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老虎營的百夫長們已經彈壓不住手底下將士們的請戰情緒,大營所見之處皆是竊竊私語。
三位新任千夫長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三天時間已然過半,但卻不見將軍有半點反應。
他們在大帳面前焦急地打轉。
從正午之後,他們多次請見,卻都被手持大纛的薑力堵在了門口。
薑河曾問李觀音,既然已經定計,為何不將情況告知他們。
李觀音的想法是欲揚之,先抑之。
先將將士們的請戰情緒壓迫到極致,一朝釋放將會爆發出極大的能量。
所以眼下的騷亂其實是李觀音有意放任的結果。
白戟這邊同樣炸開了鍋。
鐵山的一千人沒找到不說,原本視線裡的飛鷹騎居然也不知所蹤。
豹子營帳下的將軍不知道多少次向白戟請求直取老虎營中軍,但白戟卻置若罔聞。
他在等。
白戟的眼光一直在元江河谷停留,那是他早已布下的局。
飛鷹騎的消失印證了他的決策。
他遠遠地望著僅有三十裡左右的老虎營大帳,眼中有淡淡的疑惑。
李觀音,兩天過去了,你在想些什麽?
難道一個簡單的計謀,便將你陷進去了不成?
架閣山上。
一身布衣的鐵山啃著乾糧,眼睛死死的盯著白戟的大營。
他在等大帳燃起烽火。
鐵山望著一千兄弟身旁的無數用軟布包裹著的箭頭的箭羽,心中滿是興奮。
大將軍,這次我鐵山可要對不住你咯!
當天邊最後的一抹亮光被黑暗吞噬,李觀音悠閑坐在帥案上的身體猛地繃緊,正襟危坐。
“薑力!薑河!陳端霖!孟元!陳山!”
門外的三人激動得眼淚幾乎都要流了出來。
將軍終於開始搞事業了!
幾人原本想帶人入帳請戰,說白了就是逼戰,但李觀音讓薑力手持大纛佔住門口就打消了他們的計劃。
衝撞大纛的罪名沒有一個人擔當得起。
他們幾乎要被往日的兄弟們懷疑的眼神逼瘋了。
好在將軍還有一絲天良未泯。
門外的四人湧入帳中。
李觀音低垂著眼瞼,有條不紊的下達著指令。
“薑力聽令,令你燃起三簇烽火,我要百裡之外皆能看見,大纛插於瞭望台上,我要白戟看到它!”
“末將領命!”
薑力迅速走出大帳。
“薑河聽令,你領五百人作前軍,大營之中除了烽火,不得有半點火光,等候敵軍前來,且戰且退,依計行事!”
“末將領命!”
“孟元!陳端霖!陳山!你三人各領一千人退十裡後入架閣道兩側山陵,與敵軍周旋,具體事宜由薑河向你們解釋,本將軍沒這個時間,記住了,但求陷敵於野,若是出了問題,本將軍拿你們是問!”
“末將領命!”
李觀音滿意的點點頭,道:“薑河,速速整軍,將我的謀劃告訴他們,半個時辰之後,所有人後撤!”
“將軍,末將明白!你們三個,跟我出來!”
三個千夫長一頭霧水的跟著薑河出了大帳。
薑力的效率很高,一刻鍾不到,他已經進帳複命。
李觀音登上了瞭望台,遠望著黑漆漆的架閣山。
白戟老兄。
好戲,
開始了! 鐵猛與車越借著夜色的掩護已經回到了原地,敵軍斥候怎麽也想不到消失的飛鷹騎居然重新折返,是以壓根沒有將注意力放在這裡。
車越與鐵猛並不知道李觀音的全盤打算,只是依計行事而已。
“猛哥,將軍這是唱的哪一出?”
鐵猛哪裡知道,但在自己的屬下面前卻不想丟了面子,於是甕聲甕氣的道:“聽將軍的,豹子營進來乾他丫就行了,你管那麽多作甚?”
車越撇了撇嘴。
原來這個莽夫也不知道。
……
“將軍,大營烽火起來了!”
架閣山上的鐵山精神一振,站起身來。
“各就各位,每人準備好箭鏃,要在半個時辰內全部給老子射到敵軍大營裡去,誰要是留一根箭,老子回去打他十軍棍,都聽見了沒有?”
周圍的老虎營步卒聞言哄然大笑。
鐵山右手輕輕舉起,猛然切下。
“都有了!給我射!”
這是怎樣一個壯觀的場面?
豹子營的將士們估計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場景。
架閣山上連綿不絕的羽箭射了過來,就像天空出現了一團飛蝗一般,頃刻間便將整個饅頭山大營完全覆蓋。
白戟沒有慌亂,他只是沒想到李觀音居然放棄了突圍,而是最大限度的殺傷自己的有生力量。
自己自導自演的計謀,失敗了。
這並不出乎他的意料,這才是兵家該有的水準。
白戟看著天空中羽箭的密度,心中微震。
難不成李觀音是將整個老虎營的儲備箭鏃都給送上架閣山了嗎?
