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之後,蒙蛇兒瘦削的身體看上去更加單薄。
但讓李觀音感覺到滿意的是,他的眼中藏匿著刀鋒一般的暗芒。
而且這位名震許城的大盜偷兒還有一個最大的優點,便是他所散發出的對於生死的漠然。
或許是身世使然。
李觀音要的正是這種人。
倒不是說秘騎就是要執行必死的任務,而是只有帶著必死之心,才能真正的成為自己理想中的秘騎。
蒙蛇兒恰如其分。
李觀音沒有用各種手段去調動他的積極性,一者這蒙蛇兒恐怕不會吃這一套,其次他與晉軍早已是生死之仇,也用不上李觀音再刺激一番。
國仇家恨交織,李觀音再無懷疑。
“蒙蛇兒,我有一件事情讓你去做,願否?”
蒙蛇兒低垂著眼瞼,聲音有些尖細,帶給人一種夜半臨淵之感。
“能殺晉狗?”
李觀音站起身,笑道:“將來所殺盡是晉軍大將。”
如同毒蛇一般的雙眼直視李觀音,眼中說不上信任,懷疑居多。
“你既是李將軍,兵家行事向來堂堂正正,為何要使我刺殺?”
在蒙蛇兒眼裡,李觀音找到他無非也就是兩個用處。
刺殺。
刺探。
這是蒙蛇兒自覺能做到的事情,至於別的,他不懂。
李觀音笑著搖搖頭,將手中的竹筒遞給了他。
“我要你領一支精騎,將你的所有本事傾囊相授。”
蒙蛇兒看到了竹筒裡關於自己的資料,但卻面無表情,他本來就只是一個人人喊打的大盜,被調查也無可厚非。
但對於李觀音所說的精騎,他確實不感興趣。
他不會教人。
只會殺人!
而且他入邊軍的目的,也只是為了殺更多的晉人。
“我拒絕!”
李觀音不置可否,在他看來,如果蒙蛇兒沒有領軍出戰的想法,又何必上擂台爭將?
“成為百夫長,甚至千夫長,你所殺的也只是普通士卒。聽我的,可斬將帥,即便是司馬翎,也未嘗不可。”
李觀音知道其中關節是什麽。
蒙蛇兒與晉軍之仇,說到底晉朝決策者造成的。
司馬翎正是晉軍南疆第一上將。
如果這都不能打動他,李觀音也只能另外物色別的人了。
此人的眼中沒有功名,唯有仇恨。
果然……
蒙蛇兒眼中閃過一道厲芒,如果真能做到這些,他不介意聽從李觀音的差遣。
“精騎何在?有多少人?何時開始?”
李觀音心中大定,道:“一千人,整個觀音營任你去選,半月之內向我報道。”
蒙蛇兒有些沉默。
原來只是個空架子。
甚至可以說,這個空架子都尚未搭起來。
李觀音沒有在意他的猶疑,繼續補充:“所選之人需敢死,其次要有一定底子,我要的並非死士刺客,相信你知道該怎麽做。”
蒙蛇兒豁然抬頭。
不要死士也不要刺客,那為何要用自己?
“將軍是要用我培養殺手?”
死士刺客,入必死之境地以殺人,先絕己身。
殺手者,懷必死之心,卻要以保證自己的生命為前提,其次才是殺敵。
殺手嗎?或許也沒有說錯。
李觀音仔細地想了想,所謂特種兵,做的豈不就是殺手的事情?
只是他們的動機,
在於贏得戰爭勝利。 “你可以這麽理解,但又有所不同。我要你做的,未必只是行刺。我要的人,也不只是一群殺戮者。”
蒙蛇兒半晌無言。
良久,才抬起頭來。
“我要帶兩個人進軍營,有他們協助才能做到。”
李觀音當然不會拒絕,這樣的人才越多越好,但他還有一個顧慮。
這裡是軍營。
他要的秘騎是軍人而非一群無法無天的暴亂分子。
“偏激者不要,或者,你自信能壓製他們。”
蒙蛇兒點點頭,他說的兩個人乃是他的同門師弟,只是平日裡不在許城附近活動而已。
“我要選人就走不了,將軍令人去敷淺原十五裡廟帶我的口信,三日後是我們會合的日子,他們必會前來。”
白戟有些腹誹。
這人都入了軍卻還定下了三日之約,不得不說他的自信。
邊軍治軍之嚴楚朝無出其右,私自離營乃是砍頭的重罪,何況還是要前往百裡之外的敷淺原。
李觀音沒有質疑,他相信這位獨腳大盜有這個本事。
“可,你去吧,半月之內我要看到一支千人秘騎。”
蒙蛇兒帶著李觀音的手令離開了將台。
半個月找到一千個合適的人對他來說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白戟仍舊有些隱憂。
畢竟將一支絕密的力量放在新人手裡,這是他從未想過的事情。
“觀音兄,三個大盜能行?”
李觀音白了他一眼,道:“他若是不行,白戟老兄親自上?”
