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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川》第三十二章 守護者,元輪秋
  鬱契睜開眼睛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天還沒亮,秋日晨曦仍是一片月光的殘色。又是在這個時間醒了,又在那個夢的歡愉中醒了。

  是白灣,她又一次夢見了那個擊潰海民的夜晚。他們並排坐著,柔聲交談著,交換品嘗著對方的酒。很快,他們發現沒有人注意到他們,於是便越靠越近。她看見了他濃密的睫毛,那雙映著躍動火光的醉人的黑色眼睛。她從未和男人如此親近過,也不知道要如何親近,但她就那樣自然而然的將頭側開,輕啟紅唇,若有若無的與那個男人的嘴唇觸碰。她感受到了他的唇紋,起伏的輪廓,還有濕潤的香氣。

  接著,她就醒了。

  她望望自己的手,它甚至還在微微顫抖。剛才那一切難道不是真的嗎?它是,它確確實實發生了,那個夜晚,他們一直在接吻。她摸摸自己的嘴唇,它已經乾涸起皮了,完全沒有夢中的柔軟。她無力的閉上眼,用手背擦擦額上的細汗。

  清晨終於到來了,這座狹小的綠河城恢復了吵鬧。十幾天前的那場戰爭將城市的活力喚醒,人們不再沉默,興奮地的回憶著痛擊北方人的經過。搬物資的工人們吆喝聲大了,而鐵匠們打起鐵來也更加賣力,街巷到處都叮當叮當的。

  今天的吵鬧中有一個更清爽的聲音——那是七城信使的鈴鐺聲響。

  鬱契的心提了上來,她知道那一定是南方城邦關於七城會議的回信。她就在擔憂和猜測中度過了一整個白日。女人們在白天的活動十分忙碌卻無聊,她們給男人們縫補衣物,也有些人會去後廚幫忙。

  終於,在太陽落山後,她等到了父親的消息。因緒說:“有六座城市同意了,絡紋必須在蘭律召開七城會議。”

  “這是好事呀,父親。”鬱契幾乎想要尖叫。

  “這是另一個危險!”他搖搖頭,“也罷,是我太老了,太保守。但是……在絡紋的監視下召開七城會議,真的比我們想象中危險。你見識過絡紋的歹毒了,他可以燒掉一片城市來栽贓陷害我們。”

  他點一根卷煙,用力吸了兩口。這嗆人的煙霧讓他精神些許,他低聲對鬱契說:“絡紋似乎準備殺死白灣。這消息是橫藍從幾個家庭教師老鄉那裡得知的,我想十有八九是準確的。絡紋知道七城會議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他想在蘭律城裡殺掉白灣。”

  “那麽我們就別去。”

  “不可能,你知道白灣的性格,他那種……那種對危險著迷的性格。況且這的確是個絕好的機會……六個城市都同意召開會議,意味著他們早已對絡紋厭煩了,而白灣又剛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則西也會隨白灣一同回到蘭律,他是個有聲望的統領,亦是七城中的雙河邦的次子。”

  “我們能做的就是保護白灣。我們在蘭律城中有很多同胞,他是我們的眼睛和耳朵。這些日子裡,橫藍一直將前線的消息帶到蘭律城中,告訴兄弟姐妹們白灣是一個怎樣難得的領袖,他甚至……他甚至就是居耳格。”鬱契知道父親本希望居耳格將會是一個更加高尚的人。但現在,他承認了白灣的能力和貢獻。

  “我們的人手仍然不夠,我希望你和一些年輕人可以混成農民進城,在那裡協助我們的同胞一起為白灣的七城會議開路。”因緒有些猶豫,“你願意嗎?”

  “我願意!我當然願意!”鬱契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我現在出發都可以!”

