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歡了一夜的北大營是衝天的酒氣。
連回到城東上將軍府的項萌都能聞得到。
他找人去打聽過了,自己昨日敕封的四品驍騎將軍要在這數九寒冬裡殺出許城。
說是練兵,實則不知道十萬人裡有多少將會埋在陌上原,為此他買空了全城最烈的酒。
面具下的上將軍有些不是滋味兒,早知他說的練兵是這種情形,自己該將府上的酒送去讓觀音營眾人暢飲。
好在他今下午會來找自己一趟。
屆時贈與他帶回去,作為慶功之用也是極好。
今日大軍拔營,定在正午時分起行,年輕將軍抓住了最後的時間。
昨夜大醉後,回到白府之時已經是半夜三更,青裙少女仍然守在亭子裡,亭角掛了一盞油燈,手中持著一卷志怪小說。
年輕將軍滿臉通紅打著酒嗝叩開白府大門是已經醉得不成樣子,隻模糊記得夜間額頭上溫涼的濕毛巾換了又換。
清晨剛起來時,腦仁兒還一陣陣的犯疼。
不過好在屋裡的火爐上駕著一壺熱茶。
茶不算好,白府並不喜歡喝茶,平常也沒有客人造訪,因此並不需要購買上好茶葉。
年輕將軍也不愛喝茶,但在宿醉醒來的時刻,一口熱茶再好不過。
白戟贈送的金甲整齊地掛在床邊的木頭架子上。
年輕將軍有些郝然,沒想到自己竟是讓少女親自伺候了一晚,還好,他記得自己並沒有吐。
喝下熱茶之後,腹中頓時變得暖洋洋的。
年輕將軍穿戴整齊後走出房門,少女已經在亭子中坐了許久,手中還是一卷野史怪集。
說來也奇怪,一個女兒家,真不知她是怎麽忍得下這等天寒地凍的。
他記得中庭好像有暖閣,雖然采光略差了些,但總比冰冰冷冷的石頭亭子好多了。
青裙少女看的如癡如醉,哪怕是偌大的一個大活人走進涼亭都沒有發現,或許是看到了有趣之處,一雙明媚的妙目彎成明月。
年輕將軍指尖在石桌上輕扣,沒好氣的道:“也不披個氅子,不怕著涼啊!”
少女抬起頭,合上了書卷,原本白嫩的臉因為寒冷顯得紅撲撲的,看上去霎時可愛。
“我也沒注意哩,本來是叫你吃飯的,看你沒醒就在這裡等等,然後看著看著就忘記了。”
年輕將軍翻了個白眼,道:“走了,吃飯去!要是你再給凍著了,你哥回來估計要念叨我好一陣了,前段時間你晚上沒休息好他就不知道說了我多少次。趕緊著,你可別害我啊!”
少女想到自己平時沉默少言的大哥碎碎念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也只有面對自己的問題之時,他才會這樣婆婆媽媽。
別人眼中的大將軍,在青裙少女看來就像是個不勝其煩的老嬤嬤。
後來認下的這兩位大哥要隨意得多。
青裙少女從石椅上站起身,俏皮的揮了揮手中的書卷。
“吃飯吃飯,對了,你昨兒夢裡一直念叨晉軍啊,陌上原啊什麽的,是不是要帶兵出去了啊?要打仗了?”
年輕將軍與她並肩行走,聞言笑道:“那你是希望打仗報仇,還是就不打仗呢?”
少女與兄長是在晉軍的鐵蹄下才成為孤兒。
她皺著秀眉,想了半天,才肯定的回答。
“還是不打仗吧!”
打仗就意味著,有成千上萬的人將要死去,自己與兄長這樣的人又要多上許多了。
最重要的是,兩位兄長都將會走到沙場之上。
年輕將軍摸了摸善良少女的頭,笑道:“那我這次出去就是練兵。”
少女沒好氣的拍開他的大手,道:“到了,吃飯!”
年輕將軍笑吟吟的坐了下來,為了保暖,桌上的菜盤子已經被扣了起來,他輕輕揭開蓋子,一股濃鬱的香味兒撲面而來。
一盤青菜,一小盆小米粥。
少女的手藝極好,即便是這樣簡單的菜肴,也能做得滿室生香。
年輕將軍舀了兩碗粥,分別放置在自己和少女面前。
他並不餓,反而因為宿醉的緣故沒什麽胃口,但還是慢慢的喝了下去。
“你這次出去要多久回來?兄長要去不?”
年輕將軍放下小碗,道:“或許要到年節前後了,你哥過兩天會回家一趟,然後去我那裡,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到時候給你帶回來。”
少女皺起眉頭。
“年節前後啊,這還有兩個多月呢!”
年輕將軍無奈的笑了笑,道:“這得怪白戟那貨,要不是他給我弄軍營裡去,那不就不用走了?”
少女握起小拳頭,示威性的揮了揮。“去!找打呢?”
“你回來的時候給我……嗯,帶一份長興橋的包子吧,要白菜餡的。”
年輕將軍有些無語。
這個好像不是什麽難事吧?
甚至你自己出門一刻鍾都不用便可買回來。
“妹子,草率了吧?”
