十分鍾後,完成。
房間彌散著濃鬱的蘿卜牛肉香。
此時父親也剛睡醒,準備吃個晚飯就要去接夜班,聞著香味當即精神了,臉都不洗就奔著廚房來了。
“可以啊兒子,跟誰學的?有這手藝餓不死了啊。”
葛白尼已經開始拿出三個碗,盛牛肉、蘿卜,剪金錢肚、牛蹄筋,在燉的酥爛、紅潤的牛肉上,再澆上兩杓純牛骨湯。
看見父親睡醒,馬上說:“先吃水果。”
一家三口於是一人吃了個蘋果,但夫妻倆惦記的全是蘿卜牛肉。
等到三大碗蘿卜燉牛肉端上桌,配上三個饅頭,三人彼此看了一眼,就拿起筷子瘋狂開炫。
葛夢麟吃飯最快,幹了碗底最後一口湯,並用饅頭擦了擦碗,才來得及說一聲好吃!
藍淑嫻也把饅頭吃了個乾乾淨淨,她平時也就半個饅頭,另半個給丈夫或兒子,如果誰都不吃就留給下一頓。
一頓吃一個大饅頭,早年下鄉在農場乾活時也沒這飯量。
反倒葛白尼,慢悠悠的,才吃了一半,見狀十分得意:“怎麽樣媽,這一百值不值?爸你吃完飯別坐著,站一會。鍋裡有的是,明早晨你回來接著吃。但也別一直吃,再好吃的東西也架不住總吃,別再吃傷了。”
兩人對視一眼,非常聽話的站了起來,扭腰的扭腰,踏步的踏步。
葛白尼接著對母親說:“媽咱也就吃了三分之一,蘿卜我就放了半顆,下頓還想吃的時候,把另外半顆放在高湯裡燉二十分鍾,肉直接上火一熱就能吃。下一頓也肯定吃不完,直接放廚房也壞不了。這裡面主要就是,湯、肉分離。冬天喝點骨頭湯很好,但燉肉的湯嘌呤太高,不適合直接喝。而且,肉入味,湯就太鹹;湯剛剛好的話,肉就淡。那不如湯一鍋、肉一鍋,吃的時候兩邊一兌,肉有味道、有顏色,湯也能安安心心的喝。蘿卜的話,切大塊煮二十多分鍾完事兒,其實白水煮都行。這個東西最好的地方是省錢又省時間。下次咱們多做點,可以一直放陽台,如果怕熱太多次有亞硝酸鹽不健康,但做好一次之後,分裝起來,熱一份蒸一份。這次咱們吃的是有點多,其實平時一人一小碗,再配個炒白菜或者炒芥菜、土豆絲什麽的,成本至少還能再低一半。你算算。”
藍淑嫻聽得連連點頭。只不過,這兒子什麽時候解鎖家庭主婦技能了?
沒想到兒子緊接著宣布了一個噩耗:“哦對,媽。踢球的時候不小心把身份證弄丟了,明天得用一下戶口,請半天假,明早給於老師打個電話,你也得幫我吱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