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眼目睹了飛鷹騎神勇的老虎營步卒眼熱到了極點。
天老爺!
那可是大將軍,誰能讓他吃這麽大的虧?
這回飛鷹騎算是漏了大臉了!
還有跟鐵山將軍走的那一千兄弟,他們已經可以預見到大閱後上將軍的賞賜到底該有多豐厚。
那可是潑天的富貴!
好在將軍還給我們留了一口肉!
他們對這位年輕兵家的質疑已經不翼而飛,眼睛裡是幾可照耀夜空的光芒。
是以雖然這三千五百人從下到上都是建功心切,但仍舊沒有一擁而上,因為將軍給的指令是遊擊。
敵進我退,敵退我進,敵駐我擾,敵疲我打。
每一位百夫長的腦海裡都是這十六個字。
白戟的一萬大軍已經發現了敵軍四散的情況,他們同樣選擇了分兵。
大將軍下的軍令乃是全殲。
一個也不能放過!
往日浴血同袍的弟兄此刻變成了分外眼紅的敵人。
豹子營的所有人心中都縈繞著一個想法。
太羞恥了!
從這之後,邊軍的幾十萬弟兄該如何看我們?
該死的老虎營!生兒子沒屁眼兒的李觀音!
失去了理智的豹子營對著老虎營散軍可謂是窮追不舍,一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架勢。
每一支追兵幾乎都是老虎營的兩倍人數,但老虎營人少反而更滑溜,且戰且退就是不跟豹子營正面接戰,幾乎將來勢洶洶的一萬大軍氣了個肝疼。
只要一發現追擊的大軍,各個百夫長便下令撒開丫子跑。
到了後半夜,疲累交加的豹子營軍士終於追不動了。
本來想要原地休整片刻再一鼓作氣的追上去,沒想到大軍剛坐下,老虎營步卒便如同附骨之疽一般貼了上來。
豹子營眾將隻得忍著滿肚子的火氣和一身的疲乏繼續追擊。
但豹子營從傍晚便歷經一連串的襲擊,精神和體力都已經去到了極點。
何況他們身上還穿著武卒重甲,而老虎營不僅是神完氣足,還在李觀音的授意下卻換上了騎兵的輕甲。
此消彼長之下,豹子營的戰鬥力越來越弱。
每次想要休息之時老虎營的反撲都會帶走十幾名豹子營士卒的“生命”,而本身的損失卻微乎其微。
後半夜片刻不停地角逐。
攻守之勢,已經悄然易形。
現在的老虎營百夫長和士卒們可謂是意氣風發,將李觀音的十六字戰法貫徹得很徹底。
從來沒有這樣打過仗的他們顯然是嘗到了甜頭。
但與此同時,豹子營可就是吃盡了苦頭。
清晨的曦光照亮晉楚之野時。
豹子營的士卒們人人眼裡帶著密密麻麻的血絲,疲勞正在逐漸摧毀他們的意志。
這種聞所未聞的戰法帶給他們的更多是精神上的無盡折磨。
白戟臉色蒼白,他接到了分散開的大軍的零散回信。
他想要將大軍集結回來,只要抱在一團,李觀音便拿自己沒有辦法。
最起碼,不會輸的這麽慘。
慢慢的,他已經將這場絕對優勢的阻擊戰當成了勢均力敵的公平交戰去看待。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失敗。
其實李觀音所有的謀略說到底都是牢牢抓住了自己的心理,虛虛實實之間將自己玩弄於股掌之中。
若是自己守定饅頭山,他架閣山上的箭矢用盡之後又豈能奈何得了自己?
可李觀音偏偏就是抓住了自己迫切想要戰勝他雪恥的心理,
一步步將自己引入更大的圈套之中。 豹子營節節潰敗。
從始至終,自己在他環環相扣的計劃下越陷越深。
若要說有什麽戰術上的不足,便是李觀音分兵的打法,確實讓自己措手不及。
二十載兵家,不凡啊!
白戟歎了一口氣。
“傳令,大軍集結回防,守住饅頭山。”
身旁的親兵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戰無不勝的大將軍竟然選擇了放棄。
他看著有些頹廢的白戟,眼淚幾乎也要流了出來,這一次放棄,也就意味著大將軍不敗的戰績被擊碎了,還是以一種極其恥辱的方式。
作為白戟的親兵,是一路看著他走過來的。
他清楚自家大將軍親和的外表下有著怎樣一顆驕傲的心。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將軍,不可啊!我軍還有萬人,足可一戰,你不能!”
