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要關頭,喬建春又來添亂,她說:“清華,你看你的好學生給你帶什麽來了?”我頭也不回地說:“你自己看吧,我沒空。”一會兒,鼻端竟聞到了一股燉肉的香味,喬建春說:“紅燒肉耶,你看看,顏色紅亮,塊大鮮美,配上紅紅的辣椒段兒,碧綠的生菜葉子,正是地道的毛氏紅燒肉的樣子,就是不知道味道正宗不?”我略一回頭,喬建春正要拿手去攫一塊紅燒肉。
我拿手打了她一下,說:“小饞貓,一點樣兒沒有。”喬建春縮回了手,說:“林衛冕不是說了讓咱們先用著?”“那你不會用筷子夾,非得拿手拿?你拿了別人還吃不吃?再者,也不怕燙著你?”“可是哪裡找現成的筷子呀,總不能讓我去外面撅兩根樹枝吧?”“大姐,那兒不還有口袋一個嗎?看看那裡面。”
我回轉頭,不再理她,繼續看聽著下面的動靜。
陶小龍站在了幾摞書前,邵八仙正煞有介事地講解著焚書的程序與注意事項,第一,一定要從《三國》燒起,繼而《西遊》,然後《水滸》,最後《紅樓》,順序千萬不能錯了,錯了會有大麻煩;第二,焚書時要先點燃三頁、四頁,十三頁、十四頁,二十三頁、二十四頁,以此類推,因為三和四代表五行中的火;第三,點燃書頁時要使書本倒扣,防止天機泄露;第四,焚書前一定要念誦口訣曰:“乾三連洞賓,坤六斷仙姑,離中虛漢鍾,坎中滿韓湘,震仰盂果老,艮覆碗國舅,兌上缺采和,巽下斷鐵拐,男女老幼貧賤富貴八仙急急如律令!”
陶小龍聽了說:“這麽複雜,要不還是換別人吧。”其余幾人七嘴八舌,有好言相勸的,有危言恐嚇的,有怨言載道的,有冷言冷語的,再無片刻寧時。
這邊喬建春自言自語地說:“好香!好香!還真是傳說中毛氏紅燒肉的口感和味道,咬一口肥而不膩,肉質酥軟,味道甜中帶香,鹹中有辣。尤其夾在這脆皮燒餅中,更是一個字妙絕。”我百忙中回了一句:“看把你美的,連數數都不會了,還一個字‘妙絕’,你怎麽不說兩個字‘妙’呢。”
喬建春笑著說:“就你會雞蛋裡挑骨頭,那邊什麽情況?要不你也過來來一塊。”我說:“不了,他們正對陶小龍群起而攻之。”“陶小龍?他幹什麽了?”“他想當圖書館裡的燧人氏,結果還得背複雜的咒語,好像要打退堂鼓了。”“哼,我說他是活該,誰不知道負責點火的人鬧不乾好會惹鬼上身,他沒事出那個頭幹嘛?”“瞧你說的,別人不上就不能是心存善念嗎?”“你聽誰說的?”“姚遠!”“就數他最鬼了,沒瞅他畫王八時那個精打細算勁兒了。機靈鬼兒,透亮碑兒,小金豆子不吃虧兒。什麽對自己沒好處的事指著他出頭,難!我說這老半天,這把火還沒點著。原來是因為這個呀。”“沒點著不是好事嗎?”“是好事,可耽誤了咱們的吃飯功夫,誰來賠?”“你有點同情心好不好?照你這麽說,田小小更該有理由怨尤了。”
“行了,孟大俠女,消消火氣,咱不烤人,咱隻吃燒餅配紅燒肉。”一股餅香和肉香混合的香味撲鼻而來,喬建春把一個夾了兩塊紅燒肉的燒餅伸到了我鼻子底下。我說:“你吃吧,我呆會兒再吃。”喬建春說:“幹嘛?等著和你的寶貝學生一起吃?不過有這麽個貼心貼肺的學生倒也不壞。你說他怎麽知道我想吃毛氏紅燒肉了?簡直了,和我肚子裡的蛔蟲可以一拚了。”
我忍俊不禁笑道:“建春,
你的革命意志夠薄弱的呀,一塊紅燒肉就把你收買了。”“那是當然,別說了,趕緊吃吧。”“你吃你的,別管我。”“主要你不吃的話我也不好意思放開簍兒吃啊。”“鬧了半天還是為了你自個兒呀。”我笑著接過燒餅說,“那我就成全你一次,不過記得給林衛冕留點兒,估計他也沒顧上吃呢。”“有句俗語怎麽說的?師娘看徒弟,越看越歡喜;師娘誇徒弟,就像誇自己;師娘疼徒弟,口水點點滴。”我臉上一紅,說:“去你的!有這俗語嗎?” 將燒餅放到嘴邊,仰頭咬了一小口,燒餅的嚼頭和五花肉的軟糯相得益彰,在嘴裡越嚼越香,溢出的油脂包裹了冰糖的甜和辣椒的微辣,刺激著我的味蕾,淺灼著我口腔,那感覺真是棒極了。
