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冷的月光灑在五華山上,那些樹木在月光下的影子也是冰冷的,整個山頭安安靜靜,除了偶爾刮過的山風搖晃樹葉發出一點沙沙聲,其它什麽也聽不到。
忽然有一隻貓頭鷹從半天中俯衝而下,將一條呆呆的蜥蜴擒在爪上抓離了地面,又接著向林子深處飛去。途中它見到山中有個小樓很是奇怪,那樓上的窗戶都是沒有一點光亮的,樓邊上的地面上卻不知道被誰開了個大窟窿,那個窟窿裡正向外滲著微微的紅光,那種猩紅的色調在這夜裡顯得極度的不和諧,讓那貓頭鷹都感到有些不寒而栗,於是它奮力扇了幾下翅膀,加速飛遠了。
黃謹此時正在鎮靈大陣所在的登風閣地下暗室內,他稍顯疲憊地斜靠柱子坐著,那用不著了的雙魚法器已經被摘下扔在了一旁。黃謹反覆打量著室內的一切,在屋頂上開個口子是為了能讓太陰之氣能貫進來,掛在室頂的七七四十九盞燈籠也是即將進行的儀式的一部分,燈身的絹紙上已經被人血染成了紅色。大陣的中心處有一個鉛壺,正是封印襄王戾靈的那把,鉛壺上有一層淺淺的新鮮血跡。鉛壺的前方地面上,十數條鐵鏈將唐朝青束縛得無法動彈,嘴裡還被塞上了一塊布防著他咬舌自盡。路佳則被綁在了邊上的一根柱子上,她的眉心處已經被刺破了一個小口,卻沒有受到別的傷害,此時的她已經罵那狗賊罵得沒有力氣了,只是喘著氣怒目看著黃謹,心裡詛咒著他。
“別費力氣了。你確實是念親情的人,老身用了一截斷鞭還真就將你引來了。只是沒想到你身邊還多帶了個和尚來,老身也不知那和尚武功和道行深淺,隻好誆著你們演了那麽一出,才好將你抓了來。”
“也別怪老身,可知這陣裡鎮壓的是何人的魂魄?是我主子襄王的!世人皆說襄王殘暴,我呸!世人有什麽資格對我主子說三道四的。想當年我陪著還是少年的主子在花園賞花,一條毒蛇不知從何處爬了出來,我一把將主子護在身後,被那蛇在腿上咬了一口,眼見我很快就要歸西,主子竟不顧身份地為我吸出毒血,還差點連累他丟了命。這份仁慈,哪朝哪代的皇帝比得上?”
“他登基之後,勵精圖治,整個國家下到黎民百姓,上到文武百官,哪個不稱讚他英明的?然而偏偏造化弄人,他唯一的皇子,也是將來要繼承大統延續這千秋偉業之人,竟在那夷國的地方慘死。天子一怒,自當是伏屍百萬,有何不妥?可偏偏征討那烏蘭國的時候,一場大雪打亂了一切,主子歸來後鬱鬱難安,才照著宮中秘藏的那冊《靈習錄》開始練起靈術來,只是其間要了一些個孩童來奉獻他們的處子之靈而已,這對他們絕對是無上的榮耀啊!”
“可惜大業未成,何玨那狗雜種居然帶兵入宮斷卻了這一切,還將我主子給車裂了。”
“三天!就差三天啊!再多三天,我主子就能完成靈湯淬體,從此靈魂不死不滅,而我作為他近身的奴才,同樣能獲賜不死之身啊!”