白戟抬手阻住了他的話,苦笑道:“哪裡還有什麽萬人?大軍已經深陷,再無對抗可能,只能撤回去守關了。”
“去吧,吹起收兵號角。”
親兵涕泗縱橫,任由著眼淚在臉上流淌。
而後他顫抖著雙手,極慢極慢地將號角對到嘴邊。
蒼涼的角聲響徹了整個古戰場。
山陵中。
豹子營無精打采的應付著敵軍的追擊,一邊向架閣道上撤退。
而老虎營士卒聽到敵軍收兵的角聲卻是越戰越勇,窮追猛打,最後能在架閣道上站立著的豹子營士卒竟然不足半數,而老虎營還足有兩千人。
白戟領著殘軍向饅頭山徐徐退去。
此時的李觀音已經繞到了架閣山腳下。
一夜悠悠行軍的他駐扎在此處,還有鐵山的一千人於清晨之時下山與他合兵一處,共計一千五百人。
雖然這一千人控弦的右手幾乎都已經傷得短期內不能動用,但左手卻是完好無損。
鐵山正在興高采烈地對李觀音回稟戰況。
他從未取得過如此驕人的戰績。
所有人的心中都在想著新來的李將軍到底是天上的哪尊神佛下凡,李觀音用這一戰征服了整個老字營。
軍中永遠隻認可強者。
李觀音含笑不語。
他推測著,若是薑河他們那裡沒有意外,白戟應該已經向饅頭山回軍了。
這一戰到這裡已經算是蓋棺論定了。
李觀音心中沒有驕傲,他知道這一戰的僥幸。
因為每一步的籌算實際上都是在賭博,賭白戟不會把守架閣山,賭他來攻自己……
即便是遊擊戰法,也不過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
但無論如何,上將軍這一關過去了。
白戟已經能夠望見饅頭山腳下的軍營。
白虎大纛在晨風之中作響。
他無奈的笑了笑,自己原來還是被他算計了個底兒掉。
連最後的路也已經被堵死了。
也對!他既然已經將局面緊緊掌握在自己手裡,又怎會料不到自己會退軍回守呢?
白戟猛拉韁繩,驅馬來到李觀音營前。
李觀音已經擺好了酒,還有一方桌案。
他不客氣的徑自坐在李觀音對面,端起酒水,笑道:“觀音兄,我自愧不如!”
白戟並沒有因為失利而沉淪。
相反,這一次慘敗讓他意識到了自己骨子裡的驕傲和自大,在戰場上,這是要命的缺陷。
這一次教訓實則對他助益巨大。
李觀音仔細打量著他,白戟的眼中仍有光芒。
白戟作為他在紫薇見到的第一個人,其爽直的性子李觀音甚為欣賞。
他心甚慰。
“戟兄,可願聽聽這遊擊戰法?”
白戟面色肅然,舉杯飲盡杯中酒。
李觀音將自己的戰法講給他聽,放在九州,這已經算是傳藝之恩。
他當然不會拒絕,這種新生的戰法勾動了他的心弦。
“正要聽觀音兄一解。”
李觀音飲下酒,而後道:“此法乃是一位前輩所著,只有十六個字,敵進我退,敵退我進,敵駐我擾,敵疲我打。”
白戟本就是良將,一語便能聽出其中精髓。
這樣的戰法實在堪稱是用兵如鬼。
他肅然起敬。
“這位前輩名諱為何?是否在世?請觀音兄賜教!”
李觀音笑了笑,過了許久才道:“已辭世一百余年了,你且叫他潤之先生吧。”
白戟口中喃喃,心緒悠悠。
……
集結完畢的豹子營和老虎營陣前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黑甲罩身,銅盔覆面。
上將軍,項萌!
白戟滿心慚愧,跪倒在他身前。
沒有多少人知道,白戟乃是項萌的弟子,以前的項萌還不是如今不以面目示人的模樣。
只是五年前上將軍府一場大火,毀去了項萌的容顏與聲音。
為了繼續領軍,項萌隻得化作如今的模樣。
但這並沒有損害到老將軍的威信,因為他的官爵乃是與晉軍一場場戰役中累積起來的。
大楚十名將,項萌獨居一品。
余下九人遇見他,都只能收斂起一身的傲氣,老老實實地執弟子禮待之。
白戟是他最得意的門生。
年邁的上將軍已將他作為自己唯一的衣缽傳人。
可是今天,項萌也要因他而蒙羞。
上將軍沒有像他想的那樣大怒,帶著手套的右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和。
“起來吧,你也該需要一場敗仗了,李觀音乃是你的貴人。”
白戟叩首在地,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上將軍沒有再管他,讓這個弟子跪上一段時間或者更好。
他的目光聚集在金甲將軍的身上。
臨近之後,李觀音隻覺得這位這位上將軍好像沒了在邊軍軍前的無雙威勢。
還有就是這個頭也稍微矮了些,大約隻到李觀音的肩膀,作為現代人的李觀音很難對官爵顯赫的項萌升起畏懼。
上將軍聲音依舊嘶啞。
“你不錯,可願入我邊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