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幾人進入前殿後,那黃公公將燈籠掛了起來,又用火折子挨個點亮了幾個燭台,前殿便變得光亮了起來。
殿裡空間並不算很大,殿內的兩側分別擺著幾把木椅,殿子的正中央擺著一個大大的蓮花形狀的青銅法台。殿內正前方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確是一位身披盔甲手持寶劍的武將,畫上那武將面容威嚴,雙眼圓瞪著。畫的前面有一個案子,案子的正中擺放著一個方形青銅香爐,兩側各分列著兩個燭台。借著燭火的光亮,能見到在那畫的兩側還分別掛著豎著書寫的四句詩,從左到右分別是“藕花池畔風搖柳”,“月射寒江雷聲急”,“霧掩山石雨盡處”,“把酒將劍火爐邊”。每幅詩句下方的牆上又都掛著一把木劍。
葉楓望著那牆上那畫、那些詩句若有所思,那蓮花座台也顯得有些奇怪,這一切怎麽看都跟一個尚武的劍派那麽地不搭。
此時黃公公看向兩人,開口說道:“想必二位也聽說過,那禁宮之中也是是非之地,總有些命苦之人或是因頑疾或是受了重刑死於非命的,時不時也有鬼魂流連,於是本朝前兩代皇帝在位時,便有宮中人請得仙師,傳過我等辟邪驅鬼之術。”
“前兩代皇帝?”葉楓不禁疑惑地問道。
“是,老身入宮已久,算上當今聖上允王,老身已經侍奉過三代君王了。當今聖上改換青天之後,雖然車裂了那暴吝無道、草菅人命的昏君襄王,卻也有得慈悲心腸,並未對我們這一乾宮人施以峻法,反倒是遣返回鄉了十之八九,又將老身這種已經早已無親無故的可憐人等留在了宮中繼續辦差。遇到這般聖明的主子,老身怎麽敢不用心盡忠。”
“黃公公剛說有驅鬼之術?”葉楓又問道。
“這套術法名曰‘壓靈’,原先在宮中老身也是用過的,確實靈驗,只是需要兩個人方能完成。”
“請講。”
“一會兒老身會以血為引,誘得那女鬼上了我的身。待老身被那鬼上了身後,神態和聲音都會變成那女鬼的樣子,到時大師用那桃木劍刺向我腰間,連續刺上三劍之後,便可使得那鬼魂散去,還這山莊太平。”
“有此等壓靈之術,公公為何之前不請劍宗的人照此,早把那女鬼驅了去?”
“大師有所不知,此術需六根清淨之人方能進行,唯有清淨之人持那桃木劍方能有辟邪壓靈之效。劍宗各人都浸於世事,皆已犯過殺生、色、嗔等戒,算不得清淨。我見大師眉宇間並無一絲濁氣,想必是清規之人,才能引得動那桃木劍來完成壓靈之術。”黃公公答完,便向前邁了幾步,從那牆上掛著的四柄劍中摘下兩柄,又走了回來遞了一柄給葉楓,“也是機緣,這劍宗中恰好有桃木劍,請大師拿好,我們準備開始吧。”
“那路家小姐呢?”葉楓指了指路佳。
黃公公此時將另一把桃木劍交到路佳手中,“不用多慮,一會兒那女鬼就交給老身和大師對付,小姐不會有危險。只需拿好這柄劍護體,在那邊候著即可。”
路佳拿著木劍,兩眼望向葉楓,還是有些不安。
葉楓走到路佳面前,說道:“就依他所言吧,你照顧好自己,萬一有什麽事情就大聲喊我。”
路佳看到葉楓的眼神中滿是堅定與平靜,她那吊著的心也就松解了下來。正要坐下,卻看到葉楓背對著那黃公公,偷偷從懷裡掏出一卷經書來,並給自己使了個眼色,
路佳便照葉楓的意思,不動聲色地將那經書接了過來又藏了衣袖之中,便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那黃公公見二人已經做好了準備,便開始了作法。
只見他摘下頭上的官帽,放在殿裡的案子上,那滿頭白發便散開了。接著他便圍著那青銅蓮台踱起步子來,走著走著,他將右手食指放在嘴中咬破,一點殷紅便出現在指尖上。接著,那黃公公先將那手指上滲出之血抹在眉心,後便閉上眼睛開始念起一些葉楓聽不懂的咒語來。
那些晦澀的咒術正回響在殿內,突然不知從哪吹來一股股陰風,吹得幾個人的衣角都飄蕩起來。黃公公低聲道:“兩位注意,要來了!”提醒完兩人,黃公公又繼續閉上眼念起咒語來,那陰風變得更大了,又開始平地生出一些雷聲來,那些還點著的燭火在風中竄動著,其中幾盞很快被吹滅了,整個殿子裡光線越來越暗,一派詭異的氣息!
