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證沒丟，但要用戶口是真的，得去分局辦港澳通行證。

　　世紀初的時候，港澳通行證辦起來還比較困難，一般需要有工作單位公章的批準意見，或比較好看的收入流水證明。

　　葛白尼肯定是沒有工作單位的，但他還真能搞來流水證明。

　　“上輩子”他幫父母辦過一些退休金手續的問題，父母把家裡的帳給了他。

　　這裡簡單科普一下葛家的財政系統:

　　所有收入由藍淑嫻同志統一管理，並分為兩張存折，一張為郵政儲蓄，一張為建設銀行。當然，葛夢麟同志有沒有私房錢這件事，葛白尼覺得是有的，但估計親爹大人絕不承認。

　　郵政儲蓄存折名義上是“葛白尼教育成長備用金”，實際上存著家裡的大錢。由於名義上是教育金，所以帳戶直接開在了他名下。

　　“上輩子”的葛白尼知曉此事後嚇了一大跳，趕緊讓母親改在她自己名下，這自己在外面創業，要是欠了大錢，非得連累爹媽不可。當然，勸服母親的理由是“萬一我離婚這就屬於可分割的共同財產了”，母親雖然聽話，但嘴上沒饒過他:“結都沒結還離婚，你爸像你這麽大時候都有你了”。

　　而且由於是教育基金，所以兩口子盤帳時間是每年九月初。時間上葛白尼的“投資”也能瞞過去。

　　建設銀行存折就是家庭平時的花銷，每月盈余會存在這張存折，現金不夠用也會在這裡取。每到九月份，會把千位以上的余額存入“葛白尼教育成長備用金”。

　　所以，在2003年，剛滿18歲的葛白尼，名下還真有八萬上下的一筆人民幣存款。而這，是年近半百的父母奮鬥半輩子攢下的。其中包括，父母下崗後的工齡買斷;老宅回遷後選擇頂樓的補償款;父親早年做生意賺的錢……說這錢裡，有血有淚，一點都不矯情。

　　去澳門，就是要用這筆錢，撬動這輩子的第一桶金。

　　出入境管理科的警官們到是沒難為葛白尼，問葛白尼赴港澳目的的時候，說是旅遊:“我姥爺是抗聯戰士，40年日偽在東北搞圍剿，抗聯活動范圍收窄，組織安排他南下參加東江支隊。那時候澳門沒淪陷，相當於一個中轉站吧，姥爺去過兩次。”

　　警官聽著也有點來精神:“澳門沒淪陷?”

　　“嗯，因為RB沒對葡萄牙宣戰，葡萄牙說是中立國，其實跟軸心國走得更近。所以香港淪陷了，澳門沒有。不過澳門人也沒乾看著，籌款的籌款，寫文章的寫文章，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吧。不少澳門年輕人組了醫護團北上救治抗戰部隊，當時澳門商會主席為救護團題詞‘努力救護，共赴國難’。我姥爺說他去澳門接頭的時候，有一些陌生居民是真幫忙。姥爺生前一直想回那邊一趟，對幫過忙的人說聲謝謝。現在澳門回歸了，但他是沒法去了。他跟我提過一些地名，我就想著高考之後幫他去看看。”

　　葛白尼說著說著有些眼紅，辦公室裡聽故事的警官們也一樣。負責審批的那位二話沒說，咣咣兩聲把章蓋在申請上，站起來親自走到葛白尼身邊，把回執交到他手裡，拍了拍他肩膀，說:“十五個工作日之後來取證……也幫我們去看看！”

　　葛白尼收好證件，走出大門。這種事他是萬萬不敢撒謊的，實際上“上輩子”的他，真的去過趟澳門尋訪姥爺對他講的地方。姥爺有兩個孫子，但最喜歡的是他這個外孫，“因為你哥和你弟都嫌姥爺嘮叨，

就你愛聽他講故事”，媽媽是這樣對他解釋的。　　接下來，定了周六晚上去GD省的機票，然後去郵政儲蓄銀行，為那張存折辦了關聯卡。這樣，自己的“運作”就不會出現在存折上，收到投資匯報之後，直接存到帳裡，神不知鬼不覺。

　　順便看了一眼流水:八萬出頭，父母這輩子的積蓄，去除往返機票，再留一些備用金、零頭，可用於“投資”的數額是:七萬捌仟元整。

　　世紀初，準確說是2003年11月，78000元能投資做什麽?又非得去澳門呢?

