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觀音面色如鐵,不為所動。
鐵猛與鐵山嗡動著嘴唇,想要勸解,但又有些懼怕。
新卒同樣不敢攔薑力,或者說他們也壓根攔不住,唯有那些飛鷹騎,與薑力同為老虎營老卒,多少有幾分香火情,緊閉著嘴堵住了他的去路。
車越眼見情況即將超出掌控,站起身點了幾個人的名字。
“王魁!李勝!給我出來!李將軍不是你們家中的那些個老好人,他說一不二,你們若是肆意妄為,就等著滾回家去吧!”
這兩個人便是新卒中的主心骨。
本次亂象,也是因他們二人的不滿而起。
兩人過了許久才走到人群之前,眼神躲閃。
他們的原意便是鬧出點事兒引起白戟或是李觀音的注意,以改變一下朱雀營將領的篩選方式。
前段時間白戟並沒有對他們新卒過分彈壓,他們自以為這位主帥也不過如此。
沒想到,第二次見面,李觀音就展現出了讓他們膽寒的威勢。
李觀音默默地望著他們兩人,但卻沒有說話。
誠然,他不可能像他所說的這樣做。
因為這種事情一出,將會使得觀音營十萬兄弟蒙羞。
但若是這些人繼續有恃無恐,李觀音不介意好好整治他們一番。
晉軍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到來,李觀音沒有時間也沒有耐心用水磨工夫來治軍。
唯有金剛手段!
他要盡快將觀音營打造成鐵板一塊,唯有這樣才能少死一些人。
那兩人不情不願的道:“將軍,並非我等鬧事,實在是鐵將軍選拔方式有不足,卻又不聽我等之言,將軍恕罪。”
他們說的其實沒有太大的問題,擂台選拔確實不能完全適配全是騎兵的朱雀營。
但問題就在於,他們沒有找到上級商量,而是鼓動新卒嘩變。
僅此一點,就已經觸犯軍法。
李觀音冷笑一聲。
“車越,告訴他二人,煽動軍營是何罪。”
站起身的車越心中大定,聽李觀音這口氣就知道他不會當真去做那不智之事。
既然如此,那自己就盡量配合將軍便是。
殺雞儆猴,正好治治這些無法無天的新卒。
“稟將軍,依邊軍之法,當杖三十,逐出軍營,記錄在案,三代不得複取!”
這也就是說,若是這兩人的罪名坐實,從他們開始,到他們的孫子輩都不得入軍。
他們作為新卒中的佼佼者,弓馬嫻熟,這便說明此二人並不是平民出身。
事實也正是這樣,王、李二人皆出自楚國的功勳世家。
他們的祖輩,無不是在楚軍中立下過汗馬功勞之人。
若是他們真的被處以軍法,不用想也知道回家之後等著他們的是什麽。
二人個人的前程且不說,最主要的是一個面子問題,但凡世家大族,哪個不是重顏面甚於性命!
他們最好的結果也就是被家族除名。
王魁、李勝聞言冷汗直冒,這個愣頭青不會真要這整這麽一出吧。
若是回去被家族作為不肖子弟除名,那還不如殺了他們算了。
冷兵器時代,宗族觀念何等強盛!
結合李觀音先前的說法,他們不懷懷疑這一點。
這個王八蛋幾萬人都敢丟,又怎麽會顧忌自己區區兩人?
而且自己理虧在先,哪怕是家族也不能出面討公道。
這樣的後果……
兩人單膝跪地,
牙關緊咬,但眼中不忿之色清晰可見。 “將軍,我等不服!”
李觀音忽然想起白戟所說的新卒倨傲之事,若是尋常家世的新兵,絕對沒有這個膽子,只能是這種世家子弟。
“之前不服白戟將軍調遣的可有他二人?”
車越遲疑一番,卻還是點了點頭。
這兩人從進營第一天起便是眼高於頂,自認為是世家出身,哪裡會將普通家世而且只是副將的白戟放在眼裡。
當然,若是白戟與上將軍的師徒關系公開,他們只怕一句挑釁的話也不敢說。
李觀音心中有了打算,今日他不僅要利用這兩人壓下新卒的傲氣,更要將白戟丟失的威嚴找回來。
說到底,這還是因為自己的原因。
“既然如此,兩罪並罰,你帶下去,若他們的家人有異議,盡可來找我李觀音。”
車越這個時候已經顧不得將軍會不會得罪兩個世家了,先解決了眼下的情況才是正理。
“是!不過將軍,眾兄弟無辜,末將懇請將軍收回成命!”