“好在這允王確是心慈的,心慈得好笑,居然將老奴繼續留在宮裡的司聞監,這司聞監本就是收錄各地發生的事情,摘錄呈給皇帝的,所以老身才有機會得知路無極退隱江湖的事情,你父親武功全天下排座次不會出一掌之數,若不是為了什麽極其要緊的事怎麽會退隱?退隱的時間還就是在宮中來人驅走襄王殘魂的時候沒多久,再聯想到你父親又是精通易數之人,那肯定是他在主持這鎮靈之事了。
” “這些年,我一邊瞧著這司聞監裡收到的一切關於你們家的事情,包括後面路無極又去給幾個門派蓋了樓,老身也知道那多半是在找最合適的鎮靈之地。一邊呢,我也在跟著那本《靈習錄》修煉各種靈術,終於被我想到辦法可以來讓主子重見天日。”
說到這裡,黃謹閉上眼算了算,隨後站起身來,“時辰馬上就要到了,我要開始施法了。路小姐,你可不用驚慌哦,你是路家的後人,留在主子身邊比老身還要有用,我會勸主子把你留下和老身一起盡忠的。”
“呸!你也應該跟你那主子一道跌落無間地獄,你去地府裡盡忠去吧!”路佳不屑的回道。
黃謹走到那大陣中央半蹲了下來,恰好蹲在那鉛壺和被捆綁的唐朝青之間。他一手按在那鉛壺之上,另一隻按在唐朝青的額頭上,便開始表情嚴肅地念起咒來。黃謹的語調忽高忽低,那咒辭卻聽不出是何方語言。
隨著黃謹的施法,唐朝青的面容開始扭曲起來,全身也奮力掙動著,仿佛是想用最後的力氣從這束縛中掙脫出來,可是被化功粉壓製得一身內力無從施展,全身又被上了那麽多條粗重的鐵鏈,使得他依舊是完全動彈不得。過了一會兒,他的瞳孔顏色開始從深黑色變淡了些,身軀也漸漸平靜下來了,似乎已經無力再反抗。而與此同時,那把鉛壺開始微微晃動起來。
看到這情形,黃謹信心大增。在開始施法之前,他還不確定那書上的法子是不是真的能起到這反轉陰陽,死靈奪活軀的效力,現在看來卻是大功就在眼前。只見到黃謹的面容越來越扭曲,雙目瞪得越來越有呼之欲出的架勢,他的聲音也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那鉛壺也像是受到了鼓舞一樣,居然開始原地躍動了起來。
“狗賊,停手!你的末日到了!”葉楓的一聲咆哮打斷了黃謹。
黃謹感到不可置信,那葉楓像是突然從地縫裡鑽出來的一樣站在了自己的面前,雙目惡狠狠地瞪著自己,他的手上還拿著一個用衣服包著的物件,暫時還看不出來是什麽。那路暮白的鬼魂也跟在他的身後,卻是直直望著自己手掌之下的唐朝青,眼神中滿是痛惋。
葉楓並不打算再跟黃謹說什麽,他一把扯下包裹用的長袍,那縛魂劍便露了出來。沒有絲毫猶豫,葉楓舉起那縛魂劍就向著黃謹刺了過來。那縛魂劍看似平常,微微泛著的紅光中卻有一些非同尋常的力量,這種力量甚至令那鉛壺內的東西感到了恐懼,先前的躍動變成了顫抖。
黃謹沒避讓這一劍。他不能避這一劍,令自己的施法前功盡棄;也不想避,因為他早就有了應對的準備,這也是他為什麽沒有在取到路佳的眉心血後將她立馬除去的原因。
只見黃謹右手一揮,一柄飛刀以極快的速度向著路佳的脖頸之處就飛了過去。
“不要!”葉楓嘶吼了起來。
2、
“叮”的一聲後,葉楓擲出的縛魂劍和那飛刀在空中相撞,而後又掉在了路佳面前的地上。
葉楓用盡最快的速度衝刺,去拾那地上的縛魂劍。救下路佳之後,他便再沒了後顧之憂,只需要再有不出十息的時間,他就應該能揮劍打破這太監的施法。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人世間從來都是這樣,只要再多一點時間這樣的假定從來都是徒勞的。時間的無情首先在於它只會向前流淌,不管誰出於什麽動機,多麽發自內心的哀求,它也只會冷漠地向前而從不回頭。時間的無情也在於它或許允許世人在不珍惜它的時候恣意揮霍,可無論是誰到了緊要關頭,哪怕就是差那麽一丁點的時間,也既不能向過往要回,也不能向未來透支。
再望向那大陣中央的時候,那鉛壺的壺蓋已經不見了,不斷有灰白顏色樣子的“東西”從那鉛壺中噴薄而出,又很快鑽進那早已失去知覺的唐朝青的耳朵和口鼻之中。
黃謹畢恭畢敬地跪在唐朝青的身旁,面上泛著顯而易見的喜色,又好像摻雜了一些激動的淚光在其內,“老奴黃謹,恭迎襄王陛下,老奴已為陛下備下這天賜劍體,恭請陛下奪軀入體,再臨人間!”