黃公公突然捂住了嘴巴,然後一口鮮血“呃”得嘔了出來,“我馬上要引到那女鬼了,沒想到這女鬼的怨氣如此之重。”接著又是一口鮮血吐了出來,噴灑在地板上。
葉楓忙問道:“黃公公,你可受得住?”
黃公公突然雙目圓瞪,一聲大喝:“大師不要管我,快去牆上再多拿一把桃木劍,不然等下鎮不住這女鬼!”
葉楓聞言,便快速幾步走上前去牆上摘那桃木劍。耳畔的雷鳴聲此時兀地響了很多,震得他心口發緊耳膜發熱,那些陰風也更大了,吹得屋子裡的物件都晃動得哢哢作響。
葉楓手剛夠到另一把桃木劍的一瞬間,突然一陣陰風大作!殿子裡的燭火於一瞬間全部熄滅了!同一時間,那些雷鳴聲也驟然消失了,那陣風像是不曾存在過一樣突然就消失了,屋子裡晃動的物件也都安靜了下來,整個屋子一瞬間歸於寂靜!
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靜!靜得葉楓都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
幾個呼吸後,屋內還是沒有半點動靜。葉楓便掏出火折子來,“呲”的一聲點亮後,他驚呆了!
那黃公公不見了!
剛才還坐在那椅子上的路佳也不見了!
屋子裡只剩下葉楓一個人!
“路佳!路佳!你在哪!”葉楓著急了,他大聲喊了起來。持著火折子在殿子裡又轉了一圈,還是不見路佳的蹤跡!
葉楓在心裡罵著自己:“我怎麽這麽傻,我怎麽能讓路佳離開我的視線呢?我應該一步不離的!”止不住的慌張像一隻大手握住了他的心臟,反覆捏壓著,他甚至感到自己的淚水都快要止不住從眼眶裡飛出來。
葉楓從那前殿中躥了出去,正要循著殿旁的小路上找去,目光卻被什麽東西勾住了,步伐也停了下來。他赫然看到,此刻在那前庭中的井邊,站著一個紅色的身影,卻因為沒什麽光亮的緣故,只看了個模模糊糊。
“路佳?是你嗎?”他一邊問著一邊靠了過去。
聽到葉楓的話,那紅色的身影似乎微微顫了顫,頭抬了起來,披著的長發散開在臉頰兩側,露出一張蒼白而秀美的面孔,可那臉蛋上竟然看不到一絲血色!
這是那女鬼?葉楓怔在了原地。再細看過去,那女鬼雖然臉色極度煞白,她的樣貌卻竟與路佳有七八分相似,又顯得更成熟了幾分。
葉楓瞬間心念一轉,眼前這女鬼莫非是路佳的姐姐?
“你是?你是路暮白?路佳的姐姐?”葉楓問道。
“我是路暮白。你是誰?你為什麽會和我妹妹在一起?”路暮白聽到來人叫出自己的名字,蒼白的面孔上劃過一絲詫異,又追問到。
“在下葉楓,乃是路佳小姐的友人。”
“在下?看你這模樣,莫不是一位僧人?”
“曾經是,現在不是了。”
“哦?”路暮白依舊詫異著,“那莫非你是為了我妹妹又入了世?”
葉楓一時覺得尷尬起來,不知該如何作答,便岔開了話:“幾天前,路佳收到你那鋼鞭上斷掉的一截,擔心你的安危,便要來這五華山尋你,我擔心她一個人會遇到危險,便與她同行而來。”說罷,便將包袱打開,拿出那截鋼鞭遞給路暮白。
路暮白只是看了看葉楓手中的鋼鞭,並沒有接過去。隨即咬牙切齒道:“那狗賊黃瑾!”
葉楓疑惑地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麽?那姓黃的太監到底對你。”邊說著,葉楓又環視了一下凋敝的四周,“和這山莊,做了什麽?”