我很快又咬了第二口,咀嚼的功夫,又低頭去看鏡頭中的情形。陶小龍站在那裡,嘴裡小聲喃喃著什麽,聲音小了,聽不出來。邵八仙在鏡頭內轉來轉去,不時說上一句:“錯了!”“大錯特錯了!”繼而搖了搖頭。看樣子是陶小龍最終同意了繼續點火,正在背誦口訣,可是又屢屢背錯。
我又咬了一口燒餅,再看時,宋時光卻出現在了鏡頭中,拿了一篇紙讓邵八仙看,說:“邵大師,我把口訣寫下來了,你看看有沒有錯誤?”邵八仙低了一小會兒頭,抬起頭說:“沒錯。”宋時光又道:“那您看能不能這樣,讓陶小龍拿著這篇紙,照本宣科好了?”邵八仙一拍大腿,說:“這主意好啊,要不等他背熟了,估計得明天這時候了。不愧是搞教育的,腦子就是好使。”
我隨口又咬了一口燒餅,心裡暗笑道,那是你沒經歷過開大會,開大會領導講話不都是這樣嗎,和搞教育的腦子好使有什麽關系?
下面陶小龍又一次站到了幾摞書前,左手拿著口訣,右手拿著一束燃香。他學著邵八仙的樣子吹了幾吹,香頭的紅光由紅而白,直到有條火舌吐了出來,打開一本書用拿著口訣的手翻開,剛要伸手去點,林更夫的聲音道:“等等!”
我想林校長終於看不過去了,身為一校之長,能容忍一個大仙兒在學校內濫用捆綁之型已經夠寬大了,怎麽還能容忍他對一個女孩子動用火刑。這麽想來,剛才自己那麽急赤白臉地著急上火不完全是庸人自擾嗎?有林校長在,田小小無憂也。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一個燒餅也下了肚。
我正打算再掰半個燒餅夾上兩塊紅燒肉——這種毛氏紅燒肉比起我吃過的紅燒肉實在是好太多了,我吃了一個燒餅竟然還想接著吃第二個,以我的飯量而言,再吃一個稍稍嫌多,吃半個應該勉強可以勝任。
誰知林更夫說完“等等”二字之後便沒了下文,我低頭去看時,卻見他的身形已經出現在了鏡頭之中。他默然走到了田小小的身側,田小小吊著的高度大約到林更夫的肩膀位置。
林更夫長歎一聲,拿起了田小小的兩根長長的發辮。我心頭一震,想起姚遠所講的故事,莫非林校長是來鉸田小小辮子的?下一步林更夫並沒有拿出剪刀,只不過將田小小的辮子撩到了她背上,並且打了個結。然後原路返回,他顯然也不是來搭救田小小的。然而他此舉的目的是什麽呢?僅僅是為了田小小的發辮不被燒著?我一時間琢磨不透。
再一次集中精神時,陶小龍已經點燃了第一把火,還沒等我反應過來,空中竟然撒下一大片水來,不偏不倚,正好全撒在了幽微的火焰上。嗤嗤幾聲,火焰全滅。陶小龍和邵八仙的頭髮上、臉上、衣服上也濺得滿是。陶小龍吸了兩下鼻子,一臉茫然地向上望來。
我挪開了眼睛,心想這一定是林衛冕的傑作了。
樓梯上一陣噔噔的腳步聲響,林衛冕一臉興奮地出現在了我們面前,說:“大功告成!”我問:“你是怎麽做到了?”林衛冕說:“這個不難,樹屋中本來就放著幾瓶清水。見時間充裕,我又給兌了些廁所中的尿水。這回那個大仙和陶小龍有福了,喝了本人親手調製的神仙水,下一步就可以得道升天了。”我想起適才喬建春和我去廁所解手的情景,臉上驀地一紅。
喬建春嘴裡邊嚼邊對林衛冕說道:“林衛冕,我問你,你怎麽知道本老師想吃紅燒肉了,關鍵還是毛爺爺紅燒肉?”林衛冕怔了片刻,回答說:“這個嘛,天機不可泄露。”
“你是不是剛才偷聽了我和清華的對話?”“沒有哇,實則是——,喬老師不知道我有個外號嗎?”“什麽外號?”“林半仙!我林半仙掐指一算,方圓十裡之內,什麽事逃得過我的法眼?”
