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
女子如擁愁城。
年輕將軍這才故作輕松地笑道:“姑娘,或許是我危言聳聽,不過我此行有我的打算,活人堆裡是練不出守關之軍的,我會慎之又慎,請轉告上將軍,莫要擔心。”
“我會替你告訴他。”
年輕將軍拱手道謝,道:“多謝姑娘,敢問姑娘之名?”
女子淡淡挑眉,淡淡開口。
“項蘿,蘿卜的蘿。”
年輕將軍驀然覺得這句話從女子口中說出實在太有喜感。
“項蘿姑娘,軍務繁忙,告辭。”
女子止住了他。
“慢著,聽說你昨日買空城中烈酒,上將軍府有一些不錯的酒,祖父說給你,要不要?”
年輕將軍大喜過望,難得項萌那老梆子還有這麽貼心的時候。
不過既然他都這麽說了,李觀音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駐扎陌上原並不是一個好差事,第一場雪還未停下,未來的幾個月只會越來越冷,將士們禦寒的棉衣是抵不住這種刺骨的感覺的。
而此刻,烈酒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但隨軍之需並不包含烈酒,邊軍不會承擔這一筆支出,白戟看上去一副窮酸的樣子,指望他掏腰包顯然是沒有可能的。
大軍所需太過龐大。
年輕將軍就更不用說了,他雖然掛著一個四品驍騎將軍的頭銜,但吃喝都還得算到人家白戟頭上。
這時候剛好有個冤大頭送上門來,還是個有錢的冤大頭,那是再好不過。
年輕將軍興奮的搓著手。
“項蘿姑娘,你問問上將軍,還有多少,我全要了,咱邊軍太摳門,我跟白戟又太窮,買不起這麽多高度烈酒……”
從來都是沉靜性格的女子也不禁被他的厚臉皮所折服。
年輕將軍卻不為所動,這一批烈酒在關鍵時刻那就是一條條人命,取暖,消毒,甚至火攻都能用得到。
臉皮厚點怎麽了?
我驕傲!
女子揉了揉眉心,道:“四品驍騎將軍每月可以領一百兩的餉銀,怎麽會沒錢?”
年輕將軍這才回過味兒來。
對啊!
咱是有品秩的將軍,餉銀還沒領,還有官宅什麽的,總得給安排下來吧。
不過這個時候顯然來不及了。
“姑娘,打個商量。”
項蘿微垂眼瞼,道:“餉銀一月一發,這是軍法!”
年輕將軍怫然不悅,他可真沒想著預支餉銀。
“你誤會了,我是想問問這個四品將軍有沒有什麽賞賜?宅子啊,金銀什麽的。”
女子還是沒猜出來他打的什麽主意。
“楚軍四品將軍軍方許立私宅,一匹雍西戰馬,一套甲胄兵器。”
年輕將軍猛地拍掌,這就對了嘛!
“勞煩姑娘幫我轉告上將軍,一切賞賜我都不要,給我折成現銀行不行?要是能直接購置成烈酒就更好了,白戟那份也一起。”
女子沉吟一番,道:“可以,你們兩個人加在一起共作三千兩,我可以讓人去附近的陳留采購,三日後送到陌上原。”
年輕將軍大喜過望。
這簡直是想要瞌睡就來了個枕頭。
三千兩銀子買酒,怎麽著也足夠大軍度過這個冬天了吧。
這算是解了他的一樁大困難。
原本他也不是沒有想過,只是昨夜全軍痛飲的酒水量已經到了一種讓他觸目驚心的地步,
就算把他和白戟打包賣了也絕對供不起,因此只能作罷。 女子並不愕然於他自掏腰包買酒。
連價值萬金的八寶甲都能賞賜給下屬,可見他並不在意財物。
年輕將軍心中大石落地,於是爽快的拱手請辭。
至於那怪異的感覺是什麽,他也說不清楚,但眼下大軍還在等自己,顯然不是一個好時機。
“多謝姑娘,告辭!”
女子一句話也沒說,平靜目送著年輕將軍離去。
觀音營已經整軍待發。
年輕將軍到來之時,十萬將士已經穿戴整齊,相關的輜重補給也都裝車完畢,隻待主將令下,他們就將冒著大雪朝陌上原開拔。
薑力還是一如既往的守在大纛之下。
自從年輕將軍派給他扛纛的職務後,他一天中大部分時間都在觀音營大纛旁度過。
年輕將軍召來了四營主將及副將。
共十四人在大帳中議事,他們是觀音營目下真正的核心。
年輕將軍坐在首位。
“朱雀營在前,白虎營護送輜重次之,玄武營押運糧草再次,青龍營殿後,至於麒麟營,我親自統帥,先行出發,為大軍探路,你們可有異議?”
沒有一個人開口。
年輕將軍點點頭,道:“各營再次檢查武器裝備,每人身上攜帶一日口糧,可有異議?”
還是沉默。
“既然無異議,那便動起來,麒麟營先行,一個時辰後四營梯次起行,不得隔開,具體事宜各自安排。”
十二人迅速退了出去。
“末將領命!”