路暮白神情嚴峻地說:“路佳應該已經被他擄走了,怕時間來不及,你先隨我來,邊走我邊跟你說。”
葉楓用火折子點亮了一個燈籠,跟著路暮白的腳步向山莊深處走了進去。隨著她的講述,一段往事浮現出來…
6、
前朝的襄王本是人中之龍,他是其父嘉王的第二子,與允王為皇后一母所生。允王為嘉王嫡長子,出生時即被冊封為太子,襄王晚三年出生。
允王資質平平,無論是詩書文治還是兵器武功都不甚出色,雖然也宅心仁厚,卻怎麽看都不像一位能將帝國帶到更偉岸高度的繼承者。也正是允王的這副模樣,使得那嘉王越是年老,便越是憂慮。
與此同時,小三歲的襄王卻聰慧異常,傳說他抓周之時,便一手抓得《鬼谷子》,一手抓得寶劍,頗有文武全才之相。及黃口之時,更是博覽群書文才出眾,到他束發時老師便以再無可教為由告老還鄉,又難得他同時精通騎術和武功,雙拳竟然能與禁軍教頭打個平手。襄王也識大體,並不與朝中大臣來往,而是在其邸內潛心修造,深居簡出。這一切,嘉王都看在眼裡。
又有一次,襄王的一個近身太監在襄王府邸內後花園中被毒蛇咬傷命懸一線,襄王竟不顧萬金之體,親自為那太監吸出毒血救其一命,自己卻因中毒在榻上高燒了三天三夜方才緩了過來。這件事情發生後,民間開始議論起來,這位二皇子不但文治武功出色,進退有據,還愛民如命,他才是繼承王朝大統的最佳人選。朝中也開始有大臣上書,直諫應換立太子。一封,兩封,見到嘉王未有表態後,諫書便如雪片一樣飛入宮中,堆在嘉王案頭上。
有人說,嘉王是被悠悠民意和大臣們堅決的態度所打動,也有人說,其實嘉王本就有換立太子的意圖,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那次群臣上書只是中了他的下懷。歷史縱使容許假設,卻從來隻進行選擇。沒過多久,嘉王便廢掉了舊太子,將東海之濱的舟山劃為封地,將允王安置了過去。又在都城辦了一場前無古人隆重的典禮,冊封襄王為太子。
四年後,嘉王便大行而去,襄王登基成為王國的統治者。
襄王執政後,確如朝臣和萬民所期待的那樣勵精圖治。他奉行與民生息的政策,減稅降賦,又將除鑄錢鹽鐵之外的商業交予民間自由發展,與鄰邦修好並在國境處設立通商區。沒過多久整個王國便一派欣欣向榮,都城繁榮、邊城無戰事,老百姓安居樂業,糧倉中堆滿了稻谷。臣民們無不發自內心地愛戴著這千秋大業的主導者,稱他為“古往今來第一王。”
可一出悲劇的突如其來,擰轉了一切。
在一次元宵節燈會上,襄王那剛五歲的兒子居然在夷國烏蘭國的戲法館裡看表演的時候,被一場大火燒死了。
趕到現場的襄王在廢墟剛找到自己愛子的屍身,又有宮人帶來噩耗,襄王后瑤琵在得知愛子死訊後竟也急哀攻心,一口氣沒喘上來撒手人寰了。一眾臣子在注目和痛哭中,見證了這位帝國的統治者是如何抱著那燒焦的幼兒之軀默而失語,足足一整晚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留下一滴淚。沒人有發現,在日出之時,襄王那眼神中的最後一縷仁慈已經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有滔天的恨意。
不到半天的時間,奉旨傾巢而出的侍衛們就殺光了都城裡所有烏蘭國的使者和商人,又將他們的屍身堆在都城南大門口焚燒,那夾雜著屍臭的漫天黑煙蔓延了大半個都城,讓已經長年習慣了太平時光的都城人們心中隱隱感到了莫名的恐懼和不安。
