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夏將劍柄的麻布一圈圈纏好,但是布料的邊角總是彈出來,讓他十分煩躁。他抬眼望一眼那藍色漸淺的天際,知道天要亮了。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緊張不已。緊張?我已經四十三歲了,經歷過無數次戰鬥,我為什麽會緊張?
則西正在對他的部隊喊話:“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來!聽從你們小隊長的命令!這是活下來的唯一方法。我重複一遍,這是戰爭,不是別的!不是訓練,不是打架!這是戰爭。”
這是戰爭,不是別的!這句話在泊夏的耳畔一遍遍回蕩。他在那艘暈眩的大船上度過了太久太久,每天能做的就是試圖數清落下的雨滴,或者往自己長了癬的胳膊上擦拭藥膏。這十輪以來,他再也沒親歷過任何一場戰爭。雖然他的小皇帝一直以海民戰爭的勝利為傲,但泊夏認為那不過是場混亂的群架而已。
現在,軍長的眼前是戰車、步兵、大馬、弓兵和標槍手。他曾經在一片同樣廣袤的土地上自信滿滿地統馭過這一切力量,取得了一場又一場對厄昔人的勝利。而如今,他卻覺得一切又陌生,又熟悉。他清楚這些戰車可以橫掃敵軍,卻拿不準何時讓他們上場;他記得那些身披銅甲的重步兵足以絞殺一切,卻不確定他們與戰車銜接的時刻。
他感覺自己成了一個新兵,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慌亂、恐懼和緊張之中。但他已不能再依賴老兵和長官了,現在,他是這裡所有人的信賴。
“我們要去前面了,我得帶走兩千人。”則西拍拍泊夏的肩膀,“再會。”
則西隻留下了一片飛揚的塵土。在這兩千人離開後,泊夏隻覺眼前更加開闊了。但不論泊夏怎麽揉眼睛,怎麽眯眼睛,他只能看到晨霧中一條隱約的綢帶。當弓箭手告訴他敵人似乎開始有準備了,泊夏只能看到一片黑影緩緩移動,但霧一散,他卻發現那是一片黑土地。他有點氣餒——他從沒覺得自己老了,直到剛才。
年輕的皇帝一隻手倚在泊夏肩膀上,他的模樣十分放松。老軍長十分想提醒他這並不是船上的木馬遊戲,但白灣說:“如果是你的話,我不會擔心的。”他點點自己的胸口,“我有一種直覺,一種準的不能再準的直覺——你一定可以殺的他們屁滾尿流。其實我覺得你不用上戰場了,你就在這裡站著也能取勝。”
泊夏當然不能只在這裡站著,但是白灣的俏皮話讓他放松了不少。遠處的岸邊騰起一片塵土,和晨霧混作一團。他們渡河了,北方人上岸了。泊夏拍拍白灣的腰,離開了小丘。他登上一座戰車,對周圍的士兵們喊道:“打起精神來,給我準備好了!”這一嗓子讓他感覺很好,好像自己又年輕了。
所有人端著武器,警覺的望著前方越來越高聳的塵土。前鋒與後方的伏軍約定以號角為令,一旦撤退的前鋒們吹響那聲號角,堪羅人與蘭律人就將發動全面突襲。他們微微側頭,豎著耳朵,動脈搏動的越來越快。每一顆塵埃落下,都讓他們顫抖。
突然,一聲低沉卻穿透層雲的號角聲掀翻了所有人繃緊的神經,號角吹響了。
“出擊!”泊夏的高呼淹沒在無數士兵的怒吼中。那塵土、風沙和未知,統統被人們噴張的怒吼撕碎。這一切就是那丟失已久的感覺……他眯起眼睛緊盯眼前被層層撕碎的黃塵,按照計劃,佯敗的前鋒將向東南側誘敵,伏擊隊伍將直擊北方軍隊的側翼。
遠方,北方軍的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躁動。
那是穿著紅衣的北方軍隊,他們裝備精良、年輕熱血而缺乏經驗,那些膽敢讓他們深入敵境如此之深的指揮官也一定是個蠢貨。 距離瞬間被抽走,北方軍和南方軍猛烈碰撞在一起。骨頭爆裂的聲音此起彼伏,無數敵軍被猛的撞飛,在天空綻開。天仿佛下起了熱雨,泊夏很快記起了這是什麽——那是飛濺的血和肉塊。不知不覺,戰車部隊的周圍已全是北方軍隊,他們成功的撕破了一個口子。
則西的佯敗部隊調頭反撲,整個北方軍的陣型一下擁擠起來。他們完全混亂了,不知所措了。泊夏聽到有人在大聲嘶喊、指揮。他命令軍隊尋聲而去,直接殺向敵方指揮。那個扶著高帽,留著小胡子的年輕軍官正慌亂地讓軍隊重新集結,你已經沒有機會了,年輕人,泊夏高高揚起銅劍,一擊便砍掉了他的半張俊臉。
堪羅人和蘭律人取得了優勢,他們已經將敵軍團團圍住。泊夏右側標槍手的標槍已經被血浸透了,左側弓箭手早就沒了箭矢,拿劍劈砍;甚至他們身前的兩匹戰馬的馬蹄都沾滿了腦漿和血。
突然,一聲更加尖銳的號角聲從人群中揚起,那是北方人集結的信號。泊夏只看到被圍困的人群突然扭動起來,一股紅浪直衝包圍圈。
“別讓他們逃走!”泊夏高呼。只見那殺出重圍的騎兵團又調頭衝了回來,領頭的人拚命的吹響號角,然後架起了長槍。
泊夏從未見過哪個將領如此一馬當先,也從未見過哪個騎兵敢向戰車發起衝鋒。就是這轉瞬的猶豫,南方軍的包圍圈再也兜不住了,北方軍如泄洪的怒水暴怒的滿溢出來。