少女收起碗筷,出門前回頭道:“就要包子,不過現在不想吃,年節時才要,記得給我買啊,今早薑力大哥來找過你一次,說是讓你主持進軍,早些去軍營,我給你收拾了一些吃的,你帶著去吧。”
年輕將軍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有一個青布包裹,滿滿當當,看上去應該是乾魚乾肉一類的東西,這就算作是告別了。
原來薑力這小子已經給我說破了。
那便包子吧。
年節時長興橋的老字號想來會多給些餡,吃著更香。
年輕將軍笑著抓起包裹,腰間重新挎上棠溪劍,大踏步走出府門。
北風呼嘯。
腹中有小米粥,已不覺其冷。
……
年輕將軍沒有直接趕往北大營,他與項萌約定的乃是下午再去,但他想著陌上原距離許城雖然不遠,但全軍上下人馬輜重不少,估計要花上不少的時間,若是下午才動兵明顯不合時宜。
作為主帥自己總不可能拋下大軍獨自晚行,於是他自作主張的將去見項萌的時間改成了現在。
上將軍府還是人影寥寥,甚至由於大雪的到來,婢女們沒有必要的情況下都極少走出屋子。
大門沒有關。
應該是項萌回府了的緣故,威震北疆數十年的上將軍在府坐鎮,哪裡還需要擔心有蟊賊進來。
年輕將軍輕車熟路的找到了項萌的書房。
為了方便取用,書庫就建造在在書房的旁邊,年輕將軍將這條路走了整整三個月,可以說他對白府也不如上將軍府熟悉。
他並未將自己當做是項萌的下屬,因此說話做事較為隨意,並沒有事先敲門。
也虧得上將軍府財大氣粗,這門的質量是真好,即便被年輕將軍推開也沒有發出半點的嘎吱聲。
推開房門後,年輕將軍驚呆了。
他看到了什麽?
原本意料中的一身黑甲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埋首書案的女子。
女子著男裝,一襲黑色的武士袍服,顯得英氣勃勃。
眼是瑞鳳舞,眉如玉龍橫。
在年輕將軍看來,自古美人,不是雅致秀妍,便是嬌媚人心,這個女子卻大相徑庭於兩者,一眼看過去便能感覺到鋒銳更勝男兒。
年輕將軍眼中的絕色此時有了第三種模樣。
只是,她是何人呢?
女子滿頭青絲隨意地披散在身後,眼神始終落定在手中的案牘之上,眉頭微蹙,顯然心情不佳。
年輕將軍呆呆地望著她。
心湖有狂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縱觀二十年的人生當中,還是第一次產生這種心亂如麻的思緒。
過了許久,寒風吹進門楣,女子抬起頭,這才發現不知何時有金甲挎劍兒已經進了書房。
“李觀音?不是下午嗎,怎麽清晨便來了?”
年輕將軍聞言一怔。
“我與上將軍之約,你怎麽知道,姑娘是?”
女子埋下頭,再抬起頭。
“祖父大人提起過你,怎麽?有事?”
年輕將軍恍然,原來是項萌的孫女,怪不得在他的書房裡。
“他讓我下午找他,不知為何事,但我正午便要帶我營將士出城,只怕等不了了,所以便來府上先問問,既然令祖不在,我等他一會兒。”
女子的聲音偏中性,十分沉凝,年輕將軍聽來並不突兀,反而覺得該是這等風姿。
“祖父有緊急軍務,今日恐怕見不得你了,他讓我帶話給你,司馬翎其人用兵波詭雲譎,即便是他也要萬分小心,眼下雖是大雪, 可他未必就不敢大舉攻你,練兵可以,莫要操之過急,若是晉軍大軍出動,邊軍來不及支援,你的觀音營將會盡數埋在陌上原,還有你李觀音亦是如此。”
年輕將軍微微沉默。
關於司馬翎,他確實還未曾有過深入了解。
但留給他的時間並不多。
一個冬天而已!
“我知道了,請姑娘轉告上將軍,既然入了邊軍,這場仗,我會盡我所能。”
女子蹙起眉,她感覺李觀音似乎並沒有將她的話真正聽進去。
“你只有十萬人,且十有六七都是新卒,不會是他的對手。”
年輕將軍聞言大笑不已。
這一點他當然知道,但是邊軍二十七營,有十二老營,二十四新營,加上他這逾製的觀音營,加起來總共也就是七八十萬人,還要減去軍中老弱,那就更少。
但司馬翎所率領的晉軍足有百萬之巨,更別提他還將拱衛建康的龍驤軍也帶了來。
進攻之軍向來都是精壯,老弱之兵從不會用於攻城略地。
此消彼長之下,兩軍數量相差足足一倍左右。
“姑娘,我雖沒來多久,但邊軍戰力我清楚,即便上將軍手中還有精銳,但也絕對比不過晉軍,若是楚朝不增兵許城,莫非上將軍能打贏這一戰?”
這回換上了女子變得沉默。
她手裡的案牘正是晉軍戰力物資各方面的情報。
說實話,她本人也並不看好這一戰。
只是,郢都朝堂為何不增兵?
她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