烏蘭國很快便修書而來,先是委婉地訴說那大火並非人為,而是徹徹底底的意外,又說該國願意獻出足夠的誠意,只求能撫慰襄王的哀傷,不但提出了天文數字的賠償金額,還願意割讓接壤的兩州十七縣,極盡息事寧人之姿。
那封國書襄王看都沒看就扔到了火裡。幾天后襄王就禦駕親征了。二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從各地先後匯入,從封海關向東北而出,殺向那戰栗中的烏蘭國。
鐵蹄聲聲的臨近,滅頂之災的到來使得整個烏蘭國同仇敵愾起來,從國王、武將、文官到戰士再到平民,從七旬的老人到剛揮得動兵器的少年們,都武裝到了牙齒。他們只有一個樸素的信念,自己可以身死,但不能活著把身後的家人讓給來犯的敵人,否則那失去理智的襄王一定會一把火焚盡祖國的一切生機。
烏蘭國的國土本就是長條形有著極好的縱深,又廣布著崇山峻嶺易守難攻,加上襄王在和平盛世中修養了數年的軍隊雖然練兵沒有荒廢過卻太久沒有實戰,一時之間竟無法取得實質性的戰果。東路軍推進了上去,西路軍又被打了回來,西路軍突破了一角,中路軍又被偷襲燒掉了糧草,二十萬大軍每天都在減員,陣線卻是躊躇不前。
或許是蒼天也看不下去這一切,襄王的戰士們在炎炎盛夏中一覺醒來,發現一場罕見的大雪已經翩翩而至,整個大地換上了銀裝素裹。他們出發得倉促,並沒有備夠冬衣和藥物,他們在嚴寒中不住的戰抖著,不斷有人在這異鄉倒下,一些站崗的士兵甚至被發現以站姿凍死在了營門口。
武將們心裡都清楚,天時地利均不允,這場戰爭無可避免地將要滑向失敗的深淵,卻沒有人敢到襄王面前諫言。身披鬥篷的襄王依舊每天在大帳前眺望著烏蘭國都城的方向,雙眼裡是紅通通鐵水一樣的怨恨。終有一天,體力不支的襄王也倒在了那皚皚白雪中,左將軍何淦便做了主,下令全軍班師回朝。
回到都城的襄王在禦醫的精心調理下活了過來,頭髮卻白了一片,下旨殺掉擅做主張的何淦後,他便守在自己的寢宮之中不再外出,也不再早朝不問國事。更可怕的是,在短短時間內,襄王完成了從早年的那個仁君向一個暴君的蛻變。無論是宮中的太監宮女,甚至嬪妃,莫名其妙地就會被襄王派人拉到殿前活活燒死,或是剝皮懸梁。其間有一回,襄王帶著隊伍出了一次宮,大臣們本猜測著他心頭的戾氣是不是被流離的時光衝刷淡了下來,可他們很快便從失望到恐懼,因為這趟外出的結果居然是,整個都城東市五歲的孩童都被擄去了宮中。又聽宮中人諱莫如深的說道,那襄王似乎在哪本古籍上看到了什麽禦靈之術,那些孩童一個一個就是像是祭祀儀式上的三牲一樣要被屠殺…朝野、都城的坊間、整個都城、乃至整個國家都活在驚恐之中。
那位枉死將軍何淦的胞弟何玨率兵起事了!一天子夜時分,他率兵攻入了禁宮,宮中侍衛和禁軍不但沒有反抗,反而主動打開了宮門,將何玨的軍隊帶到了襄王的寢宮。打開宮門的時候,那內裡的景象宛若煉獄,數百孩童竟被活生生製成了屍燈圍成裡中外三個大圈,那些屍燈頭頂上的燈芯燃燒著,映照著那些無辜死去孩童面上絕望而猙獰的面容,也映照著圈中那身著長袍披頭散發的襄王。宮內還有一個大大的鐵籠裡面關著僅存下來的不到十個孩童,而他們已經被巨大的驚恐和絕望摧毀了心智,目光呆滯,木然失語,何玨的獨子也在其中。
暴怒的何玨馬上下令將襄王五馬分屍,又派人去舟山接允王回京繼位。
襄王身死之前,還怨恨地咆哮著:“你們這些賊子!愚民!朕的禦靈之術馬上就要成功,從此跳出五行外法力無邊。你們這些賊子竟毀我大業!我死後定不會往生,我將化作那不滅的戾靈,要讓你們不得安生!永世不得安生!”