葉楓哪肯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就這麽落定,他舉起手中的縛魂劍再次向前衝去,可還沒等他踏進那大陣中央的時候,只聽見憑空出現一聲不屬於現場任何人的,極其威嚴的咆哮聲“大膽!”隨後一股無形的勁力從那大陣中心傳來,正面撞在葉楓的身上。那巨大的衝擊力使得葉楓立刻向後倒飛了出去,摔在了路佳的身邊。
“葉楓!葉楓!你沒事吧?”路佳焦急地問。
葉楓沒有答話,卻是抬頭看向路佳,又帶著笑意地搖了搖頭。他用手撐著挪到路佳的身邊,用手中的縛魂劍割開了綁著路佳的繩索,“有我在。”話還沒說完,一大口鮮血兀地從他的口中噴將出來直濺在地上。葉楓低下頭吐出了嘴裡剩下的血水之後,接著說,“親愛的,有我在…”可又是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生生打斷了葉楓想要說完的話。葉楓便一隻手捂著嘴巴,仿佛其它的一切已經不關他的事情了一樣,雙眼帶著笑意緊盯著路佳,掃視著她的面容,仿佛在那一瞬間想把這張此生還沒看夠的臉變成記憶帶到來世去的感覺,隨後便暈了過去。
這邊有人倒下,那邊卻有人站了起來,是唐朝青!
“朝青!朝青!你怎麽樣了?”路暮白帶著哭腔喊著。
“朝青?我記得原先五華劍宗有位資質過人,人稱天生劍體的少宗主,名叫唐朝青。黃謹,你給朕找的這副軀體,莫不正是那位少宗主的?”那“唐朝青”終於開口說話了,聲音卻完全不屬於曾經的唐朝青,而是別具一番凌人的威嚴,那只能是奪了唐朝青軀體複生而還的襄王。
聽到襄王聲音的路暮白面若死灰,本來一直擔心著自己如若今晚在唐朝青面前魂飛魄散,朝青會難以接受這種打擊。卻不曾想到,居然會是自己先眼睜睜地看著朝青被人奪了軀體去。
這邊還伏在地上的黃謹卻是一時百感交集,如線一般的淚水不住地滴在面前的地上,“回陛下,你現在的這具軀體正是那天生劍體!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麽唐朝青,只有歷劫歸來的陛下,陛下貴為九五之尊,又喜得靈法大成,再有這劍體加持,必定宇內無敵,雖神佛不能擋,回朝複辟再開萬事基業只在朝夕之間!老奴含辱負重,苦心經營這麽多年,也沒有什麽掛念了,只求陛下以後還能將老奴留在身邊,隨侍千古!”
“古往今來,忠心莫過於黃公!”襄王彎下身子去,作要扶黃謹起來狀。黃謹看見這情形,更是感激流涕,“陛下過譽,不勞陛下動手,老奴這就…”
黃謹後面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見到襄王的一隻手掌拍到了自己天靈蓋上,出手之快讓他完全來不及防備。黃謹雙眼睜著倒了下去,死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那襄王的“黃謹,忠孝無匹,大義守節,敕追封為恆國侯!”
“你!你!他可是為你盡忠的人!你怎麽會殺了他?”問出這話的時候,路暮白也替自己感到奇怪,她怎麽會為這對自己犯下殺生之罪的人鳴起冤來呢?