　　自然不是去賭，葛白尼又不是賭神。

　　但他是個球迷，他很清楚的記得，18年世界杯全民賭球的時候，看過一則關於歷史上爆冷賠率的報道:04年歐洲杯希臘奪冠，各主要博彩集團均給出極高賠率，其中最高的是澳門博盛公司，給出1賠81的賠率。

　　作為一個有主隊的正經球迷，葛白尼對“賭狗”行為多少有點看不上:這還怎麽心無旁騖地支持自己的球隊?

　　但他確實也想不出來錢更快、更省時間的法子了，畢竟他接下來半年，主要精力得放在高中數學上……以及為下一步投資做準備上。

　　於是:憎恨賭狗、理解賭狗、成為賭狗。

　　做完這一切，葛白尼回了趟家，正是父親熟睡、母親去做家政的時間，偷偷把存折放回原處，同一個帳戶銀行卡戴在自己身上。把早晨的剩飯剩菜熱了熱，吃好後給母親留了字條“媽我中午回來吃了頓飯，你倆晚飯前記得吃水果，我會檢查”。

　　趕緊就坐公交去了學校，到學校的時候，還有半個多小時午休。

　　即便是高三，午休時間一般也是跟蔡欒去踢球，但今天就不去了，去網吧，開始第二筆“投資”。

　　在上輩子的2003年，葛白尼此時已經深度入坑《魔獸爭霸3》(簡稱war3)，並開始在互聯網上瘋狂尋找高手對戰的視頻，也正是這時候，通過WCG認識了電子競技。

　　他還記得，03年wcg的war3項目，中國人cq2000勇奪亞軍，而那年奪冠的inso更是成了葛白尼的偶像。

　　到2004年，war3的研發公司暴雪，以該遊戲世界觀為背景製作的MMORPG《魔獸世界》(簡稱wow)，開始在北美進行壓力測試，這款遊戲對於同時代所有其他同類產品來說，就像恐龍眼睜睜看著隕石砸向自己。

　　與恐龍不同的是，其他廠商很明確地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時代變了，大人。

　　而在一個沒被資本、媒體、聚光燈關注，獨屬於war3玩家的小角落裡，又一場更劇烈的變革，正在悄然孕育著。

　　葛白尼打開了暴雪戰網論壇……

　　……

　　史蒂夫·費克看著論壇上對他新地圖版本的討論，大多數人都在提新英雄的點子，其中不乏真知灼見，但他總覺得，現在問題不出在英雄上。再刷新一下論壇，沒啥新內容就去睡覺，已經快半夜了。

　　但一個新回復讓他眼睛一亮。

　　“要不要嘗試把三路聯通起來?遊玩過程中，我發現朋友們真正爽快的點，是互相pk，而不是推掉對方主基地。與人奮鬥才其樂無窮。多些通路，可以讓pk變得更頻繁。”

　　他回了句:“細說。”

　　“畫個圖吧，你有msn麽?”

　　史蒂夫點開這人帳號看了看，id叫“chaRnamE”，別人首字母大寫，你末字母大寫，酷是挺酷，但怎麽剛注冊不到一個小時?那怎麽玩的我這張圖?

　　嗯可能是小號吧。

　　沒多想，史蒂夫把msn帳號甩了過去。

　　【chaRnamE】添加你為好友。

　　【圖片讀取中】

　　沒幾秒，一張畫在筆記本紙上的圖片發了過來。

　　“你看，就這樣，中間開一條大道。然後旁邊開幾個小道，總之，不要只有三條兵線，這樣的話跟3c除了形狀還有什麽區別。”

　　史蒂夫看著圖，腦海中已經開始想象，新通道真的會讓這張地圖好玩很多！

　　“好主意啊！”史蒂夫盛讚，跟對方聊了起來。

　　聊著聊著，他發現對面這位神秘的查內姆，對玩家心思的揣摩、對遊戲局勢的判斷，簡直精妙到令人發指！史蒂夫甚至覺得這人是個專業的遊戲製作者，還問了對方是不是暴雪公司的人。

　　真是撿到寶了。

　　“啊，鬼索，我得去上課了。你有事隨時給我留言。”

　　鬼索是史蒂夫在論壇的id，他看著對方打來這句話，非常奇怪:“這個時間上課?你在哪個州?夏威夷嗎?你也是學生?還有，叫我史蒂夫。”

　　“我是中國人，拜拜了！有事留言！”

　　“啊別走，最後一個問題！你id怎麽回事，為什麽要尾字母大寫啊?”