白戟雙手一攤,李觀音都這麽說了,那還有什麽可勸的。
“趕緊派幾個可靠的人去守著,要是人放走了就麻煩了。不,你親自去!”
李觀音思索半天,還是怕派出去的人看不起那兩人的盜賊身份,若是出了意外,秘騎的組建建輝更加困難。
白戟罵罵咧咧的出了大營。
“薑力,我們去朱雀營看看。”
其余的四大營中,李觀音最為擔心的就是這三萬騎兵。
其中老卒只有老虎營的兩千飛鷹騎,幾乎整個大營全是新卒,而鐵家兄弟並不是處理內務的好手。車越或許可行,但他的威望還是差了些。
這支朱雀騎也將是未來觀音營的首要戰力,馬虎不得。
李觀音打算將原來的飛鷹騎從十夫長開始全數向上提一級,因為騎兵不同於步卒,沒有經驗很難做到明令知兵。
但即便如此,也還有一萬人的將領需要在新卒中遴選。
李觀音帶著薑力來到了朱雀營。
普一入營,李觀音的鼻子都幾乎氣歪了去。
朱雀營因為是鐵騎,營地劃在了許城北大營的最北邊,出兵最是方便。
一路上,李觀音大致看了一下三個步卒營,雖然有些混亂,但大體上都井井有條。
薑河,馮寶寶以及苗斬的能力毋庸置疑。
但到了朱雀營,氣象卻是為之一變。
無數的新卒圍在將台之下,一片喧嘩。
鐵猛、鐵山兩兄弟穩坐高台,但卻無計可施,作為副將的車越一臉焦急,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卻也無濟於事。
李觀音停在原地聽了一會兒。
原來是鐵猛回營後下令,所有人以擂台之爭決定將領歸屬。
但有些懂得騎射的新卒卻不擅長於擂台搏鬥,便提出要以馬上功夫爭勝負。騎兵畢竟離不得馬,這樣的意見其實並沒有錯。
但關節在於鐵猛這個莽夫覺得麻煩,今天之內肯定完成不了,那自己明天鐵定要光著屁股蛋參加授纛,於是駁斥了這個要求。
一時間群情鼎沸。
但鐵猛哪裡管這些,在他看來,一群的新兵蛋子還想造反不成?
想錯了你們的心了!
車越苦勸主將,卻還是沒能成功。
於是逐漸演化成眼下的這個情況,李觀音甚至懷疑,自己若是再晚來一兩個時辰,朱雀營就要嘩變了。
虧得鐵猛和他兄弟還能老神在在。
李觀音沉著臉走了進去,薑力在前開道。
將台上的車越看到了台下的李觀音大喜過望。
救星來了!
這兩兄弟咱真是頂不住啊!
“將軍來了!將軍來了!都安靜!”
周圍的人這才注意到他們的主帥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將台之下,喧囂的聲浪這才降了下去。
李觀音三步作兩步跨上將台,狠狠地刮了鐵猛一眼。
鐵猛心虛的低下頭。
那次白府的事情後,他最為懼怕與敬佩的就是這位看上去斯文有禮的李將軍。
敬是因為其才能,怕則是因為其手段。
而且這事兒說到底還是他鐵猛自己的問題。
新官上任的第一天就出了這檔子事,能不心虛嘛?
大庭廣眾之下,李觀音並不想當眾處理他,還是先平息眼下這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新兵為要。
“不愧是鐵騎,朱雀營很能啊!授營旗第一天便給本將軍來了這麽一出,你們想要造反?”
台下人有些畏懼, 但卻並不是特別擔心。
法不責眾嘛!
你李將軍再牛能將我們三萬人都給處理了?
可李觀音下一句話,卻讓他們如墮冰窟。
“薑力,飛馬趕到西營,告訴上將軍,授纛儀式暫緩,就說朱雀營全體違反軍法,開除軍籍,需重新招募,上將軍若是發怒,一切責任我李觀音擔著,反了天了!”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這位年少輕狂的兵家不會玩真的吧?
台上的車越與鐵家兄弟更是大驚失色。
薑力聽到這道離譜的將令更是呆在了原地。
李觀音依舊面如寒霜。
“你在幹什麽?沒有聽到老子的將令?”
薑力這才反應過來,反正不管如何,他聽李觀音的就是了。
於是八尺高的大漢跳下台,真就牽著一匹快馬朝人群之外擠去。
車越轟然跪地,一把拉住李觀音。
李觀音是不是故作姿態他不知道,但薑力他是清楚的,那就是個一根筋,將軍當眾下達的軍令他必然遵從,若是真傳到了上將軍那裡,那就是萬事休矣。
這件事將會產生多嚴重的後果用膝蓋也能想得到。
首先是這三萬人,未來的前途就算是完了。
其次所有的朱雀營將領將會受到軍法懲處,上將軍決不會姑息。
再就是李觀音本人,攢起來的威望本就根基不穩,頃刻間便會成為整個邊軍的笑柄。
甚至於親自點將的上將軍也要背上一個識人不明的名頭。
“將軍,不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