  “我就知道。”因緒盯著女兒,

“你根本不知道如何隱藏對他的愛。”  鬱契的嘴巴張張合合,她沒想到父親居然知道這一點。老人拍拍她的肩膀,說:“我知道你對他的感情,那是……很理所應當的感情。一個剛剛成年的女孩愛上了英俊年輕的救世主……這樣俗套的故事怎麽可能有哪個孩子能抵擋呢?我希望你的愛可以讓你謹慎和細心,但不要影響你的判斷。”

  整整一夜,鬱契幾乎都沒怎麽睡著。清晨,她和另外十四個年輕人在綠河城南門集合。則西和橫藍告訴這些月川年輕人如何偽裝、躲避盤查、監視陌生人。之後,橫藍將帶著他們和農民們混在一起進入蘭律。橫藍給每個人分了一把匕首,一個響哨和一個手心大小的布袋。

  他環視年輕人:“聽清楚了,我們只有四到五天的時間去排查那些蘭律刺殺者。我們已有一份名單,你們的工作就是根據名單跟蹤監視那些刺殺者。你們絕對不要動手。”

  他們在白衣鎮開始喬裝,將擦汗的毛巾包在腦袋上,再往褲腳和胳膊上弄些灰土,有的人扛著叉子,有的人則牽著羔羊。一切比想象中簡單許多。那些城門口的士兵不過是用懶散的眼睛瞥了他們,便不耐煩的讓他們進城。蘭律人還沒意識到這群月川人將會扮演多麽重要的角色。

  隊伍進入城市後分成三撥,鬱契的隊伍向西北方走去,那裡是藍袖大主的地盤,白灣將在這裡與他會面。

  鬱契和另一個月川男孩搬進一處小旅館,臥室內有一位老月川工匠正等待他。他抬眼審視兩人,指指窗外樓下的酒館。

  “那裡就有絡紋買通的侍者,他將會在送給白灣和藍袖大主的酒裡下毒。”

  他們下樓前往酒館。白天的客人並不多,於是月川人可以坐在台前直面這個刺殺者。鬱契驚訝的發現這個年輕的男人並不令人生厭——他是個皮膚白皙的蘭律人,有一頭棕色卷發。為三位斟酒時也柔聲細語。

  他們三人在這裡簡單喝了一杯就離開了。“記住他的容貌了嗎?”老工匠問他們兩人。

  兩個月川年輕人點點頭。

  之後的兩天,鬱契和男孩合作,摸清了這個侍者的行動規律。他通常在清晨就來到酒館打掃衛生,在夜晚才回家。她甚至親眼見到了一個蘭律人與這個侍者低聲交談,並塞給了他一個小紙包。想到那個紙包內可能藏著要毒殺白灣的藥粉,鬱契就渾身打哆嗦。

  時間急速流逝,七城會議的日子越來越近。然而仍然沒有人來處理這個侍者。老工匠每天回來的越來越晚,神情越來越陰沉。

  如果沒有人來處理掉這個年輕人,那麽我就要自己動手。她暗暗想,她不能讓任何人傷害白灣。

  時間拖到了白灣來的前一天。兩個月川年輕人決心放棄一切繁雜的方式,用最直接簡單的辦法結束這一切。

  他們知道那個侍者會在每天清晨來酒館開門,打掃衛生。他們計劃由鬱契吸引這個侍者的注意力,由男孩兒從背後偷襲。於是在前一夜,鬱契便等在那個路口的一側。在晨光初現的時候,年輕侍者左顧右盼地出現了。

  鬱契的心臟狂跳,她將扮演一個醉酒的少女,同那個侍者攀談。

  突然,一個月川人從角落裡竄出,從背後抱住了侍者,將他的喉嚨利索地割破了。侍者掰著那根粗壯的胳膊,發出了絕望地嗚咽。

  是橫藍。他喘口氣,盯著鬱契:“還好沒晚。”

  他們三人合力將年輕侍者拖進暗巷。在街巷的另一頭,兩個月川人將屍體抬上了馬車拖走了。

  橫藍說:“你們做得很好,我知道你們最後打算自己下手了。”

  他們離開了這裡。此時,遠方的城門口隱約傳來了音樂和號角聲。鬱契知道他們趕上了,趕在白灣到來之前完成了他們的任務。

  “我們綁架了十一個刺殺者,殺死了四個,還將五個投毒人的毒藥給掉包了。”橫藍對鬱契保證,“剩下的同胞都無時不刻的盯著城市的每個舉動,整個蘭律都是安全的。走吧,去七城廣場。古珀河畔一定全是人,我們得快點。”