“真是好的不學壞的學。我說林衛冕你這樣的聰明人兒,什麽不好學,偏學那個邵八仙?再說了,人家叫做‘八仙’,你才是個‘半仙’,比人家差了七個半。難不成你要拜在邵八仙門下?拜在他門下也不打緊,只是有個人要倒霉嘍。”
林衛冕問了一聲:“誰?”“你敬愛的孟清華老師啊。萬一你哪天心血來潮,給她來個田小小式烏龜綁——”
我臉上一紅,想到田小小那種綁法,羞也羞死了,不願多聽喬建春的調侃之詞,又俯下身子朝下面看了一眼。
這一看不打緊,卻嚇了一跳。我未及抬頭,已經叫了起來:“林衛冕,火——火又點起來了。”不知為什麽,盡管有書頁浸濕了,這回的火勢反而燒得更旺。下來喬建春解釋說一定是邵八仙往書本上放了硫黃等引火之物。這些跳大神的人為了彰顯自己神通廣大,身上都帶著這些東西。
林衛冕不慌不忙地說:“是嗎?看來本半仙得動用殺手鐧了。 ”隨即走到密室一角,大聲吟誦道:“吾乃林半仙也,今有請:東方青帝龍王。南方赤帝龍王。西方白帝龍王。北方黑帝龍王。中央黃帝龍王。日月龍王。星宿龍王。天官龍王。龍宮龍王。天門龍主。閻羅龍王。地獄龍王。天德龍王。地德龍王。天人龍王。飛人龍王。蓮花龍王。花林龍王。五嶽龍王。山川龍王。又加殺鬼龍王。伽羅合鬼龍王。小吉龍王。金光龍王。金色龍王。陽炁龍王。陰炁龍王。醫藥龍王。獅子龍王。鎮國龍王。鎮宅龍王。錢財龍王。井灶龍王。金銀龍王。珍寶龍王。庫藏龍王。富貴龍王。五岡龍王。五谷龍王。金頭龍王。衣食龍王。官職龍王。官祿龍王。江海龍王。雲海龍王。淮海龍王。山海龍王。淵海龍王。國土龍王。州縣龍王。城市龍王。靈壇龍王。風伯龍王。震動龍王。雷雨龍王。大雨龍王。散水龍王。天雨龍王。
“東方東海龍王。南方南海龍王。西方西海龍王。北方北海龍王。各各浮空而來,神通變現。須臾之間,吐水萬石。火精見之,入地千尺。複有大水龍王,主鎮中央,隨方守鎮,掃除不祥。龍宮海藏諸洞府。神靈常顯海玉雲。行雲掣電察善惡。雨澤全典濟群生。德傳五湖並四海。道德威權鎮乾坤。五雷各部眾神尊。方雨上下顯威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我想關鍵時刻林衛冕你不想辦法,念這些沒用的咒語幹什麽?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正待出言呵斥林衛冕,下面火舌已然高漲,眼見就要舔上田小小的衣服了,閉上眼睛,不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