　　“哈哈就是查內姆啊，博德之門的真正主角。不是尾字母大寫，是強調RE，重生的意思。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是重生者。怎麽解釋呢，海因萊因前幾年發過一篇小說叫《你們這些回魂屍》，讀過嗎，差不多那個意思。”

　　中國人?太奇妙了！除了康夫餐館的沈太太，這大概是自己認識的第一個真實的、生活在中國的中國人，而且還生活在中國。不過這人確實能滿嘴跑火車，中國人不是都很拘謹的嗎?

　　於是史蒂夫回答道:“放屁，那快告訴我明天哪隻股票會漲。”

　　可惜對方已下線。

　　……

　　走出網吧的葛白尼有點激動。

　　他心裡已經罵了好幾句髒話——

　　羊刀就這麽成自己msn好友了?

　　看起來還很瞧得起自己。

　　這啥概念?

　　羊刀！dota是在他手裡成為今天的樣子的。而dota是一切moba類遊戲的起始點。

　　葛白尼使勁甩甩頭，這只是布局的開始。

　　是的，他設計的第二筆“投資”，就是moba。

　　moba，即 Online Battle Arena，可譯為多人在線戰術競技遊戲，成型於war3地圖編輯器，被不斷更新、填充，有了後來的dota allstar，並迅速風靡全球。葛白尼這代大學生，誰沒有跟室友組團開黑的經歷?之後，此玩法又被做成各種獨立於war3的新遊戲，其中佼佼者《英雄聯盟》，受眾高達2億。

　　正是這個品類，將遊戲受眾擴張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使電子競技取代足球，成為新的世界第一運動。

　　很多國人認識遊戲，也是從這個品類開始。

　　而在此時，孕育出moba的暴雪公司，正全情投入在wow項目的版本研發和預運營;幾年後，取得了巨大成功的暴雪則押重寶於一個神秘的泰坦項目，同時還要維持《星際爭霸2》和《暗黑破壞神3》的開發進程……

　　就這樣，暴雪完美錯過了再次領導遊戲行業潮流的機會，並再也沒得到過。

　　上天把最大的那顆寶石，塞進了你的嘴裡，但被你吐了出來，上天他老人家也是有脾氣的好麽?

　　但葛白尼不會錯過，這時候入局幾乎還不存在的moba，是成本最低的——

　　投資額:3塊錢上網費，得到的，則是羊刀的好感。

　　羊刀的好感值多少錢?

　　無價之寶吧。

　　當然，說服羊刀並不容易。

　　把上輩子的地圖拿出來扔在羊刀面前，原作者直呼天人、納頭便拜，這種情節是不可能的。

　　重點是從設計角度，講清楚這樣做的目的;並合理推演出，改動後可能出現的結果。

　　萬幸自己上輩子本來就是個遊戲製作人。

　　他這個遊戲製作人，很大程度上是個翻譯，就是把玩家天然就能懂哪裡好玩、但說不清楚好在哪裡的設計思路，翻譯成所謂的“資本語”給老板們聽，好讓老板掏錢，繼續維持這個研發團隊的運作;另一面，就是把老板們看起來很傻缺、但可能還真有一些道理的要求，翻譯成遊戲人能懂的人話，讓策劃們執行下去。

　　不同的研發團隊，承擔這項“翻譯工作”的人可能不一樣，未必非要是製作人，但在葛白尼這裡，受加塞氣的中間管理者就是他本人。就這樣，他練就了一身忽悠本領，說好聽點，就是太知道該怎樣描述一個遊戲系統了。

　　當然，他還是很慚愧，dota本質上是社區玩家們的集體創作的產物，野區、河道，這些思路，都是大家一點一點琢磨、一次一次修改、一版一版迭代出來的，自己這樣竊取前人成果，憑空往前拉了10個大版本，即便當初出主意的玩家們可能也沒得到什麽物質獎勵，即便自己目前得到的也只是羊刀的讚賞，但，抄襲行為畢竟就是抄襲，沒處洗。

　　想到這裡，葛白尼雙手合十，微微抬頭向天，心裡默念:“抄雖是真抄，可畢竟不是為了我個人榮辱與名利得失，信男必盡畢生之力，讓遊戲行業健康發展，回報家鄉，回報社會。不敢求上天寬恕，只求不要觸發太多蝴蝶效應，保佑希臘如期奪冠！”