允王回來繼位後,只是處決了幾個之前下令抓捕孩童的侍衛統領,並沒有再為難那些也飽受煎熬的宮人,遣散了一些又留下了一些。
何玨則是在襄王身死的當夜,下令燒毀了那罪惡的襄王寢宮,又在熊熊大火中自己也走了進去,大概是也不想再活下去了吧。據在場的士兵所說,那場大火中似乎能聽到無數亡靈的哀嚎之聲,其間又隱約聽到那襄王可怖的聲音回蕩著,“要讓你們不得安生…”
後來那襄王的戾靈居然真的在宮中出現了,並且不斷作惡。不斷有宮人被發現或是被拖入井中溺亡,或是陳屍在僻靜的角落面容極度驚恐,竟是活生生被嚇死。就連允王本人,都有一次在自己皇后的寢宮外,親眼看到那戾靈惡狠狠地看著自己,還念著:“再過一個月!再過一個月!哈哈哈~讓你也嘗嘗那種痛苦!哈哈哈~”
再過一個月,那是允王唯一的皇子要到五歲的時候!這厲鬼是要對那稚氣的皇子下手。允王馬上派人遍尋方士、道人或是僧人來宮中作法,然而沒有用,那厲鬼非比尋常,繼續在宮中肆虐著,每天殺害一個宮人,然後在屍首旁留下一個數字,28、27…15、14這樣倒數著…像是聲聲喪鍾一樣在那宣告著死亡的腳步不斷地逼近。
終於有一天,允王請來了一位高人,在一場法事之後,襄王的戾靈才從宮中消失。
…
對路暮白所講述的這些,葉楓之前也略有耳聞,只是佛門清淨地不喜妄語,葉楓也是每每聽了個隻言片語,不似今天聽得如此完整。
“這些宮中的往事跟這五華山有什麽關系?”葉楓疑惑地問道。
“剛說的那些,是世人中有些人知道的。”路暮白幽幽地繼續說,“接下來你聽到的,是世人所不知道的,包括我妹妹在內。”
“那時允王請到宮中作法的人,便是我父親!父親進宮的時候我也在…”
7、
這一切,我都清楚地記得,我本希望路佳永遠不要知道這些沉重的事情,但是,看來是做不到了…
那天我是隨著父親一同進的宮,父親了解情況後便獨自去了那已經被焚毀的襄王寢宮遺跡。沒有人知道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我也只看到父親回來的時候嘴角滲著鮮血,一身武功盡失,手裡拿著一個鉛壺。
父親告訴允王,說襄王的戾靈已除,宮中不會再有異事。當時那允王感動地渾身發顫,便要喚禦醫來為我父親調理,卻被我父親拒絕了。允王問起我父親該如何封賞,父親卻說:“隻望陛下能成為一代仁君,便是天下萬民之福,也是我路家之福。”那允王一句“朕必不負先生所托,不負萬民所仰!”後便伏地長時間不起,對著我父親行了大禮。
從宮中出來後,父親告訴我,他燃盡了畢生全部功力,折損了陽壽才勉強暫時降服住那襄王的戾靈。但那戾靈生前殺伐無度,又強奪了不少孩童的魂魄作為滋養,靈力過於強大,自己沒有辦法消滅它,只能暫時封印在那鉛壺之內。還得按那襄王的命格,找到合適的地方引得地脈之氣鎮壓,再待到一定年歲之後方可使其灰飛煙滅。
從那之後,父親便退隱江湖,在那涵元寺外建起無極山莊,一邊潛心研究起那鎮靈之法,一邊尋找鎮靈之地。後父親發現原來這五華山上,恰在這五華劍宗的所在不遠處有一處所在,合乎三火五木之相,恰好最為克制那襄王的陰柔命格。父親便私下裡找了劍宗的宗主唐朝青言明此事,望能說服他來配合一同布下鎮靈之陣。朝青本就是身懷大義之人,沒多想便答應了。於是父親便擇日來到這裡,世人所知的修建登風閣是個幌子,實則是在那閣樓之下布下了大陣,將那襄王戾靈封印。又為了障世人耳目,先後在其他幾處也修建了樓宇。
父親和我都沒有讓路佳知道這些,雖然表面上父親傳了我武功,傳了她天文易數,實則父親也將那鎮靈之法偷偷傳授於我。我們這麽做也是不希望將妹妹卷進來。
五年前,在那大陣鎮壓之下的襄王突然暴動了一次,那一次幾乎要破陣而出,再次為禍人間。好在父親提前在那封印的鉛壺之上加上了自己血書的幾條錮咒,才勉強將那次暴動強壓了下來,而那些錮咒卻因此次暴動失去了效力。不得已之下,父親跟我商量,讓我以嫁給朝青的名義來這裡護衛大陣,每逢月初一子時我會到陣眼裡,以我的眉心血為引,作法護陣,壓製那襄王的戾靈。
偏偏在這個月初要作法的那天,那狗賊黃謹從京城而來,說的是因為當今聖上允王頭痛來唐家求藥,朝青和我都沒多想,又因他說是奉了皇命我倆也不好推辭,便把他留在了莊裡。
不曾想那狗賊居然是為了解除襄王的禁製而來,他本就一身不知從哪來的高強武功,又提前在山莊的井水中投下了化功粉,待到那藥力在眾人身上發作,那狗賊便大開殺戒。全莊上下的人毫無反抗之力,除了朝青之外,被那狗賊盡數斬殺,屍首都拋於那水井之中…
聽到這裡,葉楓倒吸了一口涼氣,難怪剛在那前庭之中,在那前殿之內他還能隱約嗅到一些微弱的血腥氣味,原來是發生過如此慘劇。他不解地問道:“你剛說,除了莊主之外的人都已經被那黃謹殺死,那你呢?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一聲幽幽的歎息聲從路暮白的口中傳出來,“我的肉身已經被那狗賊殺死了,所以說我是鬼,但又也不是,我在將死之刻,催動出靈大法,使得我的魂魄還完好存在。我雖是這不人不鬼的魂體,那狗賊卻也奈我不何。但那狗賊顯然是有備而來,他身上帶著的那魚形法器有摧靈之效,我也不能進到他身前數丈以內。”
“所以剛才在大門口,路佳看到的鬼其實就是你?”