大營內。
中箭的豹子營將士不計其數,好在這是一場閱兵,包著箭頭的箭鏃並不能致命,否則他白戟這一戰之後便要引咎掛印了。
白戟心中冰涼,沒想到這李觀音明知道自己無法突圍,竟是要與我兌子不成?
現在飛鷹騎已上架閣山,他的大營防衛形同虛設。
好一個亡命之徒!
既然如此,我便遂你的意!
白戟一劍斬斷朝自己飛過來的一支箭,轉身大吼。
“豹子營!我是白戟!不要亂!”
“各軍集結,在山下集中,棄營!”
白戟的威望到底是非比尋常,即便是在這種環境下,依然止住了豹子營的混亂。
除去“陣亡”的將士,各部在主將的指揮下開始揮盾抵禦著箭矢,而後慢慢地朝山下退去。
半個時辰後。
白戟才將狼狽不堪的大軍整合完畢。
放眼望去,人頭已經少了一萬左右。
白戟眼神冰寒,冷冷的注視著架閣山的方向,一言不發。
麾下的將官紛紛噤若寒蟬。
熟悉白戟的人都知道,大將軍這是真的暴怒了。
鐵山的手上已經被鐵胎弓的弓弦勒出了深深地血痕,即便是戴了護指,仍舊抵不住這半個時辰以來的高強度控弦。
一千名老虎營步卒與他一般無二。
可所有人的眼裡都充斥著狂喜。
一千人乾掉了敵軍起碼一萬之數,這放在什麽地方都是天方夜譚的戰果。
但豹子營就不會這麽想了。
此刻余下的兩萬人眼裡無不是出離的憤怒,已成哀兵。
憤怒並沒有侵蝕白戟的理智。
李觀音的大營已經變成了一團漆黑,若有的火源都在他的指令下被熄滅。
只有最高處,老虎營大纛隨風招展,似乎是在嘲諷著白戟的狼狽。
“豹子營聽令,進軍架閣道,堵死敵軍出路,一舉殲滅敵軍!”
白戟一馬當先,身後的豹子營士兵人人心頭帶火,大軍如洪流般湧進架閣道。
鐵猛與車越精神一振。
來了!
鐵猛低吼道:“飛鷹騎都有了,待敵軍陷入架閣道,箭矢全部射出,然後跟老子衝下去!”
白戟的先頭的五千軍已經深入架閣道,中軍也在緩緩進入。
此刻的大營裡只有拱衛李觀音的五百人以及薑河本部的五百人。
三名千夫長已經在薑河的授意下將大軍後退十裡,散開潛入了兩側的丘陵之中。
李觀音站上了瞭望台,薑力與薑河分別在他的身後兩側。
架閣道入口處的白戟與他遙遙對視。
李觀音大笑道:“戟兄,飛鷹騎的箭矢滋味兒如何?”
白戟坐在馬上,並沒有回話。
但是豹子營的將士見到了令自己損失慘重的罪魁禍首,一個個眼神噴火,進軍速度快了許多。
就是此時。
鐵猛一聲大喝。
“射!”
又是無數箭羽落在豹子營大軍之中,甚至這次更加令人絕望,因為架閣道乃是谷地,根本沒有可供躲閃的東西。
一片片將士伴著箭矢的破空聲而倒下。
鐵猛躍上戰馬,一柄宣花大斧舞得虎虎生風。
“兄弟們,跟我衝!”
架閣道內已經陷進去一萬左右的將士。
白戟心痛的閉上雙眼。
還是中計了!
李觀音根本沒有調離飛鷹騎,那一千人的作用除了讓自己放棄大營。更重要的,乃是令自己以為飛鷹騎已經上架閣山。
他的目的達到了。
又丟了一萬人。
自己這一戰已經輸了!
七千對三萬,已損大半。
飛鷹騎乃是精銳鐵騎,即便沒有甲胄的防護,仍舊如同虎入羊群,一片片的豹子營將士“犧牲”。
但也正是因為沒有甲胄,自知無幸的豹子營將士竟然是以傷換傷甚至以命換傷,一個個如同瘋魔般將飛鷹騎從馬上拉了下來。
許久之後……
架閣道裡躺滿了傷勢不輕的兩營將士。
雖然是閱兵,兵器上都做了防護處理,但殺紅了眼的兩軍還是碰撞出劇烈的火花。
甚至於飛鷹騎的傷勢還要更重些,因為他們純粹丟棄了甲胄。
兩千換一萬!
白戟心中生出了濃濃的挫敗。
李觀音在根本不可能的情況下用三千人換掉了自己兩萬軍。
但他還要將此戰結束,他手裡還有一萬精銳。
“大軍壓上去!他們只有四千人了,我豹子營老卒步戰無敵於邊軍,想不想報仇?”
“想!”
“報仇!”
……
李觀音已經帶人撤了。
他現在要做的,是遠遠地繞過山陵,去到白戟的後方,其余的就要交給薑河他們四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