“螻蟻!居然問出這麽無聊的問題。算了,我也很多年沒跟人說過話了,今晚殺光你們之前,可以跟你們多費些唇舌。”說著,他的眼神又掃了一下在場的人,包括路佳,也包括昏迷著的葉楓。那毒蛇一樣的眼神,讓路佳感到極其的不安,“我必須要做點什麽!”路佳在心裡暗暗思索起來。
“黃謹是這世上對朕最為忠心的人沒錯,但是,哈哈~”襄王一手撐著自己的額頭,突然仰天大笑了起來,“你們認為是朕的運氣好嗎?我告訴你們,不是!當年後花園那條毒蛇就是我放的,放之前已經對那毒蛇做了手腳,讓那一咬沒了毒性,後面的中毒發燒全是裝的。不這樣做,怎麽能在我那父皇心中已經動搖的天平上加上一個大大有利於我的砝碼?哈哈,這黃謹居然還一直感動到脾腑之內,你們說可笑不可笑!”
“再有,他此番前來破此大陣,迎我出山卻是煞費了苦心,但他心中所想僅僅是救朕嗎?還不也是貪圖永生!隨侍千古?我呸!”襄王一腳又揣在了黃謹的屍身上,“朕有說過要賜你千古嗎?一個奴才而已!”
襄王緩緩抬起雙手來,在自己的脖頸、腰、腹部、腿部按捏著,感受著遠超原本肉身的非凡體魄,又欣賞起那嶄新的雙手來,忍不住地喜形於色起來,“確實是強橫的肉身,朕很滿意!”
聽到這裡,路暮白再也無法忍受了,她不能再沉浸在失去愛人的痛苦之中,眼前這怪物如果不除掉,不僅是這地下室內自己的全部親人都會喪生,待他出山後天下必是一番腥風血雨!她伸手去拿那柄縛魂劍,這是她甚至是世人唯一的希望了。可她的手剛一靠近,隻覺有一種刺痛像波紋一樣從那劍身傳來,直刺得她頭暈目眩、通體有切膚之痛,她的魂體都被震得顯然淡去了一些!
拿起劍來,自己會更快魂飛魄散,不拿,親人們乃至世人們都會蒙難!
必須拿起來!為了世人。
必須拿起來!為了路佳和葉楓。
必須拿起來!為了你,朝青!
路暮白終於還是拾起了那柄縛魂劍,令她暗自吃驚的是自拿起劍後,劍身傳來的感覺竟然不再那麽刺痛,反而變得有些溫暖。不明就裡的她也顧不得那麽多了,一襲紅衣一柄劍向著那襄王就衝了過去。
“芻狗!”襄王只是左手隨意一揮,便眼看要將那劍身彈開。可是奇怪的時候發生了,一股熱辣的劇痛從他觸到劍身的那隻手指向體內蕩漾開去,襄王隻感到一陣劇烈的暈眩,自己的魂魄都好像差點要被震出這肉身去!
“這是什麽東西?”襄王快速退後了幾步,眼中露出了一絲驚恐,神情也嚴肅了起來。
路暮白見到一招見了效,也不接襄王的話,繼續追著刺了上去。襄王不敢再硬接,隻好閃來躲去,而路暮白手中那柄劍上所溢出的紅光卻像有感應一般,一直指著襄王所在的方向,不管襄王怎麽躲避,紅光都緊追著他不放,路暮白則不斷的追擊,襄王則隻好狼狽地不斷躲避著。中途,襄王看到路暮白的魂體在慢慢變淡,出招也看得出來逐漸變得有些遲緩,“哈哈,你魂飛魄散的時候遲早要到的。到時候我照樣會殺光這裡全部人,看你那妹妹和那和尚都是處子之身吧?等下點成人燈,該是滋補的好東西啊!哈哈哈哈~”
話音剛落,路暮白又是一劍到,襄王再次向一旁躲開了。
這邊的路佳一番折騰,又是呼喊又是掐人中的,始終不見葉楓醒來,情急之下她俯下身去,使上了幾乎全身力氣一口咬在葉楓的手臂上。“啊!”一聲痛呼後,葉楓終於醒返了過來。
葉楓一睜開眼,就看到路暮白正拿著縛魂劍追著襄王,看得出來襄王明顯很懼怕那柄劍,也看得出來路暮白的動作正在變得遲緩。他雙手一撐地就要起來,路佳卻將他的肩膀按住了,“你要幹什麽?”