  幾乎整個城市的人都湧上了古珀河畔,等待七城會議的開始。商販們開始兜售熱飲和食品,仿佛是什麽節日到來。白灣如計劃那樣先去了北城區,那個年輕的侍者本就準備在那裡投毒,如果他還活著,一定正忐忑緊張地將酒桶送到藍袖大主那裡吧。現在他已經擺脫了這個世界,安靜的睡著。

  漸漸地,鬱契的緊張情緒緩解了。那場以少勝多的南平原之戰早已在城中傳開,人們興奮激動的討論著這樣一個人:一個年輕、英俊而富有活力的異域王子,帶著他那久經沙場的將軍和軍隊來到了十二川陸。他既拯救了受難的月川人,又給囂張的北方人迎頭痛擊。

  終於,那位傳奇的堪羅皇帝來到了七城廣場。在他身後,那位深色皮膚,既莊重又美豔的皇后緊隨白灣登上廣場石階。他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神采奕奕,仿佛周身發著光芒一般。

  而在他們的對面,絡紋遲了很久才登上會台。他的頭髮更白了,那皮膚暗如樹皮——顯然,他根本沒預料到白灣會活著來到七城廣場,他恐怕連辯論和發言詞都沒有準備。是啊,他派出了足足二十個刺殺者……在城市的每個角落,在會面的每個環節都設下了死亡的陷阱。但是月川人做到了,他們替他們的救世主鋪平了道路。

  在眾人的歡呼下,堪羅皇帝如同來到了自己的主場。鬱契無法擠到廣場裡,只能在場外根據場內的歡呼試圖猜測那裡發生了什麽。在最初的死寂之後,從場內傳來了一陣歡呼,

  “堪羅皇帝在問問題,他問我們有多久沒有享受到勝利的喜悅了!”場內的問題傳到了場外。

  “很久!我們受夠了!”人們群情激憤地喊道。

  鬱契焦急地踮起腳尖,想看到那十數根柱子環繞的廣場內到底發生了什麽,但除了那金燦燦的晌午陽光和白灣的影子外,她什麽都看不到。

  但她知道,白灣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因為歡呼聲越來越大——蘭律人絕不會為絡紋歡呼。 她零星聽到了場內會議的總結:白灣質問絡紋為何不出兵,是否在克扣物資;他還質疑絡紋是否存在公報私仇,將自己的政敵派往前線。

  終於,第一次休會時間到來了。那些商販們又出來了,場外仿佛成了一次盛大的集會,看熱鬧的人們有說有笑。然而月川人卻緊張起來,休會往往是劣勢者重整旗鼓的好機會,絡紋一定會利用這個時間做點什麽。

  然而再次開會後,歡呼聲仍然一波一波的從場內傳來。白灣依然咄咄逼人,將絡紋的辯解逐一擊破。場外突然逐漸響起了“絡紋滾蛋”的呼喊,那是一群兒子被流放到前線的新大主發起的。這呼喊越來越大,把所有對絡紋的不滿積聚起來,形成一股聲浪直襲會場。

  “堪羅皇帝質疑絡紋縱火栽贓堪羅人和月川人,請求七城會議仲裁這個案件!”

  陣陣驚歎的噓聲席卷人群。接著,什巴大主將那幾個縱火者帶到了會場。他們指證絡紋收買他們縱火,並且將絡紋的給他們的錢財分文不動的上交了七城會議。

  鬱契的眼淚溢出眼眶。她不知道整場縱火是不是白灣和什巴大主早就設計好的計謀,還是只是將計就計的反將一軍……她只知道所有的運氣全都偏向了堪羅人,全都偏向了白灣楚匿……伴隨著前所未有的驚歎,伴隨著突然地寂靜,七城會議當場裁定絡紋犯有縱火罪、栽贓罪,被城市衛隊帶走了。

  在這個驚人結果中,人們瘋狂傳播著白灣最後說的那句話——“他說:蘭律城的新一天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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