寒冬進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像李觀音說的,要再次檢查裝備,這一去直至冰解雪消才能返程,容不得一絲紕漏。
年輕將軍給了他們最後一個時辰的時間。
李觀音則是帶著薑力來到麒麟營之前。
命令很簡短。
“出發!”
李觀音騎著戰馬,走在隊伍最前方,前方就是北城門,也是觀音營昨日授纛的地方。
官道兩側,許城的百姓們讓開了主道路。
所有人都在猜測,為什麽在這個時候大軍要出城,難不成晉狗又打了過來?
許多老人長籲短歎,見過了不止一次大戰的他們知道紛亂又要來了,此前莫不如是。
越來越多在家裡窩冬的人來到官道旁,許多人朝麒麟營將士手裡塞去吃的。
上千年的征戰已經將許城軍民打磨成了一個整體,所有人都知道晉軍破城之後是什麽後果。
能抵擋他們的,唯有邊軍將士。
他們都是楚人!
李觀音早已經注意到了這個情況,但他沒有阻止,民眾的支持是為觀音營打的第一道雞血。
新卒滿營的大軍需要他們。
穿過城樓前,李觀音曾仰首望去。
有青裙少女。
她還是來了,相送這個沒相處過多少時間的兄長。
年輕將軍足感暖意。
他指著身側的一家包子鋪的招子。
青裙少女掩面輕笑,輕輕揮手。
年輕將軍收回目光之時,才發現城樓的另一側,還有一道黑袍身影,原先披散的一頭青絲已經挽作英雄髻,只是城樓太高了,他看不到女子的眉眼。
李觀音笑著拱手。
女子清寒的臉上破天荒的勾起一抹驚心動魄的弧度,而後躬身還禮。
年輕將軍不再高望,目視前方,穿過厚厚的城門,遠離厚厚的城門。
到最後,城樓上只能在一片茫茫中看到一條長長的黑色痕跡之時,青裙少女才向左下城。
無巧不巧的是,女子同樣右行至阜道口。
兩人一起下了城,而後一進一出,南轅北轍。
青裙少女走了一會兒,才感覺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是了!剛才的那個男子很眼熟。
她回頭望去,恢復熙攘的人流已經將那個背影湮沒。
可能是錯覺?
青裙少女趕去城東,那裡有個女人在等她。
……
許城南方一百二十裡。
這裡頗為荒蕪。
或者說,整個大楚北疆都是這樣的景象。
敷淺原。
白戟已經在一座破廟裡等了一天,小廟名字很樸實,叫做十五裡,廟外拴著白戟帶來的三批快馬。
直到現在,他等的兩個人才勾肩搭背的悠悠趕來。
這兩人身形與蒙蛇兒如出一轍,一看就知道是當偷兒的好料子。
白戟眼神一振,他著實是等的有些不耐煩,按照李觀音跟他說的那個異想天開的計劃,現在先頭大軍只怕已經出發趕往陌上原。
他是觀音營的副帥,他隻想盡快辦完李觀音交代的事情,然後回到他該在的隊伍裡去。
望穿秋水總算將這兩人盼來了。
白戟懶得囉嗦,將蒙蛇兒的手書和兩條馬鞭丟給了他們,然後打馬狂奔,直撲許城。
“我是白戟,明日清晨趕到白府。”
他知道,李觀音讓自己來就是用自己的身份來展現他的誠意,而今目的已經達到了。
兩人被這莫名其妙的舉動搞得哭笑不得。
打開信後,枯瘦的臉才凝重起來。
如書:我在晉軍李觀音將軍麾下,為斬晉狗,急需兩位師弟幫忙,接你們的是邊關大將白戟,見信速來。
落款是一條畫得醜陋不堪的蛇。
兩人相視對望,默默點頭。
兩匹馬從十五裡廟飛奔而出,直追白戟。
他們一個叫林猴兒,一個叫毛鼠兒。
他們的雙親與師兄蒙蛇兒一般無二,皆是死在晉軍手中。
……
麒麟營比白戟預計的還要更快一些。
他們沒有輜重的拖累,雖然一道上需要探路清雪,但總體來說進軍速度不算太慢。
第二天的晚上,他們已經到達目的地。
陌上原。
這裡的地勢要比架閣道那兒複雜得多,名為原,實則各種小地形齊備。
也只有這樣的地方,才能讓觀音營遊刃有余。
後續的四營也已經出發了許久,但相比麒麟營就慢了許多,年輕將軍下令眾人將大營扎在高地之上。
大軍身後倚靠一座大山,前方有一條已經結冰的小河,這個地方是李觀音與白戟早就定下來的駐扎之所。
從這裡北望,已經能夠隱隱看見晉軍前沿大軍的軍旗。
只是前方有一條地裂所導致的大裂縫,雖然不寬,但卻杜絕了兩軍輕易碰面的可能。
晉軍的山頭上。
一個將軍同樣已經看到了正在忙碌的麒麟營士卒,還有那杆在雪地裡熠熠生輝的盤龍大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