“去幫你姐姐!”
“你這樣子,怎麽幫?”
“那總不能在這乾等吧?”
“你真以為我在路家就是個二小姐,啥都不會?”
“什麽意思?”葉楓疑惑地看著路佳。
“從小我父親也秘密傳了我控靈之術,只是教導過我不到萬不得已不能使將出來。”路佳此時盤坐起來,將頭髮扎在了腦後,挽起衣袖,將收著的那本經書交還給了葉楓,“你拿去吧,我沒有什麽用了。”
路佳正襟危坐,目光變得堅定起來,雙手結印,作勢就要開始施展某種法術。
“你要幹什麽?”葉楓依舊是不解。
“我姐姐一個人不是那襄王的對手。”路佳閉上了雙眼,獨鑽、太衝虛寶、外圓玄、內八字、八卦、日月六種印法在路佳的手中循環變換著,又有喃喃頌出的咒語相佐。還是第一次見到路佳如此認真樣子的葉楓一時有點發怔,不想這平常看似風搖柳樹一般的芊芊弱女子,竟能在此刻以天人之姿迸發出如此的能量來…
“叮”的一聲,路暮白的劍再次刺空,劍尖刺在石壁上迸出一片火星來。閃到一邊的襄王見機會難得,便一掌向著路暮白劈了過來。手握著劍還沒完全卸去力道的路暮白躲閃不及,被這一掌擊中後橫著飛了出去,縛魂劍也掉落在地。
路暮白掙扎著去夠那把劍,卻被襄王一腳又踹得向後翻滾了幾圈,本就蒼白的面孔變得更加慘白了。
襄王步步逼近,“你是本就大限將至的人,朕本不想親自動手。但看在你就連一具魂體都這麽剛烈,也不失為滋養朕靈力的好料。”說著,便伸出手來掌心向下,一股看不見的吸力從襄王手掌中卷湧而出,路暮白的魂體被吸拽著已經變了樣子,痛苦的面容下,魂體被不斷扯長、扭曲,像是就要被吸將進去。
襄王突然感覺到一絲不對勁從身後傳來,他回首雙眼向回一瞄,卻見一人正躍起在半空之中,他手裡握著的正是那把縛魂劍,正向著自己刺來!如果不馬上躲避,那劍將肯定將自己捅個對穿!
襄王向旁一個狼狽的翻滾,才將將躲開了這一劍,抬起頭再看時,卻見那持劍之人正把路暮白摟在懷裡深情地看著。再定睛一看,什麽?那不是剛死掉的黃謹嗎?
那人對著懷中路暮白開口了,“暮白,你怎麽樣了?”
這聲音!這聲音竟如此熟悉!
“朝青!”路暮白情難自盡地喊了出來,滿眼的淚水翻滾著。原來是路佳施法,召回了朝青尚未散去的魂魄,並借了黃謹的死屍做軀體。
“暮白,你不要哭!今天應該就是你我二人此生最後一天了,你可有什麽遺憾?”
聽到唐朝青那篤定的話語,路暮白也於一瞬間釋然了,她平靜的望向唐朝青,那雖是一張陌生的臉,可她知道那陌生的皮囊下面,就是那個自己朝夕相對的愛人。
“桂丁暮落溪水邊。”路暮白微笑著念起詩句來。
“朝來花香滿五華。”唐朝青馬上接到。
“混帳!你們兩個人在幹什麽?無視朕的存在嗎?”一旁的襄王像是受了奇恥大辱一般哮叫起來。
路暮白並沒有理會那襄王,而是伸手捋了捋面前人的頭髮,柔情萬種系於一句:“縱使青絲徐成白。”
“不負此生不負卿!”兩人相視後,一同念出了這最後一句。
唐朝青把路暮白扶了起來,將她的手也放在縛魂劍的劍柄上。兩人一劍,向前凝視的四目讓襄王感到有些不寒而栗,仿佛自己面前的已經不是兩個凡人,而是徐徐打開的地府大門!
