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今年的第一場大雪開始呈現出緩和的態勢。
太陽從東方升起,雖然沒有溫度,但卻將紛紛揚揚的雪止住了不少。
這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白戟令人將昨夜的積雪清掃一空,然後率領著大軍開始了訓練。
新卒居多的觀音營在這一戰中其實有著極大的劣勢,不過好在是在邊關,北疆民風剽悍,土生土長的漢子大多懂得一些拳腳把式,因此戰力上倒還算說得過去。
白戟要做的,是盡量培養他們列陣作戰的能力。
戰場上從來不推崇英雄主義,協作才是永恆的主旋律。
這種事年輕將軍做不來,他並不是一個合格的將軍,只能在實戰中利用手裡的資源另辟蹊徑,從而取得戰果。
不過白戟倒也沒有指望他,自古以來,親自主持練兵的基本不會是主帥。
年輕將軍的任務在於決定大戰略。
而目下由於他要掩蓋身份,連戰略都要白戟自己來定。
只有等到合適的時候,大軍才會改弦易轍,給熟悉了白戟用兵的司馬琅一個大大的驚喜。
這就是之後的事情了。
年輕將軍當下的注意力在於研究司馬琅。
白戟一大早就送來了司馬琅在晉軍西軍中的幾份戰例,這是目下唯一的信息。
即便白戟自認為對司馬琅有了一定的了解,但他仍不敢打包票的說司馬琅用兵如何如何。
他也要在實戰中一點點去抓住關鍵。
年輕將軍只是稍稍看了幾眼就棄置案上。
紫薇的九州太過龐大,一朝疆域便可抵整個神州的面積。
秦晉交界距離北郡萬裡之遙,再詳細的戰例到了這裡,也都會顯得不盡不實。
因為地形,兩軍士卒以及戰略戰術等詳細信息得不到精確地反饋。
最起碼他不曾親眼所見。
這幾份戰例的唯一用處就是告訴年輕將軍,司馬琅非庸人。
而這一點,他與白戟早有共識。
一切都要打一仗,才會有定論。
由於時間緊迫,白戟所訓練的是自己最拿手同時也是將士們最容易接受的軍陣。
盤蛇軍陣。
這種大陣與神州歷史上鼎鼎大名的一字長蛇陣有異曲同工之妙,以繁複的變化和靈活的陣型著稱。
白戟高坐戰台,有條不紊的揮舞著令旗。
每一次令旗的的變化,都代表著大軍的一次變陣。
年輕將軍看得幾乎眼花繚亂。
他也曾看過不少的兵書古籍,但更多是兵法之說,而非具體的軍陣變化。
神州的軍事理論發展到現代,固有的軍陣已經被各種靈活的戰法所取代。
大閱一戰年輕將軍所用的遊擊戰便是其中的代表作,沒有固定的陣型與進攻路徑,而是隨時而發,隨勢而發。
年輕將軍其實並不推崇陣戰。
即便放在古代,陣戰也更多見於勢均力敵的交手之中。
不過觀音營主要的目的是以戰練兵,倒是相當應景。
他正在整理自己腦海中曾研究過的軍事典籍。
《孫子兵法》、《六韜》、《將苑》等在神州被歷代軍事家奉為圭臬的兵書他都有過涉獵。
只是時代不同了,神州沒有戰爭爆發,其次熱武成為主流,有些東西便不再適用。
就說這軍陣,便是被淘汰者之一。
想了許久,還是紙上談兵。
年輕將軍自嘲一笑,歷代先賢的心血之作,又豈是自己輕易就能融會貫通並應用於戰場中的。
與其如此,不如隨機應變,見招拆招。
而且他的主要目標,仍然寄托於一千秘騎之上。
正面打得再厲害,對於雙方大營而言都是沒有威脅的。
就算白戟勝了,他敢大舉渡橋搶佔陌上原?反之司馬琅亦然,他也不敢孤軍深入對邊軍大營發起衝擊。
因為雙方的大營之後,還有著更多的軍隊。
年輕將軍奇襲晉軍答應也沒指望著能一舉奪下整個陌上原,最起碼憑他的觀音營做不到這一點。
但只要能暫時取得陌上原的控制權,他就有把握將這十三萬人盡數留在這裡。
若是許城中的項萌魄力足夠,大軍齊出拿下陌上原也不是沒有機會。
但這只能寄望於這位沙場老將的嗅覺。
年輕將軍沒法告訴他自己要帶一千人去拿下敵軍萬人把守的大營。
這任誰聽都是天方夜譚。
但知道特種兵威力的年輕將軍相信有這個可能。
重要的,是看自己怎麽籌劃。
這就是眼下的年輕將軍苦思冥想的事情。
……
在雙方急迫而又有序地準備下,三天時間悄然而過。
年輕將軍沒有在出征前的集結上露面。
這是白戟的舞台。
而且也要讓司馬琅相信,這就是白戟的舞台。
白戟騎著一匹神駿的戰馬,甲胄齊備,獨自面對著觀音營四營九萬大軍。
麒麟營是目下的觀音營最精銳的一營,全軍一萬人中一般是原老虎營勁卒,且全營都是重甲武卒,並不適合應用於靈活的盤蛇陣。
年輕將軍將要用他們來一錘定音。
白戟已經得到了許城大營的消息,司馬琅手底下的這八萬人裡有一萬人乃是晉軍赫赫有名的北府軍。
北府軍是晉朝南軍的底牌之一,原本由北軍掌控,後來數度易主,落到了司馬翎手裡。
可以這麽說,就算較之龍驤軍,北府軍也是不遑多讓。
北府軍以先登士為主。
所謂先登士,戰時不著甲,先取敵軍陣。
說他們是正面戰場上最強悍的死士也不為過。
白戟料定司馬琅不會將這一萬人輕易放到戰場上,第一戰肯定要對自己先行試探。
而自己就是要在第一戰打出血氣來,以此鞏固新卒們的戰心。
他舉起長槍,寒光照九天。
“弟兄們,這一仗是這幾年來邊軍第一次與晉軍交戰,我知道,很多人新入軍營,但就是這樣,本將仍然敢帶著你們跟晉軍較量較量,今日第一戰,我要你們打出觀音營的威風來!”