“沒錯,可惜我還來不及告知你們真相,提醒你們提防那狗賊,那狗賊便帶著法器出現,讓我隻好回避,隻好眼睜睜地看著你們也著了他的道,被他一番裝神弄鬼,將路佳也抓走了。”
“他抓走路佳要做什麽?”
“天生萬物,一陰一陽雖看似涇渭分明,卻也可以相互轉化。我和路佳的眉心血,滴在陣眼上是鎮靈之物,可如果為那戾靈所服用,又恰恰有極強的滋補之效,會使得那襄王靈力大漲更甚從前。想必是我的肉身已滅,無法再取用眉心血,他便想到了路佳,也才會用我的斷鞭將你們引來。”
“奸邪的雜種!”當了半輩子出家人的葉楓聽到這裡,不禁破口大罵出來,牙根也咬緊地幾乎要滲出血來。
“至於他為什麽留下朝青一條命,應該是要借他的肉身讓襄王奪軀還魂,以肉身重臨人間。一旦他們得逞,襄王的戾靈再有朝青的劍體加持,會成為一個徹底的不死不滅的怪物。將沒有任何人是他的對手,即便是全部禁軍加在一起也不行,到時候人間將永無寧日。”
“有什麽方法可以阻止他們?”
“這山莊內有一條密道通向那登風閣,那不但是一條掩藏在山體之中的近道,通道內還留有我父親之前備下的法器縛魂劍,可以對抗那襄王戾靈,外人不可能知道這密道和這法器的存在,那狗賊也不會知道。我們得去拿到縛魂劍,再從密道趕到登風閣去阻止他。”
說著說著,路暮白和葉楓已經進入山莊莊主的內宅,又走進裡屋後,路暮白在一面掛著銅鏡的牆那停了下來,說道:“密道就在這牆後面。”
“怎麽打開?”
“你用火去燒掉那鏡子下面的線頭就可以了。”
葉楓定睛一看,果然在那銅鏡的下面有一個細小的線頭,不細看是看不出來的。他又按路暮白所說,用手中的火點著了那個線頭,只聽到“呲”的一聲,那線頭旋即燃了起來,等露在銅鏡外的那段燒完了之後,燃燒的聲音還在繼續著,幾息之後“呲呲”聲才終於停了下來。然後便是“嘩”的一聲,整扇牆便向後旋轉了一段才停了下來,露出一個黑黑的通道口。
葉楓沒多想,提著燈籠便一頭鑽了進去,路暮白也緊隨其後走了進去。
待到燈籠的光亮覆蓋了整個空間,葉楓不禁詫異起來,這裡看起來並不像是一條密道,而是一間不大的石室。正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長長的橫幅畫卷,石室的中間有一個看起來像是銅塑的柱子,柱體雕有三條盤旋而上的龍,三條龍一同托舉著一朵盛開的蓮花形雕像,那蓮花有八瓣,每一瓣上有著一個酒杯大小的孔。石室的一角有一個池子,應該是有管道從外面引了泉水進來的緣故,池中是有水的,水上還飄著一個銀質的杓。池子的腰部又有下水的管道不知道通向哪裡,一進一出的關系,池子的水面始終保持在那個下水口的高度。
“這是?”葉楓扭過頭來疑惑地問路暮白。
“父親告訴過我這裡有密道,裡面藏有縛魂劍,但那縛魂劍威力非同小可,一旦被心術不正的人拿了去也會為害人間,所以父親在這裡設下了機關,說是只有有緣人才能解開,拿到縛魂劍的同時密道也會自動開啟。”
原來是這樣!前輩路無極將一身的武學、易數乃至建築機關造詣全部施展,不為江湖稱霸,也不為青史留名,反而是為了這人間平安放棄自己的江湖地位,領著家人不為人知地默默鎮守那惡靈。葉楓的心裡油然升起肅然的敬意,他雙手合十,向著那蓮花雕像深深鞠了一躬,由衷地念道:“無極前輩,您所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人間安樂,在下拜服!必秉承您的遺志,哪怕粉身碎骨也要阻止那襄王戾靈再見天日!”