“天地無極,萬劍歸宗!”兩人一同念完這句後便同時向前騰空躍起,兩人手中那柄縛魂劍像是蛟龍逐月一般向著襄王殺去。
襄王本以為自己可以稍稍使力,就能避到一旁去,不成想那疾馳而來的縛魂劍卻突然散發出千褸紅芒,將襄王束縛在原地完全動彈不得!
“噗嗤”一聲,縛魂劍貫穿了襄王的身體。
唐朝青與路暮白二人隨即拔出了那劍,站在了一旁。
襄王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的窟窿,那些噴薄而出的血液是那麽的新鮮,只是自己為什麽還沒來得及邁上那稱霸人世,甚至是手可觸天的境界,就要殞在這區區五華山之中?
3、
襄王向後重重倒了下去,那具肉身已經徹底失去了生機,一大股汙濁的戾靈之氣此時卻從他胸口的窟窿出奔湧而出,像是要借著那室頂的窟窿逃出生天去!
“給我縛!”路暮白和路佳幾乎是同時抬起右手,伸出食指與中指施起靈術來,只見那股汙濁之氣瞬間被定在半空中動彈不得,可單憑路暮白和路佳的道行似乎也奈它不何,雙方就這樣僵持著。
雙方拖拽之間,可能因為時近子時的關系,那室頂的窟窿裡透進來的太陰之氣更為強盛了,那汙濁之氣的力量似乎在逐漸變強,路暮白與路佳也愈發感到吃勁。
唐朝青也不說話,只是將手輕輕地搭在路暮白的肩膀上,盡管不懂靈術,他也想用這種方式為愛人分擔些什麽。
路佳瞄了一眼還怔在原地的葉楓,喊道:“葉楓,做點什麽啊!讓他跑了我們就前功盡棄了。”
“做點什麽!做點什麽!”葉楓撓起了頭,“是啊,這種時候我到底能做點什麽呢?”
經書!葉楓突然想到了什麽。待打開那卷經書來看時竟沒有經書名,不管那麽多了,既然老師父說有用,那就試試看吧!想定之後,葉楓便掙扎著,克服著肋骨已經斷了幾根的劇痛站了起來。
葉楓完全沒有任何把握,可是剛才路佳在自己面前結印頌咒的樣子,宛若神女一樣慈悲而有力,讓自己也更篤定了下來。
“天道畢,三五成,日月俱,出窈窕,入冥冥,氣布道,氣通神,氣行奸…”葉楓雙手端著經書大聲誦念了起來,或許得益於長年修習辯經的緣故,他吐字清晰,聲音莊嚴,其聲中仿佛隱隱夾有仿佛千百位僧人一起誦經的宏厚聲浪。他一邊念著一邊向著那股汙濁之氣邁近,心中已然沒有了畏懼,通體竟然生出微微金光來,讓他不再懼怕這面前的妖邪。而隨著葉楓的不斷靠近,那汙濁之氣居然露出了怯弱的樣子,竟在那半空中顫抖了起來!
“喉神虎賁,炁神引津,心神丹元,令我通真,思神煉液,道氣常存!”隨著誦讀完畢,葉楓大喝一聲,向前一個箭步,將那卷經書重重地拍在那團汙濁之氣上。
隨著葉楓這一拍,只聽到一陣悶雷聲在那團汙濁之氣內炸響,隨後不斷有光芒從那團氣中透射而出。襄王留下了那後的聲音,依舊是不知悔改,“幾個凡人!為什麽!我好恨!我好恨啊!”