　　葛白尼現在最怕的就是蝴蝶效應了。

　　其實也沒多怕，他早就想好了預案，就算真這麽早就觸發蝴蝶效應，導致希臘奪冠，自己也差不多能在假期之前把父母的積蓄再掙出來。

　　只不過那樣的話，最黃金的高考後假期，就要交代在這上面。

　　放平心態，葛白尼走進教學樓，準備下午的課。

　　高三到這個階段，有點進取心的高中，基本已經把正課講到尾聲了，然後就要把大部分時間，用於系統性複習。系統性複習的第一步，是用2~3個月時間，結合高考，把課程從高一到高三再擼一遍。

　　這對葛白尼來說，屬於想睡覺有人遞枕頭，他的數學還真的需要從頭學起。

　　下午第一節是數學，老師正在為高三概率課作最後的結課，自己則拿出高一數學課本，開始自學。

　　……

　　王春雷邊講課，邊觀察著八班的學生們。

　　在他這個角度，學生們在幹什麽，其實一清二楚。學生那點小心思，其實完完全全瞞不過講台上的老師。

　　只不過，高三的老師已經不太管學生了，到這個節骨眼兒，逼著學已經沒什麽用，全憑自覺。

　　而且八班不比九班，九班是年級前三十名，基本上拚的是純高考分數。

　　而體育生、藝術生都落在了八班，對於他們來說，術科和文化課同樣重要。

　　但純棄療的，也不是沒有。這個時候還不把心思用在高考上的，不是沒有。

　　原本，葛白尼就是這樣一個學生。

　　這孩子，似乎有點晚熟，表現出來就是沒正事——

　　自己從高二就開始帶這兩個文科班的數學課，按理說，文科生數學都一般，但都知道可以通過數學拉開分數，所以稍有正事的學生會硬著頭皮學。

　　但葛白尼仍然是，對什麽有興趣，就學什麽。

　　歷史都快滿分了，還抱著《歷史研究》看的津津有味，還是在自己課上。

　　歷史本科生有幾個看這種學術期刊的?你看一萬本，高考能提幾分?

　　看看數學啊大哥，單科穩坐年級倒數第一了你知道嗎，進步空間巨大啊！

　　不過，已經對自己學生叫哥的王春雷，並不討厭葛白尼，甚至有點喜歡這孩子，沒別的，愛好太像了。

　　足球、遊戲、偽軍迷、史地政、奇幻文學……

　　王春雷在東北師大讀書的時候，就是校足球隊主力，畢業後來2中工作，雖礙於師道，不敢跟孩子們一起踢，但經常偷偷摸摸看。

　　文科班男生少，但出了葛白尼和王鎮這兩個天才。

　　對，葛白尼也是個天才， 王鎮的天才更顯而易見，但自己就是踢中場的，所以自然能看明白葛白尼的優勢:一個像皮爾洛那樣踢球的高中生！

　　可是你都有提前量意識了，為什麽就不能努努力學學向量呢?

　　當然，不僅僅是自己，整個這屆文科學年組都對他頭疼。

　　葛白尼這種學生本就是最讓老師頭疼的:特別自覺的學生，不用管老師;完全棄療的學生，老師不用管;就怕葛白尼這種:學又學的不差，有進步空間，有進步能力，但就是沒正事兒。

　　明明學了，又好像沒學。

　　如學?

　　8班班主任於老師教語文，雖然不擔心葛白尼的語文課業，但她心裡認為自己要對學生的未來付一些責任，所以對葛白尼的英語和數學成績頭疼到不行。

　　政治、歷史、地理老師也一樣，當然，因為這三科葛白尼學得太好，三位在個人層面上喜歡葛白尼，所以關心他的高考，以至於他們反倒希望葛白尼顧一顧英語和數學。

　　對葛白尼最頭疼的是英語老師，英語老師是學校英語教研組組長，教學水平非常高，但年近退休，提起葛白尼就牙根癢癢:“上我英語課的時候學什麽精靈語，據說還學挺好，你們說是不是莫名其妙。”

　　每次聽到這兒，王春雷都腹誹:“你可少說兩句，這小子弄不好會阿瓦達索命，而且你一個英語老師不讀指環王原著的嗎?”

　　所以當他邊講概論，邊發現下面的葛白尼雖然沒聽自己講課，但認認真真在翻看高一數學課本時，是震驚的。

　　這嗶孩子總算開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