拜罷,葉楓扭過頭來開始觀察這石室裡面的各種物件,深思起該如何打開機關。
他先是來到那水池邊細細查看起來,又用手在池子的內壁到處摸了一番,並沒有察覺到什麽不同。他從水面拿起那銀杓來,拿在手裡看了半天,又用手指關節敲了敲聽那內裡傳出的聲音,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此時他看池中晃著的水,不禁想到“這裡為什麽會有水?一定跟機關有關。杓子看來是取水用的,那取到的水要作何用呢?”此時他一眼瞥見石室中央雕柱上蓮花上的那些孔,又想到“會不會就是將水引到那些孔裡面呢?”
於是葉楓拿起銀杓從那池中舀了一杓水,來到那蓮台前,看著那八個小孔,“怎麽倒水?有什麽講究嗎?”縱使心中有困惑,他還是決定先試試看。於是他先隨意向其中一個小孔中注了水,馬上便聽到那銅柱內傳來“哢哢”的機關轉動聲,卻又很快安靜了下來,石室內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再試試看!葉楓橫下心來,順著將八個小孔都注了水進去,只聽到銅柱內傳來更長時間的“哢哢”聲,隨後又靜了下來,石室內依舊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這裡面有玄機!既然設下機關,前輩一定不希望被人貿然開啟。想到往這孔裡注水對誰來說都不是難事,應該是順序上有講究!是了,一定是這樣!可應該是什麽順序呢?
想到這裡,葉楓扭過頭向著路暮白問起來:“暮白小姐,無極前輩有沒有告知您什麽相關的口訣之類的?”
聽到葉楓的話,路暮白的眼神挑向眉目上方,回憶了一番後搖了搖頭,“我沒有聽父親說起過什麽口訣。”
到底是什麽呢?葉楓撓起頭來,撓著撓著,他的目光被牆上那副畫吸引了。這幅長長的畫卷仔細看來,上面的圖案卻是顯得有些奇怪,那並不是一氣呵成的某個景色,而更像是幾個畫面從左至右銜接在了一起。
從畫的最左邊看起,先是在灰蒙蒙的下著細雨的天空下,一個騎馬的人好似正俯著身子,順著馬旁一個小童手指的方向看向遠方,那小童的身邊樹上還拴著一頭黃牛。再向右是一個池塘,池塘裡面的荷葉大部分已經凋敝,池塘邊上矮矮的灌木上零星掛著幾黃色的菊花,卻也是殘花模樣,還有些花瓣掉落在泥土上。而後是一樹盛開的桃花,花開得那份豔麗的粉紅色幾乎要從畫上濺出來。在桃樹的樹梢上,站著一隻樣子有點奇特的鳥兒,更高的天空上又有一隻平展著翅膀的鳥兒,向遠方飛去。最右邊則是雪中的一棟小樓,其中一扇打開的窗戶裡面,有一個身形佝僂的人側臥在床榻之上,身上卻沒有蓋上被子或其它什麽物件。
葉楓盯著這畫發起呆來,這裡不會平白無故掛上一幅畫隻為裝飾,打開機關的方法一定就藏在這畫裡!可是,那是什麽呢?那是什麽呢?
8、
路暮白眼見著面前的葉楓正在那裡盯著牆上的畫出神,心裡想到,從剛才妹妹被黃謹抓走後,他那緊張的樣子看來,他應該就是妹妹那命中注定的有緣人吧。他雖然只是僧人模樣,看起來好像也不會武功的樣子,但是眉宇之間卻隱隱有一股半出半入世的超然之姿,雖然眼前的謎題還沒有解開,目光卻一直是堅定而沉著的,或許真的是可以放心將妹妹托付之人。
路暮白又突然兀地心頭一顫,朝青的目光也一直是這樣堅定而沉著的,那一幕幕過往此時不自覺地浮了上來。
父親第一次帶自己到這五華山那次,是為了蓋那登風樓和布下那鎮靈陣。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會有一天嫁到這五華劍宗來,隻記得人稱“劍體”的唐朝青有一身極好的體魄和書生一般的斯文面孔。他比自己並大不了幾歲,因為老宗主病故的關系早早繼任了宗主。聽到父親說到那襄王戾靈的事情,與想在這五華山布陣鎮靈的想法之後,沒有絲毫猶豫就應允了。