至於這兩人,車越也早已看不順眼。
於是乎喚來軍令司馬將兩人拖了下去。
全場竟無一人敢出聲。
平日裡與兩人交好的一些新卒此刻同樣鴉雀無聲,他們可沒有那麽好的身世,若是犯了軍法就只有回家種田一條路。
李觀音揮手止住了薑力。
禍首已經找到了,那便沒有要做得太絕。
說到底,李觀音雖然不怕,卻也不想。
“本將親自坐鎮,你們新卒可還有意見?”
自然沒有人敢有異議,即便心中仍舊不服,但終歸是沒有了宣之於口的勇氣。
李觀音臉色稍霽,道:“原飛鷹騎十夫長以上,俱各擢升一級,余下八千人百夫長以下在新卒中遴選,待有戰功再行封賞。選拔方式為騎射,朱雀營全營開往城外古戰場,有意者向車將軍報備,擇八十人為百夫長。”
而後他望向車越。
“車越,你來統籌,若是再有此等情況,當場執法!”
“末將遵命!”
而後車越揚起馬鞭,大吼道:“全軍列陣上馬!”
三萬人迅速動了起來。
李觀音此刻才回頭望向鐵猛,眼中不無失望。
“鐵猛,今日之事你怎麽說?還有鐵山,你這副將怎麽當的?”
鐵猛跪倒在地。
“將軍,末將……有罪!”
李觀音很奇怪,鐵猛固然是個霸王脾氣,然而車越老成持重,不可能不勸,怎麽就能讓事態演變成這樣。
“車越可曾勸過你?”
鐵猛埋著的頭更低了,囁嚅道:“勸過……”
“為何不聽?”
鐵猛叩首在地,道:“末將擔心……今日選拔不完,故此沒有理會……”
得。
破案了。
“你與鐵山降為朱雀營騎射教頭,車越暫代主將之職,你們兄弟若是表現可嘉,副將的位置給你們留著,可有異議?”
“是!”
李觀音一臉恨鐵不成鋼,其實鐵猛的性格他甚為欣賞,只是也正是因此,他實在做不來一營主將的位置。
要知道朱雀營的建制為三萬人,又是鐵騎營,主將的地位已經快要能與以前的白戟媲美。
這與他以前統帥的區區兩千飛鷹騎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既然如此,不若將他們放到合適的位置上。
否則大戰一起,天知道會因此鬧出什麽事情來。
“站起來,兩個漢子磕頭蟲一般像什麽樣子?有種的戰場上給本將軍拿出真貨來,丟我的臉!”
兩兄弟站了起來,一臉慚愧。
可不就是丟了李觀音的臉嘛!
原本兩個千夫長一躍成為三萬人大營的主將與副將,不知道有多少人心懷不滿,但他們還偏偏就是弄出了么蛾子。
最起碼李觀音的臉上就不好看。
因為是他親自點的將。
事已至此。
李觀音隻得長歎一聲,道:“你們跟出去吧,將我的將令帶給車越,若是明日朱雀營拿不出我想要的氣勢來,全體打板子!”
“是!”
……
李觀音帶著薑力走出朱雀大營時,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的容貌李觀音還有些印象。
大閱那天為首的二十八營主將中便有此人,只是李觀音卻實在記不住他的姓名。
來人牽著一匹戰馬,手持馬鞭,面無表情。
一身重甲穿在他身上,將魁梧的身體襯托的更加雄壯,看上去簡直能與身後的薑力媲美了。
薑力適時提醒道:“將軍, 這位乃是玄甲營李惲將軍,乃是與咱大將軍齊名的好漢。”
李惲?
李觀音恍然,莫非此人是那個李勝的兄長?
“李惲將軍,抱歉,本將軍入軍時日尚短,不曾記得你,不知所為何事?”
李惲平靜的盯著李觀音。
“李將軍近來好大的煞氣,不僅剛來便獨領十萬大軍,更將我李氏之人如此查辦,有魄力!”
李觀音皺著眉頭,莫非這李惲是來興師問罪的不成?
“將軍此行是來為李勝鳴不平?”
李惲搖了搖頭,道:“非也,李將軍所為並無差錯,李勝已經被我逐出家族。我此來只是為了看看能使白戟慘敗的兵家是何模樣。”
李觀音松了一口氣,現在的他可不願與此人結仇。
不過這李家勢力倒是不可小覷,一位年輕的邊軍主將竟出自於此。
“那敢問李惲將軍看來如何?”
李惲頓了頓,道:“不像軍中之人,但手段不錯。”
李觀音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抱拳道:“多謝謬讚,在下尚有軍務,告辭。”
李惲牽著馬讓開了道路。
李觀音帶著薑力走了過去,再沒有看他一眼。而李惲也就讓他們這麽走了過去,仿佛真就只是為了來看一看李觀音這個人一般。
這個李惲,不簡單。
前行的李觀音始終不信李惲僅僅是為了來看自己一眼而已。
待轉過頭,李惲的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
起碼在李觀音眼中……極其詭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