襄王的聲音徹底消失後,那團氣也變成了一團晶瑩的白雲。在場的四個人終於露出了一絲輕松之色,他們知道,襄王的戾靈已經從這世上徹底消失掉了。
就在眾人的眼前,那團白雲突然炸裂開了,數百隻螢火蟲模樣的魂蟲飛了出來。它們並沒有向著室外亂飛的意思,反而是圍在幾個人的頭頂上靜靜地飄著,像是要說些什麽的樣子。
路佳頷下頭來掐指一算,恍然大悟道:“這些是,那些之前被襄王殺害,又搶奪了靈體的孩童們的魂魄。他們不願離開這裡是因為他們死去的時候還年幼,又沒有及時往生,以致於他們如若流到了野外,恐也無法超生。”
路暮白接過話來,“那要怎麽替他們超度呢?”
路佳還沒答這話,葉楓面露微笑地插在了兩姐妹的中間,又向著路暮白和唐朝青鞠了一躬,“超度的事情好辦,也就是做做法事而已,在下為僧時也曾操辦過,咱們先不用太多費心。”
“我想知道。”葉楓又望向路佳,“朝青大人這是借來之體,那還能借得多久光景呢?”
路佳雙手捂住了眼睛,不忍看到姐姐難過的表情,自己的淚水卻從指縫間不斷地湧了出來“這借死屍附靈之術,只能有最多三個時辰光景,日出之前就會消散。”
路暮白一時間也難以接受,她緊緊環抱著唐朝青,啜泣道:“朝青,是我們路家害了你唐家。”
唐朝青卻是平靜地用手輕撫著路暮白的背部,溫柔地說道:“為天下人行此事,我唐家也是義不容辭的,並非受任何脅迫或者利誘。倒是我現在有個心願,不知道夫人你可願意。”
“願意!只要是你說的,我都願意!”路暮白倔強地回應道。
於是唐朝青扶好路暮白,兩人雙雙面對著葉楓與路佳。唐朝青開口說道:“既然我和暮白的殘魂都捱不過今晚,還請兩位成全,將我們一同超度了,去向往生吧!今生雖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能在同年同月同日死,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路暮白聽到這番話,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又將頭靠在了唐朝青的肩頭上。
見到姐姐與姐夫二人已經作好了覺悟,且此刻有摯愛相伴在側,想必走也會走得甜蜜吧!路佳也收攝了心神。
葉楓接著說:“先請路佳小姐從這具軀體上請出唐宗主的魂體吧。”
路佳點了點頭,隨即一連串的印法和咒辭行完後,那唐朝青的魂魄果然飄了出來,而那黃謹的屍身就此癱軟倒在了一邊。
隨後葉楓便搶在路佳的身前,“關系到小姐的兩位的親人,還是由生人的我來行這超度之事更為妥當。”聽到這話,唐朝青與路暮白也都點了點頭,路佳心懷感激地也點了點頭,默默退到了一旁。
葉楓原地打坐了下來,雙手畫出幾個圈後,便左右手掌心相扣放在雙膝上,開始念起經來。不一會兒,在唐朝青與路暮白兩人的身後浮現出一條流著光影的通道來,那通道四壁泛著青藍色的光芒,讓人心神寧靜,盡頭卻不知道通向何處。
“往生之路已開,二位有何最後要說的請趕緊說了吧,說完了就可以前往了!”
唐朝青和路暮白相視一笑,又都對著葉楓和路佳笑著搖了搖頭,便向那通道遠端走去,兩人一路走著一邊還互相仔細地打量著對方。這一幕,讓葉楓與路佳感到既溫馨又淚目。
葉楓好像想到了什麽似的,突然手一揮,兩點金光追了上去,分別印在了唐朝青和路暮白的後背上,“這是在下一點心意,兩位來生必會在另一處山水之間重逢,再續此生未盡之緣!”