自己嫁過來的那天晚上,惴惴不安地在房內等待著那還在招呼賓客的唐朝青,卻見到他推門進來時已經不知道喝了多少酒,走路東倒西歪。自己想去攙扶他,他卻彬彬有禮地避開了,只是拱起雙手來打了個招呼,“暮白小姐,您路家為了天下大義願意犧牲家族榮光,默默擔此重任,在下萬分欽佩。您此次下嫁我唐家也是為了鎮靈之事,夫妻之名只要做做樣子給外人看也就罷了,在下不會冒犯您,但是會誓死保護您。請您歇息吧。”說罷又禮貌地鞠了一躬,便從櫃子裡拿出一套被褥鋪在地上,倒頭睡去。看著那蜷在被子裡背對自己的男人身軀,和那半露在被子外面的有力的肩膀,自己不由地也內心生出一種強烈的感覺,這一定是一個可以好好依靠的肩膀啊。
後來,兩個人不知不覺就相愛了。自己會給朝青講從小到大經歷過的各種事情,朝青也會講他的。兩人不時在這五華山中逛逛,春天的桃花紅似火,夏天的蟬鳴不停歇,秋天的桂花香滿溪,冬天裡滿山都是掛滿霧凇的樹枝,舞了半生劍的朝青居然還能硬生生憋出一首詩來送給彼此“桂丁暮落溪水邊,朝來花香滿五華,縱使青絲徐成白,不負此生不負卿。”自己有時候親自下廚,朝青會告訴自己味道真的極好,只是刀工,只是刀工…之後就改成了朝青來備菜,那切出來的肉片薄如柳葉,斬出來的雞塊全部是板栗那麽大的一個大小…兩人每天晚間都會擁吻上許久才安心睡去,每個早晨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彼此。朝青白天除了管理山莊事務、訓練弟子,就是跟自己切磋武藝。任自己的鞭掌如何施展,總是會剛好輸個半招,朝青也會經常指點自己,讓自己的武功也不斷精進,可不管怎麽精進,也總會在再切磋時輸個半招。
朝青啊!我的肉身已經被那黃謹狗賊殺滅,這出靈大法也只能將我這殘魂維持到今夜,不知到了什麽時候我就會魂飛魄散,今生不可能與你再在這煙火人間夫唱婦隨了,能遇到你已是上天賜給自己的幸運,即便相聚不過短短幾年,我已經不負此生了。你現在是否安康呢?那狗賊有沒有對你做什麽?我真的好擔心你!我真的好想你!
“暮白小姐,我好像想到了!我試試看!”葉楓的言語將路暮白的思緒拉了回來。
只見葉楓又跑到那水池邊,重新取回一杓水來,然後回到銅柱邊上。他抬起頭又細細看了看那畫,自言自語到:“應該是這樣,應該是這樣。”便開始先後向那些蓮花瓣上的小孔中的其中幾個注水進去了。
隨著水的注入,只聽到那銅柱內“哢哢”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中間又夾雜著一些之前不曾聽到的“嘚嘚”的聲音,像是內裡有什麽鏈條被拉動了,不一會兒,那銅柱上的三條龍竟然活靈活現地動了起來!葉楓靠近了細看,卻原來是那幾條小龍與銅柱上相連的那些塊塊隨著機關的運轉正在發生運動,變換著位置,“是了是了!清明、霜降、驚蟄、冬至,對應東南、西北、正東和正北。真是精絕!”葉楓不由地讚歎。
很快,那三條小龍從互相交錯盤旋而上的姿態,變成了各自直立向上的樣子,它們托舉著的那朵八瓣蓮花也就這樣離開了銅柱的頂部,從露出來的空間看進去,那銅柱內已經露出一樣像是握把的物什。
“縛魂劍!”葉楓和路暮白同時驚呼到。
葉楓馬上把手伸到那那八瓣蓮花下面,試了試搖晃它,發現果然已經松開了,便吸了一口氣使勁將它托離了銅柱,擱在了一旁的地上。
葉楓再次靠近那銅柱,雙手握著那劍柄,深吸了一口氣後便緩緩將那縛魂劍拔了出來。縛魂劍的劍柄由某種動物的皮所包裹,整個劍身沒有任何裝飾,只是那劍身上的彩虹紋路昭告著世人它經歷了何種的千錘百煉,那些紋路之間隱隱泛著紅色,整把劍樸實無華卻又向外散發著一種無形的威壓。一旁的路暮白還沒靠近就感到強烈的壓迫感,比那黃謹身上的魚形法器所帶來的刺痛還要強上不知多少倍。
看到路暮白的模樣,葉楓很快明白了過來,他便脫下自己的長袍,將那劍包裹了起來,路暮白所感到的那種壓迫感也就小了很多。
此時,那掛著畫卷的牆壁向兩側分開了,露出一條暗道來。從外部灌進去的空氣像是攜帶了火種一般,那暗道裡由近及遠,不斷有掛在牆上的燈盞亮了起來。
“我們走吧!救出路佳和唐朝青!滅了那狗賊!”葉楓的眼神無比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