泊夏戰車的左車輪爆裂了,受驚的戰馬拖著這輛破爛衝入敵軍。堪羅人紛紛跳車,重新結成編隊。他們已分不清方向,只能在泊夏的帶領下衝殺。
很快,他們便碰上了那支瘋狂的突圍部隊。那個年輕指揮官的號角也斷了,但他依然用被撕裂的嗓音高呼集合。他的隊伍從北面殺來,越來越龐大。
“殺了他們!”泊夏怒吼道。
他們刺穿了彼此,甫一碰撞,便有七八個人倒下。突然,那個瘋狂的年輕人居然踩著最前方的大盾爬上了隊伍,他用斧子劈開了兩個人的腦袋,殺出了一個缺口。這幾近自殺的進攻打破了陣型,泊夏的團隊出現了缺口,北方軍衝殺進來。
但長矛仍然將他們抵禦在外。那些無畏的年輕人的腦袋和腹部被刺穿,痛苦的呻吟。突圍無望後,那支年輕人軍隊迅速掉轉方向逃走了。泊夏並不追擊,他們向東前進,加入混戰戰場。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北方軍倒下了。他們的隊伍被斷成了一截又一截,紛紛被南方軍絞殺。在最後幾次嘗試突圍失敗後,大多北方人丟掉武器投降。
此時已是下午,霧早已散盡,而塵沙也隨著戰鬥的結束落定。此時人們才能看見他們打了一場怎樣的戰爭: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林立的長矛和武器。血海泡透了土地,在陽光下散發出詭異的金紅色光芒。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一部分渡河的北方軍居然沒有參戰,徑直攻入了綠河城。他們大概有兩百來人,正等待著戰友凱旋歸來,卻沒想到迎來的是大勝的南方軍。很快,他們就投降了。
連同這城中毫發無損的北方軍,此役南方軍共俘虜了五百多人。經過審訊,他們得知北方共派出了五千人南下,而至少有五六百人逃離了戰場。
整個黃昏和夜晚,綠河城都十分忙碌。但勝利賦予了他們前所未有的力量,每個人都不知疲憊。則西派出了四個騎手將他的口信帶去蘭律,之後則邀請白灣和泊夏好好喝一杯酒。他們就在指揮室裡斟滿果酒,支起爐子,挑了幾塊肥美的醃肉煎烤。
“為大勝乾杯!”他們三人歡呼道。
幾輪豪飲後,他們分食醃肉。戰場上那恐怖的生死一瞬成了笑談。泊夏已經有十輪沒有親歷戰爭了,但他清楚在自己過去的戰爭生涯中,鮮有哪個戰友如則西這般與他建立了配合的默契。
再次飲盡後,則西說:“這場戰鬥足以換回三個分輪的和平,北方人絕不敢輕易南下了。尤其是西風守那群沒蛋玩意兒,和他媽的絡紋一樣沒種。”
軍隊和部分大主對絡紋的不滿早已不是秘密,但如此直白的擺上台面還是第一次。
白灣的提議十分大膽,甚至比戰鬥更讓泊夏緊張。這位冒進的堪羅皇帝說:“則西,我欽佩你的勇氣。你我都被絡紋排擠流放,卻在生死一瞬的戰場中結下了信任。則西,我問你,如果我能重整軍隊,讓南方諸城投入戰爭,保護你們不被絡紋這種苟且小人盤算,你願不願意追隨我?”
“有意思了,我的兵比你多,為什麽是我追隨你而不是你追隨我?”則西反問。
“因為你有膽子打仗,沒膽子造反,不然你為什麽會甘心在綠河城忍這麽久呢?”白灣絲毫不顧忌什麽,“而我就不同了。我是個徹徹底底的外來人,我既不知道絡紋在這扎根了幾代,也不知道他有什麽惹不得的深厚家族,我只知道他對我充滿敵意。為了生存,我無路可退,我他媽要乾他。”
泊夏看到則西那張總是帶著滑稽表情的臉變得嚴肅起來,一時只有烤爐的劈啪聲在沉默中低語。
則西打破了寂靜,他笑道:“我實在沒想到你這麽直接。”他給小爐子添了兩塊碎炭,“我從沒想過要追隨誰,追隨一個大主打敗另一個大主,追隨一個皇帝打敗另一個皇帝……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情。”他搖搖頭,“我只是想……做一個軍人該做的事情,做一個城主該做的事情。”
“但我厭了。”烤爐上已經沒有肉了,他拿鏟子將焦糊的肉皮鏟下來,“厭倦在這座陰沉的城市看守蘿卜和醃肉,厭倦整日祈禱北方不要攻來,厭倦計算存糧還能撐多久。而絡紋呢?他只是等待,只是等待。他從不懼怕自己的政治對手,但卻比誰都害怕北方人。因為他害怕失敗,怕一場戰爭讓自己的威望掃地。他不停地、反覆地強調北方的富裕,強調我們要耐心……”
“可去他媽的吧,我煩了。”則西平靜的盯著白灣,“白灣,衝著你這魯莽的邀請,我就答應你了。我怎麽能辜負莽夫的信任呢?”
“但我得提醒你,你如果要掌控所有軍隊,就一定要回到蘭律城召集七城會議。蘭律城的危險可比戰場大的多。在戰場上我們明著來,在城市的街巷裡,敵人和影子一樣黑。”則西坐下身子,“而且絡紋絕不會允許你召開七城會議的,他不會放棄他的威嚴和權力。”
“我當然不會通過他召集會議。”白灣說,“我要將我們的偉大勝利通報南方的每一座城市,我要告訴他們,二十天之後,我要在七城會議上與絡紋辯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