唐朝青和路暮白聽到此言,轉過身來又一起對葉楓鞠了一躬。路暮白又向著這邊喊了句:“我們走了,請你們也要不負此生!”說罷,兩人便扭過頭去,手拉著手走遠了。隨後那些青藍色光芒逐漸收斂,往生的通道也徐徐關閉了。
路佳還是忍不住默默掉了一通淚,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葉楓,疑惑地問道:“你剛才給他們送去的是什麽東西啊?”
“佛門菩提葉。”
“菩提葉可以接引轉世的二人相逢?我怎麽沒聽說過。”
“你沒錯,菩提葉是不可以。但是,他們可以!”
路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沒想到這些妄語從這剛還俗的人嘴裡說出來,居然不但挑不出毛病,還顯得是這麽地飽含情義。
葉楓又抬頭環顧起頭頂上那些還飄蕩著的孩童魂魄,掰著指頭又算了算,說道:“這裡一共有三百四十幾名孩童的魂魄,他們小小年紀就枉死,三魂六魄還未完全,沒辦法像剛才那樣子引他們自己走那段往生之路,只能將他們先藏於這密室之內,然後在這一個一個來誦經超度。而按他們的命理不同、在世時遭遇又不同,為每個人超度所花的時間也會不盡相同,短則七日,長則可到百日。以我所見,超度這些孩童恐怕得花上五十年左右的時間。路佳你還是花樣年華…”
“所以我們倆一起留下來,花上約麽二十五年時間就可以了!”路佳沒有接葉楓的話,而是昂了下頭就把決定作了。
“為什麽?我一個人留下來就可以了啊?”
“你可別抵賴!剛才是誰在人家耳邊說的什麽‘親愛的,有我在’?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反正你和我就得在一起。你今生都休想抵賴!來生也別想!哼!”路佳把臉湊到了葉楓的面前,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對方。她的美目與觸手可及的幽香甚至讓葉楓有點窘迫。
那深情的一吻還是印在了葉楓的雙唇上。
4、
葉楓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剛那夢境中的觸感居然還遺留在嘴邊,身側副駕駛位上的路佳還在熟睡之中,睡夢之中的她臉上卻帶著一種甜甜的笑意。
“祖!”葉楓抬起頭來問道,他並看不到祖的所在,可他知道祖能聽到他的聲音。
“我在!”
“剛才那個夢境,她會有記憶嗎?”
“會的,這既是對你的最後一次試煉,也是我送給你們兩個人的禮物。”
“又是試煉?”
“不經歷試煉,如何得到力量?這世界上即便有機緣巧合,可不會存在沒有付出的收獲,你應該懂的。”
“那我通過試煉了嗎?”
“通過了。 ”
“怎麽通過的,我怎麽感覺自己在夢境裡沒做什麽。”
“你作出了選擇,這就足夠了。”
“什麽意思?”
“你會想明白的。”
“那我得到了什麽?”
“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
“謝謝你!我們人類跟卡達米亞人之間的事情了結了之後,我一定會兌現我的諾言。”
“這我知道。”
“你真的相信我?”
“你已經在試煉中告訴了我答案。你走吧,去做你要做的事情去吧!或許你也有機會能到達‘那裡’。”
講完那句話之後,祖的聲音便消失了。“到達哪裡?”葉楓問了起來,可卻再也沒有祖的聲音傳來。葉楓又嘗試著呼喚了幾次,也再沒有聽到祖的回應。
“謝謝你!”葉楓還是對著前方鞠了一躬。
就在祖離開了之後沒多久,葉楓便架著飛行器返航了。
起飛沒多久後,睡在副駕駛位上的路佳醒了過來,她伸了伸懶腰,又深吸了幾口氣,那甜甜的笑意還掛在嘴邊。
葉楓不時側過臉看看她,幾次想開口說什麽,又想到她也有了之前那場夢境的記憶,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路佳卻是突然將頭靠在了葉楓的肩膀上,“原來覺醒者的夢境是可以這麽有趣的啊,都有點不想回到現實世界中了。”
葉楓心頭一顫,“路佳,我…”,可他那後面的話並沒有來得及說出口。
那深情的一吻還是印在了葉楓的雙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