“你們可知道為什麽主帥不打這一仗,讓我老白來?”
大軍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
“老兄弟都知道,我曾被將軍打得落花流水,但是此戰,將軍看不起對面的晉軍崽子,那就只能我來接這髒活兒了!”
“你們說,能不能讓將軍看不起咱們?”
九萬人的聲音出奇的高亢。
“不能!”
原來咱李將軍壓根就看不起那個什麽勞什子司馬琅,想想也是,堂堂的兵家哪兒能跟他打,跟他老子打還差不多!
人人的心中都充斥著必勝的信念。
白戟長槍斜指,怒吼聲嘶。
“晉軍若有膽,白骨築京觀!”
“出征!”
年輕將軍心頭沉重,與白戟對視一眼,而後搶過親兵手裡的鼓槌,親身敲響戰鼓。
一個個低沉而厚重的鼓點落在大軍耳中,傳到大軍心裡。
所有人都看得見擂鼓的金甲背影。
此戰,必勝!
……
司馬琅於昨夜分兵,將自己的八萬大軍的大營扎到了虎跳峽之後五裡的高地。
對面就是約定的戰場。
羊堯為這事跟他打了一架。
上將司馬翎的將令是要他們駐守此地,看住十萬楚軍。
而司馬琅竟然將大營前進了二十余裡,還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與敵將定下了戰約。
就只是通知了自己一聲,若是不敢,自己駐守原地便可,他則帶著人去跟楚軍交戰。
這觸及到了羊堯的底線。
若只是出言相譏或者冷言冷語也就罷了。
可這是戰場,你雖是主將,卻也不能私自做決定吧?
於是他將消息傳回了鄴城。
然後不得不跟隨司馬琅來到了新營之中。
保險起見,謹慎的羊堯還是留下了一萬人駐守。
司馬琅依舊沒有用他,他已經與白戟定好了參戰人數,他不屑於佔白戟這份便宜。
羊堯的四萬人被放在後軍,並不參戰。
羊堯拿他沒辦法,隻得冷笑著等待上將軍裁撤他的將令。
司馬琅帶著八萬大軍渡過了虎跳峽。
白戟的九萬大軍從南邊緩緩趕上。
兩軍成對壘之勢。
此戰的兩位主將同時勒馬來到兩軍之間。
司馬琅指著身後不遠處的大營,道:“白戟,那四萬人不是我的人,他們不會參戰,你大可以放心。”
白戟淡然一笑。
“我信你。”
以司馬琅的驕傲,白戟相信他不至於在兩軍陣前說謊。
何況就算那四萬人參戰,白戟也說不出什麽,那畢竟也是晉朝的軍隊。
司馬琅大笑出聲。
“那就讓我會會南軍傳得沸沸揚揚的楚軍大將。”
旋即兩人各自回陣。
兩軍迅速地動了起來。
觀音營這邊正是盤蛇大陣,白戟首戰出了薑河的青龍營。
青龍營是三大步卒營中最強的一營,盤蛇大陣主攻。
晉軍的戰陣乃是奇門陣法,六丁六甲井然有序,主防。
很明顯,司馬琅這是要看看白戟究竟有多少分量,同時估計一下這支大軍的戰力究竟如何,因此采取了防守之態。
白戟喚人打出令旗,進攻的鼓點響徹戰場。
兩軍一觸即發。
雲台山上,年輕將軍獨自觀戰。
眼中說不清是對戰爭的無奈,還是對自己手底下兄弟的擔憂。
他畢竟來自於一個和平的年代。
他不是楚人,亦非晉人。
這是第一次切身站在兩軍傾軋的古戰場上,這不是大閱,每一刀劈出就會帶走一條性命。
人命如稗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